第四十五章

深蓝色的天空上,繁星闪闪。徐公馆那条幽静的马路上,越发显得幽静,附近花园洋房的灯光像星光一样闪闪。朱筱堂躺在弹簧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到了上海,姑母待他不错,守仁经常带他出去白相,姑母又告诉他台湾那边的一些消息,但听口气,好像那边暂时不会反攻大陆,第三次世界大战一时又打不起来,使他未免有点失望。上海生活固然比乡下好多了,老这样住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娘在乡下还等他的音信哩。他想向姑妈借点钱,早点回去。想到这儿,他眼皮慢慢合起,沉沉入睡了。

一阵阵急促的铃声把朱筱堂惊醒了。铃声响后,是啪啪的打黑铁大门的声音。他警惕地爬了起来,想起自己在上海好久了,一定走漏了风声,说不定有人来抓他了。他惊愕地睁着眼睛,凝神谛听窗外的动静。

哗啷一声,老刘把黑铁大门开了。朱筱堂的窗户上忽然闪现手电筒的光芒。这光芒说明了一切。他霍地跳下床来,走到窗口,隔着鹅黄色的纱布窗帘,望到两个人民警察手里拿着手电,一边照着楼上,一边向屋子走去。不容他有丝毫怀疑,不是来抓他的,人民警察来做啥呢?黄豆大的汗珠马上从他额角上渗透出来。

他连忙退到屋子当中,又摸到窗前,在纱布窗帘的空隙中往外一看,黑铁大门敞开着,外边是街灯,没有一个人影。他眼前现出了一线希望:从窗口跳出去,赶快逃走。再往窗下一看:他踟蹰了,楼房那么高,下面是光滑的水门汀,跳下去,不摔死,也一定跌伤。他望着窗下水门汀的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另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打开卧房的门,冲出去,逃走。他蹑着脚走,走到门口,听外边的动静:外边的脚步声好像正向他的卧房走来,打开门,不是正好给抓到吗?他向卧房环视了一下。这间卧房原来是徐公馆的客房,一些内亲往来住的,白天看起来,相当宽敞,现在却感到十分狭小,竟没有朱筱堂容身的地方。他感到待在这里非常危险,却又没法离开,转身看到卫生间,好像忽然得救,立刻退到那里面去了。马上把门锁上,他觉得还不够保险,顺手抓起卫生间里那张白漆小凳子,双手把它举起,雄赳赳地冲着门站着。准备万一两道门给打开了,他便用凳子打人民警察,拼个你死我活。

奇怪得很,卧房里没有一点动静。他想一定是打听他住哪一个房间,或者正在找钥匙。他屏住呼吸,紧紧抓着凳子的腿,在准备迎击。

人民警察确实走进客厅,可是没有上楼。楼上的人给刚才一阵铃声和打门声惊醒了。徐义德穿着一身紫红色绸子的晨衣,走下楼来,望见两个人民警察,兀自一惊,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满地瞪了老刘一眼:

“有人来,怎么事先也不通报一声?”

老刘吓得退后一步,怯生生地说:

“是两位同志自己进来的……”

“当然是自己走进来的,这还用说!”

“是,是……”老刘不敢往下说。

“以后要注意,”徐义德暗暗看了人民警察一眼,见他们站在客厅那里没动,好像知道他心中不满意,便进一步说,“我明天一早还要到政协开会哩。”

徐义德新选上长宁区政治协商会议的常务委员,他想用政协常务委员的身份暗中压一压人民警察,让他们知道徐家是不好随便动手的。人民警察并没有给吓住,毫不在乎地说:

“这不能怪刘同志,是我们自己进来的。”

徐义德放下笑脸,故作镇静地问:

“有紧急的事体吗?”

他心里怀恨朱瑞芳。朱筱堂在乡下好好的,为啥要同意他到上海来呢?来了,又要守仁陪他出去白相,招摇过市,人家会不知道吗?徐义德自己的事已经够忙了,再加上一个“窝藏地主”,这个罪名可不小呀!朱筱堂一到上海,他心头就蒙上一层暗影:料想会出事的,却没料到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突然,简直叫他措手不及。要是早一点知道,可以把朱筱堂送走,有事出在路上,他就不负责任了。现在人就在他家里,徐义德和朱筱堂能脱掉干系吗?这真叫人束手无策。他接着想到,今天夜里给抓去也好,虽然沾上一点嫌疑,凭他在上海各方面的关系,可以把问题说清楚,好歹他是朱瑞芳的内侄,把事情推在她身上。他稍为定了定神,看人民警察怎么回答。

“当然有要紧的事体,否则也不会来打搅了。”

徐义德不等对方说完,立刻插上来表白:

“最近厂里很忙,我不常在家,不大了解家里的事,有啥亲友往来也不大清楚……”

朱瑞芳听到外边的动静,连忙穿好衣服走到楼下来了。她听到徐义德的话,知道他的用意,接上去说:

“是呀,义德这一阵子可忙坏了呀,早出晚归,连我们也很难和他照面。有啥事体,你对我说好了。”

“我们找徐守仁。”年轻的人民警察说。

朱瑞芳听到儿子的名字,惊诧地大声问道:

“徐守仁?”

中年的人民警察肯定地点点头。

“找他做啥?”徐义德不解地问。

“他作的案子告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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