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我……余静同志……”钟佩文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他像是有千言万语闷在肚子里,可是怎么用力气也说不出来。余静坐在他身边,按着他的手说:

“我晓得,你很不舒服,心里难过,对不对?”

他靠在枕头上的头吃力地点了点。刘医生站在余静背后,悄悄地告诉陶阿毛:

“他的病最重,看今天下午能不能退烧……”

陶阿毛显得很忧虑,忧虑中又有些慌张,一时不知道说啥是好。他木愣木愣地望着刘医生。刘医生宽慰他道:

“你不要急,我们一定想一切办法抢救。听说你们厂里忽然病倒很多人,别的医院也来支援我们,要药就有药,要医生就有医生,请你放心好了。”

“那太好了,那太好了。”陶阿毛脸上现出一副愁苦的笑容。

他说完话,走到钟佩文旁边那张空床位前面,打开那个长长的报纸包儿,里面是一束鲜花,预备送给赵得宝的。现在听说钟佩文是最重的病人,他灵机一动,把一束花分做两半。他把半束花送到钟佩文面前:

“小钟,这是我一点小意思,你收下吧。刘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的,安心休养吧!”

“阿毛,你——”钟佩文看到那半束红色的月季花,不料是陶阿毛送他的,他惊喜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管秀芬的眼睛也是红润润的,最初由于看到钟佩文病倒在床上,接着出乎她意料之外地陶阿毛竟然向钟佩文献了花,而且那么关心他的健康,她很激动。陶阿毛究竟是陶阿毛啊,怪不得不少工人都说陶阿毛关心朋友哩!她早一会的顾虑,像是一片浮云,给一阵风吹得了无踪影。她说:

“安心休养吧,慢慢就好了。”

钟佩文的眼睛无限情意地望着管秀芬。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留心观察。见她在床前,他感到身上也轻松多了,等她一讲话,他病都忘了,好像马上变成了一个健康的人。他吃力地用手抓着床边,想坐起来,一把给余静按住了:

“你忘了,你还没有好哩!不要起来,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钟佩文直点头,他的眼光一直盯着管秀芬脊背上的两根乌而发亮的长长的辫子。她们走出去,刘医生轻轻把门带上。钟佩文的嘴上堆着无限舒适的微笑。

刘医生和余静他们走到甬道尽头的左边,那是一间大病房,两边各摆着六张钢丝床。早晨灿烂的阳光从窗外射进,照得屋子里暖洋洋的。有些病人躺在白色的被子里,有的已经坐在床上了。进门右首第一张床上坐着的是赵得宝。他一看见余静和汤阿英她们进来,便快乐地招呼道:

“你们不在厂里工作,来做啥呀?”

“做啥,”汤阿英一宿没闭眼,也没有吃东西,浑身疲乏极了,勉强支持着,她看到赵得宝他们脱离了危险,心里十分高兴,精神抖擞,笑了笑,说,“来看我们老赵啊!”

“老赵不用你们操心,好了!”

“好了?”余静握着他的手,从他头上看下来,要证实他是不是真的好了似的,说,“真好了?”

“好了……”赵得宝望着余静。余静背后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在天安门开国典礼上的彩色国画。在古雅的大红宫灯下,毛主席站在红艳艳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张讲话稿,面对着扩音器和天安门广场上的广大群众,宣布新中国的诞生。他盯着这幅画,眼睛一花,满眶热泪,雨似的流下来了。

“咦!”管秀芬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有点莫名其妙了。

“老赵,”汤阿英也摸不到头脑,走过去,问,“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赵得宝眼睛红红的,眼泪不断地流下,嘴紧闭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余静心慌了,因为刘医生告诉过她,赵得宝的病比较轻,难道忽然又重了吗?她不相信,但又说不出道理来。她问:

“心里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

“究竟为啥?”

他用袖子拭去了泪水,呜咽地说:

“我,我想起了小鬼……”

“小鬼?”汤阿英诧异地问,“你说的是谁啊?”

“我那死去的儿子,他好命苦呀!……”说到这里,他又哇哇地哭了,这次简直是大哭了。

病房里病人的眼光都对着他,以为是出了事,刚才躺在被窝里的病人,也给惊醒了,伸出头来,朝赵得宝这边望。他床边给余静她们团团围住,别的病人看也看不清楚,叫人们更加焦急,睁大眼睛在静静地谛听。余静听他讲起死去的儿子,她顿时想起十二年前的往事:那年一百零五号车的滚筒坏了,当时他是穿油线的工人,抢着去修理,不巧钩子钩在滚筒上,胳膊给卷进去,受了重伤,送进医院。第二天,恰巧他老婆生了个儿子。他老婆听说他胳臂受伤要切断,不管月子里脆弱的身体,亲自赶到医院里来看他。为了这条胳臂,夫妻两个再三商量,决心不让割去,因为割了胳臂就等于割断了一线生机。哪个资本家要没有胳臂的工人呢?他的老婆心里像油煎似的难受,一边是生命危险的丈夫住在医院里,徐义德根本不管,她得奔走医疗费用,又要亲自去照顾他;一边是刚刚出生的婴儿,独自在家里,也需要慈母的抚养。她一心挂两头,哪能安心。后来看丈夫病在危急,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全家活不下去了。她咬紧牙齿,下了决心:顾了大人,顾不了小孩。唉,小鬼头,早不来,迟不来,谁叫你这个辰光投生的哩。孩子没人管,也没有乳吃,等她照护丈夫做好手术回去,孩子早已直苗苗的躺在床上,离开了人间。她当时不敢告诉丈夫,等赵得宝回家,发现孩子没有了,整整哭了一夜没有闭眼。他多么希望有一个男孩子啊!余静知道他这一段悲惨的历史,怕引起他的悲哀,安慰他说:

“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有病,不要想这些……”

“我,我哪能不想呢?”他鼻子一阵酸,差一点要哭出来,捂住鼻子,等了等,说,“他妈说,这孩子可逗人喜欢哩,生得肥肥胖胖的,活蹦活跳的孩子就……就……”

他再也控制不住感情,伤心得说不下去了。汤阿英不清楚赵得宝说的意思,奇怪地问道:

“你不是没有孩子吗?”

“我,我……我有……可是……”

余静扼要地把十二年前的往事对大家说了。汤阿英她们同情地望着赵得宝。

赵得宝不尽的语言像开了闸门的水一样涌出来:

“从前那辰光,我为了修理滚筒,受了重伤,徐义德来看过我吗?酸辣汤来看过我吗?连郭鹏也没有照个面。我住在医院里,死活厂里也不管!没有医疗费,我老婆到处去借。胳臂成了残废,也不敢让资本家知道,一边忍痛,一边做生活,有眼泪只好往肚里流。我敢对啥人诉说?昨天晚上,厂里这么多的人病倒了,送医务室的送医务室,送医院的送医院。刘医生告诉我,区委非常关心我们工人的病,杨部长又亲自来看我们,要长宁医院保证把我们治好,要尽一切力量抢救每一个病人。别的医院知道了,都说要药品给药品,要医生派医生,全力支援长宁医院给我们治疗。那么多的病人,病情又那么严重,医生护士整整忙了一夜没合眼,我们的病好了一大半,你们看,躺在床上的这些病人都好得差不多了。”

他指着床上的病人给她们看,刚才躺在床上的病人好像给他作证似的,霍地都坐起来了,纷纷地说:“我们都好了。”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你们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我们现在进医院,再也不愁医药费用了,我们有‘劳保’。要是早解放,早有‘劳保’,我这只胳臂也许坏不了,我的孩子也不会死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个没有见面的婴儿好像在他眼前哇哇哭哩。赵得宝一句句话都打动汤阿英的心弦,就像叙述她自己的事一样,她的眼睛有点润湿,泪珠要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慢慢低下了头。赵得宝接着说:

“想想从前,看看现在,要不解放,我们能住在这样好的大医院里吗?”他望着墙上那一幅毛主席站在天安门上的画像,激动地说,“你说,看到你们来看我,想起这些事,我能不哭吗?”

“是呀,”汤阿英用月白色褂子的下摆拭去泪水,说,“老赵讲得对!”

陶阿毛随着余静她们进来,他一直站在最后面,听他们谈话,没有吭声。他的眼光却从余静和管秀芬的头上望过去,在窥视每一张床上病人的情况。起先,看到不少人躺在被窝里,他估计中毒很严重,加上赵得宝一哭,更证实了他的估计。但等到余静和赵得宝一说明白为啥哭,那些病人仿佛要从床上跳下来,证明刚才的估计完全错了。他见大家给赵得宝说得默默无言,马上走到床边,把那半束红色的月季花送到赵得宝的手里,严肃地说:

“你这番话给我很大的启发,等于上了一堂生动的阶级教育的课,叫我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现在我们工人翻身了,资本家再也不敢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了。我给你带了一束花来,希望你早日恢复健康。”

陶阿毛说了这几句话,暗中睨视了余静一眼,不料余静的眼光正注视着他哩。他就没说下去。余静觉得陶阿毛今天的举止有点异样,再加上昨天夜里纠察队向她汇报人员往来的情形,越发引起她的注意。陶阿毛对钟佩文和赵得宝献花和讲话,也叫她感到奇怪。她没吭声,只是细心地观察他的举动。余静对赵得宝说:

“你好好休息……”

她准备去看别的病人,给赵得宝一把抓住了,把她拉到床边要求道:

“我今天想出院,你说好吗?”

余静感到有点奇怪,怎么对她要求出院呢?她回过头去,用眼光征求站在背后的刘医生的意见。刘医生道出了赵得宝的秘密:今天一早他就跟刘医生讲,说他已经好了,要马上出院。刘医生说:不行,还得休息两天。他说厂里许多人中毒病倒了,没人工作,他要出去帮助余静同志。刘医生还是不答应,他就向余静提出要求了。余静拍拍他的手说:

“你应该再休息两天,听医生的话,啥辰光叫你出院,你再出院……”

“我在这里闷得慌。我住不惯医院。”赵得宝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闲不下,一不做生活,二不做工作,好好的人,住在这里做啥呀?让你一人在厂里忙,说得过去吗?”

“你还没有完全好,赵同志,”刘医生笑着说,“刚才余静同志讲了,叫你听医生的话。我要加一句,你应该听党的话!”

赵得宝听到最后一句,他不好再提要求了。一个党员,能不听党的话吗?赵得宝组织观念从来就很强,难道生病还犯错误吗?管秀芬指着余静的背影,对赵得宝做了一个鬼脸,说:

“晓得?要听党的话!”

“这尖嘴薄舌的丫头!”赵得宝又好气又好笑。

余静看完了每一个病人,随着刘医生准备到护士室里详细地谈一谈病人的病情,忽然看见杨健迎面走来,低着头,满脸哀容,像是有啥心思。她迎上去,关怀地问:

“你那样忙,怎么也来了?刚才听老赵说,才晓得你来看工人了。”

杨健站了下来,没有做声。叶月芳从他背后走了上来,对余静说:

“他来看工人,也来看戚宝珍同志的。”

“哦,对了,宝珍也住在这里,——厂里工人中毒,尽顾忙工人的事,把她给忘了。现在一同看看她去,好不好?”

“用不着了。”杨健压抑住心头无限的悲痛,低沉地说道。

“为啥?”余静惊诧地问。

“已经过去啦。”杨健的眼圈红了,晶莹莹的泪珠忍不住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叶月芳热泪盈眶,用手绢一再拭去眼泪。余静听到这消息,愣得像一尊石雕像,发痴发呆地站在那里。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杨健和叶月芳站在她面前,分明是事实,不容怀疑啊。等了一会,她呜咽地说:

“那更要去看看她。”

她向前走去,杨健随后一步步慢慢跟着。叶月芳赶上来说:

“刚才医生说,要送到太平间去,怕不在病房里了。”

“那到太平间去吧。”

余静和杨健他们迈着迟缓的步子,悄悄地向太平间走去。

“劳保”指劳动保护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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