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不,我还差得远哩,这段二簧慢板真难唱。”

“照我听来,非常好,和雪艳琴唱的差不多了。”

“怎么能和她比呢?”

“你要求太高了,就凭你刚才唱的那段,我看,就可以灌片子哪。”

“那可要笑死人了。”她望着窗外,阳台那边摆好了两张桌子,十几张椅子,一色大红的,给绿茵茵的草地一衬,越发显得耀眼。她问,“饭菜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怎么老爷还不下来?”

老王把声音放低,露出机密的神情,伸出两个手指,说:

“在楼上和她谈话哩!”

“早不谈晚不谈,偏偏要在请客的辰光谈?”

“好像谈重要的事体……”

“重要的事体?”她暗自吃了一惊,不知道是不是和自己有关系。

“谈啥,”老王见她有些紧张,怕自己卷到是非窝里,慌忙声明,“我不晓得。”

“你催他一下,别忘记待会有客人来。”她望着身上那件天蓝色的麻纱旗袍,觉得颜色深了一点,自言自语地说,“哎哟,我还要换衣服去哩。”

老王闪在一旁,让她走出客厅。他收拾好客厅,把她没有喝完的那杯浓茶端走,接着上楼,轻轻敲了一下二太太卧房的门。徐义德开了门,老王站在门外把头伸进去,低声地问:

“总经理,一会儿客人就要来了,要不要先下楼去看看?”

徐义德给朱瑞芳纠缠得脱不了身,刚才老王来敲门,失去了一个机会,这次见了老王,连忙答腔道:

“哎哟,真的不早了,我要下去看看。”

他把门完全打开,想趁势走出去,但怕朱瑞芳当老王的面发火,使他下不了台。他暗中望了她一眼:只见她横眉瞪眼,满脸怒容,紧紧闭着两只薄薄的紫红的嘴唇,一言不发。那神情好像说:你敢走一步试试!徐义德装作不曾看见,放下笑脸,缓和紧张的空气,对老王说:

“我还有点事体,你先下去。”

老王慌忙退走,在甬道上伸了一伸舌头,庆幸自己没有挨骂。

朱瑞芳走到门口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指着沙发,对徐义德说:

“老实告诉你,今天不把那边的情形告诉筱堂,你别想走出我的房门。”

“今天晚上我打算睡在这里。”他忍不住顶了一句。

“真的?”

“当然不是假的。”他沉住气。

“我陪你。”她进一步威胁道,“丽琳那里今天索性不去了!”

“去不去,由你。”

“我决定不去了。”

“你已经打电话告诉她了,你不去,你失信。”

“这不关你的事。”

“筱堂到上海来好几天了,不上延年家里去,说得过去吗?”

“那你陪他们去好了。”

“我今天晚上要请客。”

“我代你招呼。”

“还要商量事体……”

“告诉我,我和他们谈。”

“你,你……”他见她紧紧相逼,一步也不放松,有点忍耐不住了。

“我不是徐家的人?”

“谁说你不是的?”

“为啥我不能谈?”

“这是正经事体啊!”

“正经事体,我也可以谈。”

“不行。”

“那么,请客改一天。我告诉老刘,客人来了,都请他们回去!”她站了起来,准备出去。

徐义德心里想,万一她真的通知老刘,把客人都赶走,他今后在工商界就别想混了。他不能丢这个脸!他不能坍这个台!他不能出这个丑!这关系他一生前途的大事。但是告诉朱筱堂一些那边情形,如果传出去,是徐义德讲的,牵连起来,也不是一件小事。他不能答应!他不能泄露!他不能冒险。特别是“五反”以后,他更要谨慎小心。这也是关系他一生前途的大事。现在朱瑞芳卡住他的脖子,要他现在就要选择一条道路,二者必居其一,不容犹豫。他两条路都不愿意走。但又不能不走!她就站在他前面,稍一迟缓,她便要下楼去了,事情如果发生了,挽回就难了。他立刻先把她挡住,咽下这口气,勉强堆上笑容说:

“办事别那么鲁莽,考虑后果没有?”他指着沙发说,“坐下来,慢慢谈。”

“啥后果,改天请客不是一样吗?”她勉强坐了下来。

“我以后要不要在工商界混了?”

“谁不要你混?”

“你这样做,得罪了客人,我能混下去吗?我混不下去,对你有啥好处?”

“你为啥不肯和筱堂谈谈呢?”

“这些事哪能随便谈?亏你还是个聪明人哩!”

“筱堂也不是外人,告诉他有啥关系?”

“筱堂当然不是外人,可是你晓得,他是地主的儿子,现在管制劳动。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一定会有人监视,他听到了一些消息,走漏出去,追查起来,谁担起这个风险?”

“我要他不要对旁人说好了。”

“没那么简单。”

“有多复杂?”她听他口气还是不肯说,尽掉花枪,马上眉毛一竖,瞪他一眼,气生生地说,“不管简单不简单,今天你不和筱堂谈,你别想请客。”

她威胁地又站了起来。

他见辰光不早,花园里树梢上的蝉声吱吱地叫,仿佛告诉他客人快来了。他不能再和她扯皮下去,要寻找一条脱身的道路,既能满足朱瑞芳和她这位宝贝内侄,又不伤害自己。他冷静地想了想,今天不应付她一下是过不了关的,轻轻叹息一声,说:

“不是我不肯讲,我是考虑他的处境,也考虑我现在的地位,万一出了事,对他对我都不利,对你也不利。他们母子俩蹲在乡下,地主的罪不好受,希望有个出头之日,我心里何尝不明白?这样好了,我告诉你,你私下告诉他,可别提是我说的,叫他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去。”

“你好好给我商量,我哪桩事不依你?我一定叫筱堂不说出去。”她只要打听出那边的消息,是徐义德亲自对筱堂说,还是她说,都没有关系。她脸上漾开了笑纹,亲热地说,“上海滩是个大码头,往来的人很多,你又是工商界的红人,一定听到不少那边消息。”

“听倒是听到一点,”徐义德说到这里向屋子四周望了望,发现房门给风吹开了。他肥厚的手指着房门。她会意地过去把门关紧了,回来温柔地坐在他的身边。他低声说下去,“广东,湖南一带,常常有那边的飞机来散传单,有的地方还投下粮食……”

“传单上怎么说?”她眼睛里流露出兴奋的光芒,焦急地问。

“听说传单上讲,要大家团结起来,对付共产党,那边很关心大陆上的同胞,特别是老蒋,无时不想念大陆上的同胞,要大家安心等待。那边积极训练队伍,准备反攻大陆……”

徐义德说到后来声音更低。她心里充满了喜悦,压低嗓子问:

“上海来过吗?”

“上海?过去来过,”徐义德歪着头想了想,说,“你一提,哦,想起来了,不久以前也来过,那边对大陆的情形好像也晓得一些,传单上说,很同情我们资本家在‘五反’中吃的苦头,还号召史步云、潘信诚和马慕韩这些巨头到那边去哩!”

“他们去吗?”她急着问。

“他们——”徐义德摇摇头,说,“不会去的。”

“为啥?”

徐义德紧对着朱瑞芳的耳朵,小声地说:

“解放初期,大家以为共产党占不长,蒋光头八月中秋要回来吃月饼,现在好几个中秋节过去了,也没点影子。共产党在朝鲜和美国佬打起来,大家以为共产党这下不行了,可是一直顶到现在,还打了胜仗哩。”

“那边还有希望吗?”

“这就很难说了。有人讲,有希望,因为有美国做后台老板,反攻大陆只是时间问题;也有人讲,解放了好几年都没有动静,大概没有希望了。”

“你看呢?”

“希望不大。”他摇摇头。

“美国还帮助那边吗?”她对那边寄托很大的希望,巴不得蒋光头早点回来,好给哥哥报仇。

“帮还是帮的,美国第七舰队就驻在那边,所以共产党到现在还没有解放台湾。”

“我也看到这一点,”她平时非常关心台湾方面的新闻,不解地说,“他们为啥不动手呢?”

“谁晓得!”徐义德把肩膀一耸。

“第三次世界大战会打起来吗?”

“更难说了……”

他有意看了看表,催问朱瑞芳:

“我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你了。你们该走了吧,时间不早了。”

“好的。”她指着他的腮巴子,关怀地说,“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耽误你请客的。”

徐义德讲了这些私房话,怕走漏出去,于自己不利,又补充了两句:

“我谈的这些,都是市面上的谣言,有些事体谁也闹不清是真是假。你告诉筱堂千万别对旁人谈起,不然追查起来,谁也吃不消的。”

“这事包在我身上。”

“客人快来了,我得去准备一下。”

徐义德走后,朱瑞芳下楼带着朱筱堂和徐守仁上朱延年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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