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徐义德换了一件乳白色的府绸香港衫,一步一步走下楼来,刚一跨进客厅,一片嘁嘁喳喳的人声迎面扑来,他惊奇地向人声方向望去:阳台那边已坐了五六个人。他生怕潘信诚和马慕韩到了,三步并作两步,推开绿色的纱门,迈出一步去看:幸好这两位还没有来,他对冯永祥说:

“阿永,这么早就来了,还差半个钟点哩!”

“早点来,好准备准备。我是半个东道主,客人不满意的话,我也有责任哩。”

“那倒是的。”徐义德的眼光扫到唐仲笙身上,惊奇地说,“仲笙兄,你也早来了。”

“这是阿永的命令,要我早点来,有客人好招呼招呼。德公和阿永请客,我能迟到吗?”

“多谢你抬举。”

“以后有好处,德公别把小弟忘记了,我就感恩不尽了。”唐仲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仙鹤牌香烟,抽出一支敬给徐义德。

徐义德接过烟来,对这种烟没有兴趣,没有抽,只是说:

“不管办啥事体,啥辰光也不会忘记智多星的。”

“承照顾,非常感谢。”他划了根火柴,巴结地给徐义德点烟。

徐义德看了看那支烟,说:

“名牌货,我晓得,早先在星二聚餐会抽过的……”

“这回不同,是加料的。”

徐义德勉强抽了一口,仍然感到有些呛嗓子,又不好当唐仲笙的面扔掉,那支烟成了一个负担,只好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做出要抽的姿势。冯永祥听到“早先在星二聚餐会抽过的”这句话,感慨万端,叹了一口气说: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是延年兄头一回参加我们聚餐的事,我也抽过刚出笼的仙鹤牌。现在大家烟消云散,那种盛况再也没有了,要不然,今天也不会在这里请客了。”

梅佐贤来得更早,他一直站在林宛芝和江菊霞旁边,没有开口,见冯永祥谈到聚餐会,他以当事人的身份,非常惋惜地说:

“永祥兄说的真对!有个聚餐会,十分方便,大家到日期就可以碰头,也不用到处张罗。”说到这里,他有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其实,照我个人看,工商界朋友在一道吃吃饭,有啥了不起,为啥不继续举行呢?”

梅佐贤这番话正合徐义德的心意,但徐义德不马上表示态度,要先听一听别人的意见,特别是冯永祥的。他对工商界人士的脉搏很熟悉,对党政首长的意图也比别人清楚。他说要搞聚餐会,那就大体差不多了。否则,就是自己提出来,也是白费心机。冯永祥没有开口,唐仲笙摇摇头,说:

“聚餐会不是不可以举行,坏就坏在重庆星四聚餐会上,不是他们利用它向政府进攻,我们星二聚餐会也不会自动结束。‘五反’刚过去没有多久,现在恢复聚餐会不是时机,就是有人出来号召,我看,有些人会有顾虑。”

梅佐贤提出了异议:

“那倒不一定,只要永祥兄出来一号召,你说,哪个不愿意参加?”

他的话说得冯永祥心上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爬动,怪痒痒的。唐仲笙的嘴给这几句话堵住了,他不好压低冯永祥在工商界号召的作用,但又不想放弃自己的见解。他眉头一扬,顿时计上心来,微笑地说:

“阿永出来号召,当然没有问题,我首先就报名参加。问题不在这个地方。问题在于阿永不到时机成熟,他决不轻易出山的。”

冯永祥看唐仲笙站在大红漆皮靠背椅子旁边,虽然比梅佐贤矮半个头,可是这一番话却比梅佐贤高明得多了。他俨然摆出工商界巨头的架势,庄重地说:

“仲笙兄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机。”

“要过一阵,看看苗头再说。”

这是徐义德的声音。梅佐贤心里想:总经理私下给他说,不是希望恢复聚餐会吗?怎么调门忽然变了呢?他真摸不透总经理的心思。冯永祥给唐仲笙一捧,非常得意。他要林宛芝晓得他在工商界的地位是一天比一天高了。他转过身去,看看他右侧面的林宛芝。林宛芝低着头,不知道听见没有。他的眼光不巧碰到江菊霞的眼光,不好马上躲开,装出是找她的神情,说:

“江大姐,你怎么不开口?”

“我在看宛芝的旗袍料子,这颜色真好!”

冯永祥乘机会毫无顾忌地望着林宛芝,见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纱旗袍,里面是雪白绸子衬裙,领口那儿别了一只翡翠的别针,配上那旗袍颜色,十分引人注目。她那头乌黑头发用一个金黄的圈子套起,闪闪发光,头发翘得高高的。这是夏天流行的马尾式。大家给江菊霞一说,眼光也朝林宛芝身上看。林宛芝抬起头来,发觉大家的眼光,她转过脸去,谦虚地对江菊霞说:

“江大姐才会选料子哩,我这件旗袍还是早两年做的,一直没有穿,今天热得闷人,才拿出来穿上。”

江菊霞向她浑身上下打量一番,看看自己,又暗暗觑了徐义德一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溜溜的味道。但她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说:

“像我这号子人,料子选得再好,穿到我的身上,还不是一个猪八戒。不像你,穿啥衣服都好看。你看,从头到脚,多么调和,多么美丽!你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了!别说男的,连我们女人见了你也要多看两眼!”

“哎哟,别折死我了,江大姐!”

徐义德闻到江菊霞话里的醋味。最近江菊霞两次表示要约他出去白相,他借口“五反”以后,怕别人闲言闲语,要推迟一阵再出去。江菊霞自然很不满意,肯定徐义德是嫌她老了,也玩腻了,要调调胃口。她虽有一肚子苦说不出,可是不好对任何人提起,今天无意流露出来了。徐义德本来并没有仔细看林宛芝,江菊霞一赞美,留心了一下林宛芝打扮,果然和往日不同,确实比以前更加漂亮了。他想今天请客,也应该打扮打扮。他怕江菊霞发醋劲,叫林宛芝看到不好,让别人知道更不好,赶紧把话题拉到聚餐会上,问江菊霞:

“你听见刚才仲笙兄的高论吗?”

“智多星的话,谁能够不听!”

“江大姐别捧得我太高,摔下来,跌得重,我可吃不消啊!”

“不要紧,”冯永祥插进来笑着说,“你短小精悍,身轻如燕,就是摔下来,我保险擦不破一块皮的。”

“阿永,又拿我开玩笑了,矮小也不能怪我,是父母生的……”

“当然,生孩子也不能像工业品一样定货,不好事先规定多少重量多少尺寸,我绝没有要你老兄负这个责任。我们身体高大的人也有缺点,做起衣服来,料子就比你用得多,哈哈。”

唐仲笙挺起胸脯,态度轩昂,摆出威风十足的神情,坦然地说: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在座各位,谁也比不过你诡计多端,”冯永祥伸出手,向大家指了指,说,“诸位明公,以为如何?”

“那当然,那当然。”梅佐贤曲着背说。

“阿永的话一定不错。”徐义德也捧了他一句。

江菊霞想趁客人没来的空隙,把徐义德拉出来谈。她望着花园里那些盆景,撇下林宛芝,对徐义德说:

“好久没上你们家来了,花园里添了不少新鲜玩意哩!这盆景布置得真好,像一幅画。”

她一边向盆景走过去,一边用眼睛暗示徐义德一下。徐义德走过去,但是走了两步就站住了,随便搭讪两句:

“最近在家里闲得无聊,弄了两盆来白相。”

江菊霞有意向前面又走了两步,希望徐义德跟过来,好给他谈,约个碰头的时间,免得他老是在电话里推三推四的。徐义德早察觉她的心思,不好拒绝,可是又不愿跟过去。他现在和工商界的巨头们已经混得厮熟了,有些人甚至比她关系还深,因此对她疏远了,认为没有必要和她过分亲热。他和史步云也碰过很多次面了。不过,她和史步云的关系究竟比任何人深,也不能和她一刀两断。他采取不冷不热的态度,和她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她站在争艳花店买来的山水盆景前面,暗暗向他招招手,他没办法再推辞了。他望见唐仲笙站在阳台上发愣,大概因为冯永祥挖苦了几句,心里很不高兴,又不能发泄,便一言不发,出神地盯着前面的碧绿草地。徐义德向他招呼道:

“仲笙兄,来看看我的盆景。”

徐义德和唐仲笙一同走到那个山水盆景前面,江菊霞脸上顿时变了色,讽刺地说:

“不到厂里去上班,在家里摆弄起盆景来了,真是玩物丧志!”

徐义德见她话不投机,怕引起她发脾气,按捺住心头的气愤,若无其事地说:

“是呀,有点玩物丧志的味道,省得到厂里去,别又犯啥五毒呀六毒的。”

唐仲笙不了解他们两人的谈吐为啥针锋相对,他望了盆景一眼,赞赏不已:

“德公,你在啥地方买来这样高雅的盆景?我在新城隍庙那边看的盆景庸俗极了!”

“一般花店里好盆景不多,买盆景要自己去选,有些人干脆自己创作。”

“你啥辰光给我介绍介绍,我也买两盆来白相。”

江菊霞一肚子气再也忍耐不住了,她把嘴一撇,哼了一声,说:

“大老板有钱,要买啥盆景就买啥盆景,白相腻了,往墙根一扔,再买盆新的。”

“这个……”足智多谋的唐仲笙给她几句话也弄得糊里糊涂了,信口便说,“不,我听说有的盆景可以摆设几十年哩!”

“在苏州拙政园里,我还看过四百年的盆景哩!”徐义德不和江菊霞争论,装出没有听懂她的话,赞美地说,“那些盆景比我这个可高明得多了。”

“照我看,你这个就很不错了。”

“人家大老板眼光高,”江菊霞见徐义德不理会她的话,越发叫她心头生气,可是又不好意思暴露出来,冷讽热嘲地说,“见了好的,还要更好的!”

徐义德站在那里实在难受,她一句话一句话就像是一根一根犀利的针刺在他身上,痛在心里,表面上却要保持镇静,又不好和她斗气,更不好走开。他希望有人救他一把。可是冯永祥和林宛芝谈得很高兴,梅佐贤听得入神,仿佛有意识把他放在这狼狈不堪的境地里。他恨不得把这个盆景砸碎,怪老王为啥不把它收起来,移到玻璃暖房里也比放在阳台旁边强。他急得满头是汗,冯永祥的叫声救了他:

“德公,客人来了,快来招呼!”

徐义德连忙离开江菊霞和唐仲笙,走到阳台那边,恰巧马慕韩和金懋廉、柳惠光他们一同从客厅走出来。马慕韩握着徐义德的手,说:

“进门没见到主人,以为走错了地方。请客,怎么主人不在家呢?”

“里面热,外边凉快些。”徐义德招呼大家坐下,抱歉地说,“有失远迎。”

“都是自己人,不要客气。”冯永祥用右手向大家一指,最后拍一下自己胸脯,显得和马慕韩他们十分熟悉。他看见唐仲笙陪着江菊霞站在盆景那边不动,便大声叫道,“你们看,我们江大姐忽然变成诗人了,在游山逛水,欣赏大自然的美妙风景哩。”

江菊霞本来不想过来,给冯永祥一说,她只好和唐仲笙一道过来,指着冯永祥说:

“阿永,你又在编我故事?”

“看了那么久风景,作了多少诗啊?”

“哎哟,我这样的人不懂诗,怎么会作诗呢?不像你,读了不少文学作品,不但读鲁迅的诗文,连托尔斯泰的小说都可以讲得头头是道。”

“阿永是才子!”唐仲笙给江菊霞帮腔。

“我?说不上。”冯永祥摇摇头,说,“你们刚才站在那儿,一位是佳人,一位是才子,真叫做天生一对,地生一双,世上绝无仅有的佳偶!”

江菊霞把脸一沉,质问道:

“阿永,你是请我来吃饭的,还是来吃我豆腐的?”

冯永祥一看苗头不对,今天江菊霞的火气来得个大,他慌忙笑脸赔罪道:

“不敢,不敢。你是我和德公的贵宾。言语之间有啥冒犯的地方,还望大姐原谅则个……”

他向江菊霞拱拱手。她噗哧一声笑了:

“对你这样的人,真没办法。看你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多大的脾气也发不上。”

梅佐贤非常佩服冯永祥在工商界活动的能力,凭资本,他无产无业;讲业务,他不会经营;谈经历,他很年轻;但是到处吃得开,兜得转,啥场合都看见他。梅佐贤钦佩地说:

“永祥兄本事高强,能硬能软,啥事体一到他手里,就办得十分妥帖;多么复杂的问题,给他一讲,就非常明白透彻,真是了不起!永祥兄,啥辰光得闲,收我做个徒弟。”

“梅厂长,你的本事也不含糊,我倒想向你学习哩!”

“你们两位别互相标榜啦,我们都很钦佩。”马慕韩看看表,问冯永祥,“信老的电话昨天打通了没有?怎么过了一刻钟还没有来?”

“他昨天自己接的。”

“要不要打个电话催一下?”

“也好……”

冯永祥刚站起来,潘宏福推开阳台的门,笑嘻嘻地说:

“不用打电话,我爸爸来了。”

潘信诚慢腾腾地一步一步迈进来,他那对饱经世故的眼睛,能够洞察一切细微的事物,向大家望了望,一边微微点点头,然后不慌不忙地坐在靠墙的一张红漆皮椅子上。紧跟着走进来的是宋其文,坐在他对面。大家都围着红圆桌子坐下,成了个椭圆形。潘信诚对马慕韩说:

“这么热的天,你们到北京去开会,可辛苦了。”

“我们年轻,没关系。”

“那倒是的,上了年纪的人就不中用了,”潘信诚接连咳了两声,掏出雪白手帕来吐了口痰,说,“岁数不饶人啊,叫我去北京开会,我就吃不消。”

潘宏福知道爸爸对“五反”运动不满意,他们弟兄几个经营的几爿厂,那笔“五反”退款数字大得惊人,足足够办一个厂。虽说政府从宽处理,核减了一部分,还可以慢慢退,但究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潘信诚怕到北京去不好讲话,推托身体不好,请假没去。潘宏福生怕别人不相信爸爸的话,站在爸爸旁边连忙补充道:

“爸爸在家里也很少走动,老是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连话也不大讲。”

“信老今年快六十了吧,”徐义德不大了解潘信诚的底细,关心地问。

“他比我大两岁,我今年恰巧六十,信老六十二……”宋其文代潘信诚回答。

“六十二岁的高龄,有这样的精神,也不容易了。……”

徐义德没说完,金懋廉插上来说:

“谁也比不过德公,到现在一根白头发也没有,真是越过越年轻了。”

江菊霞听金懋廉的赞美,暗中仔细地瞟了徐义德一眼:的确仍然没有一根白发,如徐义德所说“蒙了不白之冤”,英俊潇洒,精神饱满,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绝对不像快五十的人了。她怕人发现,把眼光收回,望着自己手上的粉红色的挑花的纱手帕,静听潘信诚说话:

“要是早两年,我这次一定上北京,见见中央首长,听听报告,对中央的政策方针可以体会得深切些;可是精神不济,”他摸着下巴垂下的肉褶,感叹地说,“皮都发松了,稍为走动一下,就感到累。不像其老,一年上两三趟北京,一点也不在乎。”

“我么,也比过去差了,不过底子还好,这副旧机器还可以用两年。”宋其文摸一摸下巴的胡须,很满意自己的身体还过得去。

“这次会听说开得很好,”梅佐贤望着太阳渐渐落下去,夕阳的光辉反映在花园外边的几座红色的洋房的玻璃窗上,闪闪地发着耀眼的光芒,照在草地上显得有点绿里发红。他看时间不早,怕这些大老板们漫无边际的闲扯下去,耽误了正事。徐义德不好开口,他不露痕迹地从侧面把话题拉过来,说,“你们当代表参加,这是非常幸福的事。”

金懋廉很关心这次会,特别很关心会后工商界的情绪。工商界不活跃起来,他的信通银行也没法放手做生意。他接上去说:

“听说陈市长在南京和大家见了面……”

“陈市长怎么到南京去了?”林宛芝低声问江菊霞。

“陈市长是华东军区司令员,司令部在南京,他时常到南京去的。”

“哦,”林宛芝自己感到惭愧,和工商界头面人物在一道,更显得知道的事情太少了。

“其老,你谈谈吧。”马慕韩说。

“不,我的记性不好,当时也没做笔记,慕韩老弟,还是你讲吧。”

马慕韩端起桌子上的一杯黄澄澄的冰冻橘子汁,一饮而尽,精神一振,慢条斯理地说:

“老实说,我们上了火车心还是噗咚噗咚跳个不停,代表们情绪很不安定。我们上次在新雅酒楼谈的那一大堆问题,没一个人放心得下。大家都担心私营企业没有前途,我们民族资产阶级永远被斗下去,既没有政治地位,又没有经济利益,到北京去开会,还得讲话,可是这次谁也不愿意发言,怕说错了,又要犯错误……”

“慕韩老弟所见极是。”潘信诚听他的口气,像是了解了上海工商界的心理,不像过去一直走偏锋,只顾自己往上爬,对政府首长尽说些好听的话,不管工商界的死活。他当了代表究竟和过去不同了。潘信诚忍不住赞扬了他一句。

马慕韩非常重视潘信诚的夸奖。但他眉宇间还有着当时忧郁的神情,继续说道:

“我们是低着头离开上海的,火车开了,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不了解这次上北京,前途究竟怎么样。”

“大家都很担心,在车上,连话也不大谈……”

他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柳惠光低下了头。梅佐贤吃惊的眼光望着徐义德,好像问他怎么现在的调子还这么低呢?徐义德这时正聚精会神盯着马慕韩,没有注意到梅佐贤的眼光。林宛芝拉着江菊霞的手,附着她的耳朵,小声小气地问:

“想不到工商界有这么大的心事,不是说这次北京的会开得不错吗?”

“别忙,你听慕韩说下去。”江菊霞早知道风声,胸有成竹地说。

“一到了南京,情形就变了。”马慕韩说到这里,眉头开朗,声音也高了。柳惠光抬起头来。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马慕韩的身上,他说,“下了火车,到了城里,住进招待所,省委统战部长来了,晚上陈市长请大家吃饭,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

马慕韩讲到这里,有意卖一个关子,不说下去,他又喝了一口橘子汁。大家的头都伸过来,生怕漏了一句半句的。梅佐贤不好挤到头面人物前面,他走到马慕韩旁边,扶着他的椅子靠背,留心地听。宋其文从旁点了一下:

“妙的还在后头哩!”

“慕韩老弟,快说呀。”

“大姐呀,小弟言来听根由……”冯永祥哼了这一句京剧腔,问马慕韩,“要不要我给老兄拉胡琴?”

马慕韩摇摇手。冯永祥说:

“那么,你就自拉自唱,往下讲吧。”

“陈市长给大家做了报告……”

宋其文打断马慕韩的话,说:

“不,陈市长不是说了,这次是和大家谈谈家常,摆摆龙门阵……”

“对,是谈家常,”马慕韩更正说,“不过,讲谈心,恐怕更恰当。陈市长对我们工商界存在的问题完全清楚。信老,我们在新雅酒楼谈的那些问题,陈市长好像都晓得。他一开头,把我们心里要讲的话都说出来了……”

“啊!”潘信诚不禁有点吃惊,他误以为那次在新雅酒楼有人把谈话的内容汇报给陈市长,感到今后在工商界朋友面前讲话也得小心,别再给汇报上去。但一想那天参加的人,和政府首长比较接近的除了冯永祥,就数马慕韩,他们两个人不会汇报的,即使把工商界问题反映给政府首长也不会提到潘信诚名字。他深知这两位都是好强要胜的人物,工商界的事不包在他们身上,他们决不罢休的,任何人的好意见都要算在他们名下,怎么会提别人的名字哩。想到这一点,他稍为放心一点,但还有点猜疑。

冯永祥几句话打消了潘信诚的疑虑。他以熟悉政府内部情况的姿态,很有把握地说:

“陈市长是大战略家,身经百战,见多识广,著名的淮海战役就是他指挥的。孙子兵法说得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们工商界‘五反’后这种消极情绪,厂里的党委会不向上汇报?市财委会不研究市场情况?市委统战部会不向他反映?他对我们工商界的情况,当然是了如指掌,因此指挥若定。你们不了解陈市长的作风,平常小事他不大管,到了重要关头,他抓得又紧又细致。”

他一口气讲完了,暗中觑了林宛芝一眼,看她是不是注意听自己的话。他发现她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他心里暖洋洋的。大家的眼光都从马慕韩身上转到冯永祥那边,连潘信诚也把眼睛睁得很大,注视冯永祥,暗中佩服他对政府首长脾气摸得那么准又那么深,真是不简单。他仿佛是政府的干部。冯永祥顿时感到他在工商界巨头当中地位提高了,至少比别人高出半个头。唐仲笙伸出大拇指来,对冯永祥说:

“这是统帅作风。”

“你说得对。”冯永祥点点头。

马慕韩说:

“陈市长分析批评我们消极情绪,打破我们的顾虑,指出我们的前途。他说,不犯五毒是有前途的,执行政府的政策法令是有前途的,接受共产党和工人阶级的领导是有前途的。整个国家是有前途的,而且是光明远大的前途;全国人民是有前途的,而且是光辉灿烂的幸福的前途。工商界是全国人民的一部分,自然也有前途的。凡是对国家对人民有贡献的人,人民是不会忘记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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