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那么,一定要记在心上啊!”她把手里的水果刀子放到沙发前面的套几上,说,“你怎么不吃苹果呀?”

“等一歇吃。”

“不,我要你现在吃,我要看你吃。”

“看吧。”他真的拿起苹果来吃了。他有意吃得很慢,让她细细去看。他心中在盘算一件重大的事体。他深深感到自己在上海不如潘信诚和马慕韩,更不必提史步云了;在全国也不如芮振东。凭沪江纱厂那点锭子,在上海滩上数不上,他要是在青海和新疆这些地方,省人民政府的副主席如果当不上的话,至少省工商联主任委员是不成问题的。可是现在陷在上海滩上,一时没法迁到内地去。中央这次只号召私营企业“生儿子”,可没号召迁厂。这方面就很难动脑筋了。他想了另外一个办法:准备扩充十万锭子,争取主动,进入社会主义,将来好提高地位。他计算了一下和他多少有些关系的企业:聚丰毛织厂、茂盛纺织厂,兴华印染厂,永恒纺织机器厂,还有苏州的泰利纱厂……他在这些企业里不是董事长就是董事,要末,多少有点股子。可惜的是这些企业的规模都不算大,并且不完全是纺织厂,何况有的还在苏州。仅仅把茂盛和泰利拿过来,实力还不算大,不如把毛织厂,印染厂和纺织机器厂全拿过来,组织一个总管理处,一律挂上沪江的牌子。这个总管理处的总经理徐义德走出来,就像个样子了。他于是想到了大新印染厂,江菊霞是这个厂的副经理,虽说是挂名的,但比他和这个厂的关系来说,要深得多了。江菊霞约他上她家里来好久了,他都借故推辞了。今天早上她又给他挂了电话,问他啥辰光有空,他马上答应下午四点左右一定去。她整个下午都没出去,盛装以待,准备徐义德的大驾光临。徐义德今天非常柔顺,像一只绵羊,他吃完苹果,有意问她一句:

“看够了吗?”然后瞟了她一眼。

她浑身浑淘淘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他,挑逗地说:

“我永远也看不够。”

“那就看吧。”他挺着胸脯,摆好姿势,坐在沙发边上,眼睛望着阳台上的菊花。

“这样累得慌,在沙发上靠靠吧。”

“好。”他像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孩子,马上就靠到沙发上,跷起腿来,喘了一口气,说,“这两天倒真有点累。”

“没有休息好吗?要不要到里面去躺一歇?”她指着客厅右边的卧房说。

“不是没有休息好,我是在想沪江怎么走国家资本主义的道路。”

“这个忙啥?市委统战部的座谈会还没有开,合营的事体早得很哩。这是大事体,我看,有的扯皮哩。”

“早点考虑不是更好吗?”

“你办事总是有计划,有步骤,想得周密,办得利索。不像我,只凭一股冲劲,想到就要做;有时后悔也来不及。”

“你办事有魄力,说得到做得到,这些方面我就不如你。‘大新’的事,你考虑了没有?”

“我只是挂个名,‘大新’的事,我从来不管的。”

“国家资本主义问题可不比别的事,你是副经理,平常拿厂里的薪水,现在该你给人家出力。”

“我能给他出啥力呢?向国家资本主义方面发展反正迟早要走的。”

“这条路肯定要走是不错的,但是怎么走法,哪一种走法比较有利,这里就有文章了。”

“哦,我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你说怎么走法好呢?”

“我是给你和‘大新’考虑。像‘大新’这样的印染厂规模不大,自己也不纺纱织布,一直和私营纺织厂有往来,离开纺织厂,厂里生产就要成问题。这样的厂,合营不合营,政府根本不放在眼里,就是合营了,各方面的条件也不会好。”

“这倒两难了!”

“我倒想了一个法子,找几家设备好的厂,先来个私私合营,创造条件,规模大了,再公私合营,就能引起政府的注意了。”

“沪江想和‘大新’合营吗?”

“如果‘大新’有这个意思,我当然不反对,何况你又是‘大新’的副经理,合营以后,我们往来更要密切了。”

她扶着他的肩膀,歪着头,注视着他那张圆圆的肌肉丰满的脸,亲昵地托着他的下巴问:

“真的吗?”

“啥辰光给你说过假话?”

“那我给‘大新’说去。”

她嫣然一笑,额头上露出几条皱纹来。他轻轻吻着她的额角。

徐义德离开江菊霞家,匆匆赶回来,走进书房,正好是六点欠十分。他一见了冯永祥就亲热地招呼道:

“真对不起,厂里有点事,绊住了脚,给他们谈了谈,交给梅厂长去办了。我出了厂连忙往家里赶,想不到你已经来了。”

“我刚到,以为你一定在家,想先来和你聊聊天,不巧,碰上你厂里有事。”

“让你等了一会,万分对不起。”

“这算不了啥。”冯永祥毫不介意地说,“我今天还约了江菊霞来,一道聊聊。”

“她是个大忙人,我好久没有见到她了。今天她有工夫来吗?”

“她答应了,大概会来的。”

“永祥兄约她,她一定来的。”

林宛芝钦佩地望了冯永祥,觉得他在工商界真吃得开,没有一个人敢得罪他,连江菊霞也要听他的,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冯永祥谦虚地说:

“那也不一定,也许她有事绊住了脚,来不了。”

“阿永请我,我怎么敢不到。”

江菊霞笑盈盈地走进来,首先和林宛芝打了招呼,然后才向徐义德淡淡地点了点头。徐义德说:

“江大姐,好久不见了,这两天在忙啥?”

“还不是给你们这些老板们服务,同业到处找我,打听北京会议的消息。”

“你告诉他们了吗?”冯永祥生怕她把消息泄漏出去。

“市委统战部座谈会还没有开,史步老和慕韩兄他们也没有传达,我哪里会把消息透出去,那不要引起工商界的波动吗?”

“江大姐办事向来有经验,又有分寸的。”

“德公说得不错,我也了解江大姐不会说出去的,不过有意这么问问。”

“以后给阿永谈话可要小心,他还会试探人哩。”江菊霞在林宛芝身边坐了下来。

“我怎么也说不过你。”冯永祥对江菊霞说,“你是大演说家,上台能讲,下台能做,文武双全,智勇兼备,不仅是棉纺公司的卓越人材,也是我们工商界的出色人物。棉纺业怎么向国家资本主义方向发展,江大姐,你考虑了没有?”

“没有人给我提起,我也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这是件大事体呀,你是棉纺业的核心人物,不,简直是棉纺业的灵魂。别人不考虑还有可说,你怎么能够不考虑呢?”

“这是大老板们的事体,我们考虑也没有用。你应该问徐总经理。”她小声地对林宛芝说,“阿永这个人,尽喜欢拿我们开玩笑。”

“哦,我还不清楚哩。”

林宛芝微微低着头,在听他们谈话。她很高兴今天参与他们谈论总路线和国家资本主义的大事,更高兴的是大太太和朱瑞芳让徐义德支使出去,带徐守仁看“大光明”五点半的那场电影去了,一时是不会回来的。她现在是徐家的主妇了。听徐义德的口气,他很久没有见到江菊霞了,她也比较安心。而江菊霞今天特别和她亲热,冯永祥又不断地捧江菊霞,她发觉江菊霞这个人确实是妇女当中一位杰出的人物。江菊霞发觉林宛芝耳边有一绺头发披下来,用手轻轻地给她理上去。她的脸不禁绯红了。她感到江菊霞很关心人,她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冯永祥问徐义德:

“你考虑怎么样?”

“我还没有考虑哩。”他的声音很高,说了之后,扫了江菊霞一眼,很快地又望着冯永祥,说,“你大概已经考虑了。”

“也可以说考虑了。我听说棉纺业几位巨头对公私合营都不热心,政府既然提出了国家资本主义的问题,《共同纲领》上又是明文规定了的,当然不好反对。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说简单也很简单,说复杂也蛮复杂,一个字,叫做‘拖’。想一切办法推迟合营,还要靠棉纺业同仁齐心。”

“棉纺业家数不多,好办;上海那么多的行业,都能推迟合营吗?”

“德公,这个倒不必顾虑。棉纺业在上海是首屈一指的大行业,棉纺业不动,别的行业一定不会先动的。”

“都推迟,政府会不晓得吗?”

“慕韩兄想了一个缓兵之计:把私营棉纺业联合起来,成立全业性的增产节约委员会,来筹备公私合营的事。”冯永祥接着把做法详细介绍了一番,说,“这样表面上先打起锣鼓来,实际上慢慢地细细地磨,政府能有啥意见?”

徐义德抿着嘴笑了笑,察觉出马慕韩的用意,想把私营棉纺业都在他的名下联合起来,然后向政府申请合营,那功劳多大呀!徐义德并不揭穿。冯永祥见他默默不语,便问道:

“你不赞成吗?”

“慕韩兄想的好主意,我怎么会不赞成?特别是你来给我提了,不看在慕韩兄的面上,也要看在你的面上。”

“那么你同意了。”冯永祥想不到徐义德今天这么爽快,一谈就拢了。

“我同意倒好办,沪江的企业也不大,起不了作用。这件事体主要得看史步老和潘信老的态度。”

“史步老的表妹就在这里,她能做步老一半的主。江大姐,你赞成不赞成?”

“我同你一样,无产无业,赞成了也没有用。”

“那么,你说,步老赞成不赞成?”

“还没有问他,哪能晓得赞成不赞成呢?”江菊霞知道这个问题很复杂,一再回避正面答复冯永祥。当然,能够迟一点合营,她那个棉纺业同业公会执行委员的职位也可以多保持一个时期,她还可以多起一个时期的作用。

冯永祥紧紧抓住她不放:

“拜托你给步老商量商量。我觉得慕韩兄想的倒是个好办法,你要是赞成了,给步老说起来更有力量。”

“我好办,步老也不是不好谈,恐怕问题在潘家。”

“信老那方面,我亲自去谈。”冯永祥拍拍胸脯,很有把握地说。

徐义德轻松地说:

“那我们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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