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宛芝看了看白金手表,说:
“义德不是约你六点钟来吗?”
“早来了不欢迎吗?”
“怎么不欢迎,请都请不到哩。”
“别人请我,的确有时不到;不过你么,用不着请,我就来了,就怕你嫌我来得早。”
“哟,扳起我的错头来了。你去的地方多得很,今天怎么想到早来,不晓得是啥风把你吹来的。”
“啥风,亲爱的宛芝之风。这一阵子虽说没来,可是我没有一天一夜不想你的。有一天夜里,接连梦见你三次,你的耳朵发烧没有?”
“现在我的耳朵不发烧了,恐怕别人的耳朵在发烧吧。”
“你这是啥意思?”
“你说呢?”
冯永祥一把把她拉过来,低着头,按着她的肩膀,对她耳朵悄悄地说:
“现在谁的耳朵在发烧?”
她一低头,从他胳臂里挣脱出来,把披下来的一绺乌黑的头发理到耳朵背后去,嘟着嘴,指着书房的门口说:
“门也没有关,小心给人家看见!”
他过去把书房的门关上,回来坐在她的沙发的扶手上,轻轻地给她理着那一绺头发,赔小心地说:
“生我的气了吗?”
“怎么敢生你的气?坐到那边去,叫人看见了不好。”
他先伸出一个手指,然后又伸两个手指来说:
“她们两人不是都出去了吗?”
“出去不会回来的?”
“回来,总会听到汽车喇叭声音的。”
“还有老王他们呢?”
“底下人不敢乱说乱道的……”
“你说的!快坐过去。”
“好,遵命。”
她站起来,过去把书房的门半开着,外边有人走过,坐在里面可以看见。她回来,坐在沙发里,微微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她最近听说冯永祥常到唐仲笙家里去。唐仲笙的老婆长得年轻漂亮,过的是外国式的生活,平常连旗袍也不大穿,总是穿西服。她一切都很满意,就是丈夫生得矮小,是一个很大的缺憾。夫妇两个很少同时在公开场合出面,纵或偶然遇到了,也是各人找自己的朋友去聊天。本来就谣传他的老婆外边有个年轻的男朋友,可不知道是谁。近来冯永祥忽然和唐仲笙往来密切了,不免引起林宛芝的疑心。
冯永祥打破了沉默:
“最近《宝莲灯》唱了没有?”
“早忘了。”
“我从头教你。”
“不敢惊动,你是忙人。”
“我有空。”
“有空教别人去。”
“教大太太二太太她们,不过是聋子的耳朵——做做样子,我主要是教你。”
“你教谁我也不管。”
“除了你,我谁也不教。”
“别说得那么好听!上海滩上的大红人么,要你教的人多得数不清。”
“你别冤枉我,我可以在你面前发誓……”他越说声音越高,左腿的膝盖弯曲着,想跪下去的样子。
“小声点,别叫人听见……”她看见他那一股受委屈的神情,心又有点软了,觉得自己也许是瞎猜疑,唐仲笙本来和他就是好朋友,往来密切一点又有啥关系呢?她说,“没有就没有,发啥誓!”
他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定了下来。他低声地说:
“我最近在为你奔走……”
她打断他的话,惊奇地问道:
“为我奔走?”
“你晓得政府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和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事吗?”
“义德回来说了,我正想问问你是怎么回事哩。人家不是说社会主义社会怎么美好,人人有工作,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为啥他不赞成呢?”
“社会主义好是好,不过好的是工人,倒霉的是资本家。不必到社会主义,你们家里现在的生活就非常美好了。到了社会主义社会,你们的工厂就变成国家的了,你们的洋房是不是还属于你们的,只有天晓得。”
“怪不得他那么着急哩……”说了一句,她就停住了,不敢往下说,怕把徐义德给她计议的事泄露出去。
“他怎么着急?”
“你了解他这号人,有话总是搁在肚里,不肯对人讲的。”
“不肯对别人讲,还会不给你说吗?”
“他才不给我说哩!”
“他不赞成是对的!上海不少资本家不赞成公私合营,一过渡到国家资本主义性质的经济,自己的企业就丢掉了一半,那一半丢起来更快。”
“不是有人说公私合营比私营好吗?”
“好啥,不过穿一件黄马褂罢了。”
“这么说,倒是义德想的对了。”
“这桩事体,他想的对。不过,还要靠你帮助他。”
“别拿我开玩笑了。”她伸出右手的小手指来说,“我在徐家是这个,哪有能力帮助他哩。”
“你的能力可不小!我了解,他最听你的话。你叫他顶住,别乱申请合营。你说不动他,有事,打电话告诉我,我来劝他。”
“好吧。”她想起刚才他说最近为她奔走的事,谈了半天,也没提到。她有点奇怪了。她想也许他在设法让她离开这个鸟笼似的生活,信口问道,“你为我奔走啥?”
“哦,马上就告诉你。”他贼眉贼眼地向门外望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民建中央赵副主委早就给我来信,透露总路线和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消息,我马上就告诉了义德,又告诉了工商界几位老老。马慕韩回来谈了一些情况,我又约了唐仲笙到处奔走,稳住大家,使得社会主义改造慢一点来,私营企业多保存一个时期。这样,徐义德手里的企业也可以多保存一个时期,这不是为你吗?”
“原来是这个!”她失望地靠到沙发上。
“你不高兴吗?”他站起来,移动着脚步,向她沙发旁边走去。
她看看手表:六点钟快到了。她指着对面沙发说:
“给我坐到那儿去,——义德快回来了。”
当冯永祥走进徐公馆书房的辰光,徐义德已经坐在江菊霞的客厅里了。江菊霞住在复兴中路一家公寓里。这是一座古老的公寓,不过五层楼高,砖墙是深灰色的,百叶窗虽是白漆的,可是有些已经剥落,里面的建筑却十分讲究,还保持当年的气派。江菊霞住在二楼,出了电梯,走厨房那个后门,向右手进去,便是一间华丽的客厅。从客厅当中的门出去,是一个两丈多长的半圆形的大阳台。阳台下边是一片整整齐齐的草地,居高临下,好像这座花园是属于她个人所有的。半圆形阳台四周摆着一盆盆的菊花,有的已经萎谢了。菊花的清香给风一吹,不断地送到客厅里来。
今天徐义德是江菊霞的上宾。她几乎把家里珍藏的好吃的东西都搬出来了,一大盘水果,一盒金纸包装的巧克力,一碟稻香村的三色核桃糖和一碟采芝斋的西瓜子。可是徐义德一点也没有动。她打开那盒巧克力糖,捧到他面前,说:
“你尝尝这个。这是人家从香港给我带来的,我一直留着,就等你来吃。”
“我不吃,太甜。”
“不,这里面还有酒哩,我拿一个给你吃。”她打开金晃晃的包纸,露出一块斜方形的巧克力,送到他的嘴边。
他只好张开嘴接下了,不小心一咬,果然有酒流出来了,而且流到腮巴子上来了。她挨过去,用水红色的纱手绢给他揩了揩,然后用涂着红艳艳蔻丹的食指,划了他一下腮巴子:
“看你这么大年纪了,连糖也不会吃,差一点把衣服弄脏了。”
他在这间客厅里忽然年轻了至少二十岁。他失去了主宰,听凭她的摆布。他的糖刚吃完,她伸手拿了个淡绿的香蕉苹果,问他:
“我给你削个苹果吃。”
“我吃不下。”
“我们一人吃一半。”她指着盘里的黄嫩嫩的梨儿说,“梨不能分吃的,苹果可以。我们两个人虽然不能常相聚,但愿永不离(梨)!你说,对?”
她放肆地盯着他看:他今天不但显得年轻,而且比过去越发英俊了,加上那身藏青哔叽西装和胸前那条紫红领带,出落得潇洒不凡,风流倜傥。她很快把苹果削好,切了一大半,又要送到他嘴里去。这回,他用手接过去了。她问:
“你说,我讲的,对?”
他沉默着。她的头依偎在他的肩头,笑盈盈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说呀!”
“你说的话,还有不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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