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老王托着一个漆盘,小心翼翼地走到徐义德面前:
“老爷,有你的信。”
徐义德摇摇头:
“我什么信也不看,你去吧。”
老王点头称“是”,又怕误了徐义德的事,他识相地转过身去,边走边说:“这信是香港来的。”
“你说什么?老王。”徐义德听到“香港”二字,连忙把老王叫了回来,从漆盘里取过信来一看,果然是从香港寄来的,而且是二弟徐义信的笔迹,匆匆忙忙拆开一看:香港那六千锭子已经拆卸装箱,原物料也打好包,纺好的纱准备在香港市场上抛出,正在和人接头厂房的事,如果价钱合适就卖掉,要不,准备租出去,征求徐义德的意见。工人已经解雇了,只留下少数职员在保管。也和轮船公司联系好了,准备争取直接运到上海,万一不行,就运到离上海不远的港口,然后由火车陆运上海。因为办这些事花了不少时间,所以复信晚了一点,等货一发出,就打电报来。他在香港把未了的事办好,就和弟媳一同回上海来,共同办好沪江企业。他看完信,好像徐义信就站在他身边,立即生气地站了起来,不满地说:
“老二办事体真糊涂!”
“香港出了啥事体?”朱瑞芳担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二把六千纱锭拆卸装箱,准备运回上海,”徐义德把信的主要内容向大家讲了,气呼呼地说,“这不是有意拆我的台吗?上海要共产,他却送货上门,简直是一点政治行情也不懂!”
大太太是从来不过问徐义德的事,她也感到奇怪:为什么徐义信不先写封信来和哥哥商量,怎么忽然心血来潮,要把香港的厂搬回来呢?真是糊涂。她同意徐义德的意见,也有点生气,说:
“这么大的事体,为啥不和你商量就办?二弟年纪也不小了,办事体太糊涂了!”
“二弟办事,糊涂极了!”朱瑞芳加重语气说。
梅佐贤在旁边,心中有数,但在总经理的气头上,他不好点破是徐义德要徐义信迁厂的。早些日子,徐义德还要他写信催徐义信快办,嫌徐义信办事太慢哩。这一点徐义德不会忘记的,只是徐义信寄来的信不是时候罢了。给大太太一责备,徐义德想起来了:
“迁厂的事倒是我要他办的。”
大太太莫名其妙了:
“你要他办的,为啥怪他糊涂呢?”
“我没叫他办得这么快!”
林宛芝了解这件事,插了一句:
“早些日子,你不是还催他快办吗?”
“是我催他快办的,可是我没有叫他办得这么彻底啊,连厂房也要卖掉!”
“你要他回到上海,帮你办厂,厂房不卖,谁管呢?”
“厂房不卖,他即使回来,也可以托人代管啊!这些事体,你不懂!”徐义德没时间和林宛芝扯下去,他想到机器装了箱,工人已经辞退,厂房就要卖出,事不宜迟,得赶快阻止,忙对梅佐贤说,“你给我马上写信,告诉老二,那六千锭子不要搬回来了。”
“是!”梅佐贤站了起来,惋惜地说,“这一笔迁厂费用损失不小啊,别说停产损失,单是那笔工人遣散费一定可观。”
“这些损失,都是小事体,只要六千锭子留在香港,损失多少也没有关系。”
“总经理高见,算大账,不算小账。我马上把信写好,送来请总经理过目!”
梅佐贤正要去写,徐义德把他叫住了:
“寄信太慢,万一把厂房脱手,那就麻烦了,你给我发个电报去,快!叫他在香港要做长久打算,能扩充一些锭子更好。叫他不必回上海来,等将来有机会,我亲自到香港去看看。”
梅佐贤一边点头,一边立刻到书桌那边起草。徐义德从徐义信身上得到启示:赵治国的消息是一个绝妙机会。他要争取时间,把厂里的财产转移出来。香港汇丰银行里有存款,提出来,可以开办另外一个沪江纱厂。他看了梅佐贤起草的电报,内容很简单,只是写了这样几个字:“工厂停迁,详情函告。”他问梅佐贤:
“我刚才说的那些意思,为啥不告诉他?”
“这是明码电报,谁都可以看见,总经理刚才说的那些意思,用信写去比较好,免得叫别人看到。”
“你想得比我周到,好。”
梅佐贤准备到电报局去,徐义德在考虑另外一个问题。他要老王去发电报,把梅佐贤留了下来,说:
“佐贤,社会主义肯定要来了,我们不能不想个退步。你看看,厂里的资金能不能抽点出来?”
“要是在‘五反’以前,这些事很容易办,一只电话就解决了。现在么,勇复基谨慎得要死,一点人情也不敢讲,啥事都是公事公办,怕不容易。”
“公事公办,那再好也没有了。”徐义德奸笑了一声,说,“我那七亿垫款,你明天给我抽回来,就说是我家里有急用。”
“这两天厂里现金不多,有点头寸准备缴税用。”
“缴税不急,先把我的垫款抽回来再说。”
“过期要罚滞纳金啊!总经理。”
“这个我了解。罚多少滞纳金也没关系,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都是厂里出。现在的厂也就是国家的,你怕罚吗?罚多少我也不心痛,罚得越多越好,嗨嗨。”
“对,现在罚不罚无所谓了。我还是旧脑筋,没有转过来。要是还有现金,是不是也抽点出来?”
“你看着办吧,能抽多少就抽多少。”
“那我现在就去,事不宜迟。”
“越快越好!”
梅佐贤拔起腿来就走,开了书房的门,匆匆去了。外边东客厅的门没有关,秋风呼呼地往里面吹来,把书桌上梅佐贤刚才起草给徐义信的稿纸吹起,像一只小风筝在空中飘扬。挂在窗口的绿色绸子窗帷也给风卷起,如同三面彩旗迎风招展,呼啦啦地发出响声。屋顶当中垂下来的玻璃电灯穗子也给吹得哗啷哗啷地响。
徐义德霍地站了起来,对着东客厅骂:
“老王简直该死,这么大的风,也不知道把门关关好!”
林宛芝代老王抱不平,说:
“不是你叫他不要到这边来吗?”
“我没叫他不要关门啊!”
朱瑞芳不声不响地出去把门关了,她回来又把书房的门关好,窗帷慢慢回到原来的位置,信稿轻轻地落在草绿色的厚厚的地毯上。徐义德要徐守仁把信稿拣起给他,马上撕得粉碎,搓成一团,握在手里。他对大家说:
“你们都清楚了,也不用我多说,你们自己去准备准备,值钱的东西先想法藏一藏,以后别再随便现眼,叫人看见了眼红。”
朱瑞芳一听了这话,站起来,拉着守仁出去了。接着走出去的是大太太,她想把吴兰珍叫回来,和姨侄女商量商量。徐义德等他们走了,过去把门关好,要林宛芝坐到他的身边,按着她的肩头说:
“看样子,在上海住不久了。”
“为啥?”
“社会主义来了,更是工人的天下了,资本家还有好日子过?共产党革命革到我们头上了,我虽说是沪江纱厂的业主,可是现在业不由主了。我奔波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现在走吗?”
“现在走。”徐义德瞟了林宛芝一眼,究竟还是她聪明,一句话就说到他的心坎上了。他说,“上海的企业算是完了,我也料到共产党会有这一手,幸亏我早就有了准备,要老二在香港办厂,不然,到现在连个退步也没有。”
“香港不是有存款?”
“多少有一点。”徐义德在香港汇丰银行的存款,除了他自己以外,三位太太当中没有一位知道具体数目的。他说:“今后就要靠这点存款派用场了。我也想找个机会到香港去,你和我一道去,好?”
“和你一道去?”冯永祥的影子立刻在林宛芝的脑海里笑嘻嘻地出现,她迟疑地没有说下去。
“不好吗?”
“那还有不好的?”
“你顾虑啥呢?”
“她们呢?”她指着大太太和朱瑞芳她们卧房的方向。
“让她们留在上海。”
她伸出两个手指来,说:
“这个人肯吗?”
“不肯也得肯,全家申请去香港,一定引起政府的注意,公安局不会批准的。把她们留在上海,我同你两个人去,申请个把月,大概没有问题。”
“一个月以后呢?”她有点留恋上海。
“到了香港再说。义信住在九龙太子道,我想,我在九龙太子道买他一幢房子住下,有事体就近好商量,把那边的企业恢复生产,再扩充扩充,扎下根子。上海情况好,回来看看。你说,怎么样?”
她猛地想起徐守仁刚才在书房里的那句话:“我是中国人,为啥要当白华呢?”守仁这孩子给关了几个月,倒确实懂得许多事体了。徐义德和儿子一比,就显得落后了。她想劝他不要去香港,听他口气已经下了决心,一时也不好开口;不答应跟他去吧,又怕引起他的误会。她委婉地指着楼上说:
“要不要和他们商量商量?”
“这桩事体要绝对秘密,一传出去,就不会批准我们去香港了。我只是给你一个人讲,让你有个准备,暗中把东西收拾收拾。明天我去申请,一批准就走,你就说是在路上照顾我,到期便一同回来。”
林宛芝蹙着眉头,没有吱声。徐义德说:
“晓得?”
她勉强地点了点头,心中在想用啥办法劝劝他。
窗外的龙柏和柳树的枝干在狂风中摇来摇去,仿佛要连根拔去。一阵一阵狂风呼啸着掠过上空,挟着摧毁一切的威力,把地面的灰尘树叶和纸片全卷到空中。花园的天空显得迷迷蒙蒙,昏昏沉沉的。徐义德和林宛芝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对着大风发愁。徐义德望着窗外,说:
“今天的风为啥这么大?”
“你不晓得吗?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发布了台风警报,说下午有七到九级的台风……”
“怪不得哩!刮吧,越大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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