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空灰蒙蒙的,一层一层浓厚的云雾翻滚着,白浪一般的压在人们的头上,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下一片两片云彩。太阳给遮盖得不见影踪。虽然只是下午四点多钟,徐公馆的花园里好像暮色已经升起,绿茵似毡的芳草在秋风中轻轻摇摆。

徐义德把梅佐贤让进书房屋里坐下,指着门向徐守仁撅撅嘴。徐守仁会意地把书房的门关好,坐在朱瑞芳身旁的摇椅上。他斜对面坐着徐义德和梅佐贤。梅佐贤一走进书房,立刻感到今天的空气和往常不一样,徐总经理圆圆胖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这已经很不寻常了。更奇怪的是连徐守仁也十分严肃。他以为徐公馆里闹家务事,徐总经理要他来调解,但想到这三位太太的事,从来不要别人插嘴的;谈厂里减少断头率少出白花的事情吧,却又不必三位太太出马。那为啥要他丢下手里一切的事情马上赶来呢!真叫人纳闷。梅佐贤静静坐在沙发上,留心徐总经理的神色。

徐义德的眼光从书房的门,转到玻璃窗外边,花园在飒飒秋风中呈现着萧条的景象,有的树叶开始凋落了。窗外没有人影。他放心回过头来,巡视大家一下,然后才心情沉重地对梅佐贤说:

“大事不好了……”

梅佐贤马上想到朝鲜战场上,忍不住惊问道:

“不是双方都在朝鲜停战协定上签了字,难道美国佬又打起来了吗?”

“要是真的打起来倒也好了。美国军队卖相不错,打起仗来不大灵光……”

“有钱的人当兵都不肯拚命。”

“是呀,给志愿军打败了,……”徐义德不胜感慨地摇摇头。

“志愿军都是劳动人民出身,当然不怕拚命。”

“共产党在朝鲜打了胜仗,现在又想出了新的花样经,要实行社会主义了!”

“社会主义?”梅佐贤感到这个问题太大了,来得十分突然,心头一怔,差点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怀疑地问:

“有消息吗?”

“当然有消息,赵副主委给冯永祥来的信,说是北京上层代表人物当中已经传开啦,共产党要对工商界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搞啥国家资本主义,特地把消息透漏给上海,要上海朋友们有个准备。你看看,共产党多厉害,朝鲜战争刚打完了没有几个月,就打我们财产的主意。要不是赵副主委来信,我们还坐在鼓里哩。”

“信上还说啥?”梅佐贤想弄清楚具体内容。

“就是这一点已经够受了!”徐义德并没有看到赵副主委的原信,听冯永祥说的。

“要不要问问冯永祥?他消息灵通。”

林宛芝听到“冯永祥”三个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转过脸去,装作没有听见,望着玻璃窗外边的柳条轻轻飘扬。

“冯永祥?”徐义德摇摇头,说,“就是他告诉我的,还用再问吗?他忙得很,到处在打听消息,想摸清共产党的底盘。”

“史步云和马慕韩呢?他们同党和政府的首长很接近,一定晓得的详细些。”

“史步云?”徐义德知道梅佐贤指的是江菊霞,他也摇摇头,说,“你不晓得史步云和马慕韩他们都到北京去了吗?他们参加全国政协常务委员会去了。”

“他们两位没有打长途电话来?”梅佐贤想起最初参加星二聚餐会的情景,史步云从北京打电话到星二聚餐会,征求大家对政府决定统一收购纱布的意见。

“哎哟,我的厂长,现在是啥辰光?这样大事,能打长途电话吗?史步云和马慕韩的嘴真紧,听说连信也没有写回来。不过,会快结束了,他们快回来了。”

“等他们回来,问题就清楚了。”梅佐贤见徐义德那股着急劲,心里实在不安。他恨自己没法给总经理分担一些忧愁。这事也不容他怀疑,消息灵通人士冯永祥说的,而冯永祥又是从赵治国副主任委员那里得来的,千真万确。这还能有假吗?但他宁可希望是传闻失误,也可以减少总经理的忧愁。

“他们不回来,问题也清楚了。”徐义德今天中午得到这个消息,真像晴天霹雳,一个响雷把他打得目瞪口呆。他一生是在计划发展自己企业并吞别人企业的日子中度过的,从来没有料到有一天他的全部企业一霎眼的工夫全完蛋哪。他啥地方也懒得去了,回到家里,就叫梅佐贤马上来。本来想只和梅佐贤商量商量,朱瑞芳见他神色有异,再三追问,他只好说出,要家里人都来谈,出了事,大家心里也好有个数。

梅佐贤对这个问题还是不大清楚,他想不通:

“《共同纲领》不是明明规定:公私兼顾,劳资两利,五种经济,分工合作,各得其所吗?总经理。”

“那是过去的话,现在共产党的政策变了。”

“国旗上那颗星呢?”

“黯淡了!”

“共同纲领是各民主党派举手通过的,共产党代表也举了手的,怎么可以不遵守呢?”梅佐贤并不真正了解《共同纲领》,有些条文他不清楚,却装出很懂得的神情,愤愤不平地说,“办事总要讲出一个道理来才行。这次政协全国常委会上,史步云和马慕韩他们一定会给工商界力争的。”

“共产党有的是辩证法,道理都在他们手里,他们说了算。我们是老几?现在谈这个派啥用场?”徐义德也不大了解《共同纲领》,好久没有学习《共同纲领》,把一些条文也忘记了。

“这个……”梅佐贤还是困惑不解,可是他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社会主义来了,工商界就不存在了,我们全完了!”徐义德瘫痪一般地躺在沙发上,四肢叉开,像个“大”字。他歪着头,对着壁炉凝神遐思:他这辈子还没有遇到他不能还手的事。不管天大困难的事,也不论对手怎么高强,他只要一转动脑筋,总可以想出法子对付对付,而最后胜利的,往往不是别人,却是他自己。四年多以来他和共产党也较量过不止一回,虽然说不上自己胜利,但也没有彻底失败过,现在却要全军覆没了。他怎么甘心?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他这一声叹息,使得大家哑口无言,书房陷入可怕的沉寂里,窗外的秋风呼啸着,把树上还没有完全发黄的叶子吹得在花园上空飞舞,纷纷落下,绿茵似毡的草地给黄叶铺满。一阵风来,又把地上黄叶吹起,在空中飘飘荡荡。

朱瑞芳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听徐义德和梅佐贤谈话,注意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她了解大事不好,可是比梅佐贤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见大家不吱声,但总要快点想个办法才好,便打破了沉默,问:

“啥叫做社会主义改造呀?”

“哼,社会主义改造就是革资本家的命!”

朱瑞芳听了徐义德这句话,眼睛顿时鼓得大大的:

“革命?就像土改革地主的命一样?财产全都没收?工人斗争资本家?余静他们搬到我们这里来住,我们搬到草棚棚里住?你和守仁要到厂里去劳动,就像筱堂他们在乡下一样?这太可怕了!”

徐义德没有吭气。朱瑞芳追问道:

“革地主的命乡下死了不少人,革资本家的命也会死人吗?会不会像我哥哥那样?”

徐义德仍旧没有做声。大太太急了,对朱瑞芳说:

“义德不是心思,你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不过这么问问。”朱瑞芳转过去,焦急地问徐义德,“义德,你说话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了,好叫我们放心。”

徐义德在想怎么应付这个突如其来的局面,一时急切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朱瑞芳的话一再打断他的思路,他只好答道:

“刚才不是说了,具体情况还不大清楚。社会主义肯定是要来了,首先要搞国家资本主义经济。”

朱瑞芳平常听徐义德谈话,多少也了解一点外边的情形。她听到有“资本主义”四个字,困惑不解了:

“你不是说社会主义吗?怎么又是资本主义呢?”

“唉,不是啥资本主义,是国家资本主义。”

“国家资本主义不也是资本主义吗?”

“你别打扰我,让我冷静一下好不好?”

朱瑞芳一定要问个明白:“你讲清楚了,我们就放心了。”

“这些事体,现在连我也弄不清楚,你们怎能弄得明白呢?过去‘五反’只要钞票,现在社会主义也好,国家资本主义也好,反正是要挖我们的命根子。”

“那你一辈子办的这么多企业,一下子全完了吗?”

“这还用问!人家要社会主义么!”

林宛芝一直没有吱声。她在想:听人家说社会主义好,大家憧憬社会主义美好的生活。社会主义究竟是啥样子的社会呢?她问徐义德。徐义德说:

“社会主义当然好啦,不过对工人好,对资本家有啥好处?要说生活吧,我们现在的生活就很不错呀,到了社会主义,顶多就像我们这样。”

“我们不要社会主义!”朱瑞芳忍不住叫嚣。

“共产党的天下,谁敢不要社会主义?小心脑袋搬家!”徐义德冷笑了一声。

大太太慢慢听清楚大家在谈的事了。《西游记》上唐僧过了一难又一难,逢凶化吉,最后才上了西天。徐义德大概是命中注定的,也要遇到一难又一难。只要菩萨保佑,也可以逢凶化吉的。她想起了为守仁的事,曾经许了愿:要刻一万张观音菩萨宝咒布送,让天下善男信女朝夕焚香持诵,到现在没有还愿,太不应该了。她明天要老王带她刻去。为了徐义德,她要念两万遍观音菩萨宝咒,刻五万张观音菩萨宝咒布送,恳求观音菩萨暗中保佑,为徐义德消灾延寿。她担心朱瑞芳那个劲头要出事的。她说:

“社会主义也好,资本主义也好,命中注定要来的,反对也没有用。这样的大事,只好听天由命。我看,还是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只要人平安就好了,身外之物有多少算多少,菩萨保佑,我们有碗饭吃就行了。”

朱瑞芳心里说:你无儿无女,只要有一口楠木棺材就心满意足了,当然可以说漂亮话。徐守仁听大太太最后两句话,不断摇头说:

“菩萨保佑,有啥用场?那是迷信。……”

大太太气生生地打断他的话,说:

“啥迷信?孩子,不要胡言乱语,冲撞了菩萨。不是我念了一万遍观音菩萨宝咒,你现在还关在监牢里。说这样的话是罪过,阿弥陀佛。”

她双手合十,恳求菩萨原谅这个无知的青年。徐守仁并不理会,还是往下说:

“现在要靠共产党和人民政府,我犯了罪,政府指我一条出路,教育我,改造我。社会主义来了,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一定会给资本家出路的……”

这回是朱瑞芳打断他的话,她拍了一下摇椅的扶手,说:

“你懂得个屁!乳臭未干的孩子,教训起大人来了,没有一个上下!要你到香港去好好念书,你贪玩,不用功,要跑回上海来。现在好了,共产党真的共产了,啥地方也去不了,只好蹲在上海听人家摆布。”

“是你们要我回来的。”

“要你在香港好好念书,你为啥不好好念书?不听大人的话,还强辩!”

徐守仁不服气地嘟着嘴。朱瑞芳说:

“你要是在香港读完中学,大学也快毕业了,娘老子也好有个依靠。”

梅佐贤笑嘻嘻地说:

“现在要去香港,可以到公安局申请,很容易。”

“这个,”朱瑞芳没有说下去,她望着徐义德,想听他的意见。

没等徐义德开口,徐守仁抢着说:

“我不去香港,我是中国人,为啥要当白华呢?”

朱瑞芳咬牙切齿地说:

“那你就死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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