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可以改邪归正,好好学习,重新做人,就是多判几年,不是也可以假释吗?”
“我?”朱延年听了外甥的话,感到有点羞愧。他知道外甥不是教训他,希望他也能够早一点出去,可是外甥怎么知道他的案情重大呢?他从来没有把福佑药房的事体对外甥说过。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我没有那个福气。”
“为啥?”徐守仁感到奇怪。
“我和你不同啊,这么大的岁数了,骨头都硬了,脑筋也不灵了,还学啥呢?我是过一天算一天,反正关在牢里,政府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你不是说,要是想出去,只要找个铺保,随便啥辰光都可以出去吗?”
朱延年想起外甥刚关进来的辰光,他说过这些话,可是“五反”这阵风好厉害,好像到现在还没有过去;美国佬更是没有消息,共产党也没听说有什么变化,他的案子到现在也没有了结,法院还一直追问他那啥“五毒”,虽然下决心咬定牙关,一个字也没有承认,不过那些“五毒”都是事实,有物证也有人证,能不能赖得一干二净,没有把握;连外甥也知道他的案情重大,可见外边的风声很紧,使他有点沉不住气了,不知道法院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不禁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等我出去,要爸爸给你活动活动。”
“现在只有这一线希望了,全靠你啦,我的好外甥……”
“只要我出去,老头子不肯帮忙,我就给妈妈说,妈妈有办法对付他。”徐守仁感到碰到知音人那样的愉快,他拍拍胸脯,说,“这桩事体,包在我身上了。”
“有了你帮忙,我就放心了。等我出去,一定好好谢谢你。”
“我们是一家人,谈不到谢谢二字。”
“今后只要你用到舅舅的地方,你尽管说好了,我虽然从事商业多年,特别是西药业情况比较熟悉,其实我对工业也有兴趣,办了药厂,尝了甜头,比商业的兴趣还浓,尤其是棉纺工业,兴趣更大。不瞒你说,我的好外甥,参加了星二聚餐会,整天和棉纺资本家在一道,将来出去,我还想在棉纺界混混。”
“我出去以后,在爸爸面前给你说说,你愿意的话,就到沪江兼个工作。”
朱延年一听到徐义德心里就冷了半截:徐义德怎么会用朱延年呢?他摇摇头。
“暂时别给你爸爸提这桩事体,就是我出去了,要先整顿整顿福佑,一时还抽不出手来搞工业,等将来你管沪江,我一定为你服务。”他想起马慕韩手里一位副经理,跟马慕韩办了一二十年棉纺工业,利用马慕韩的旧机器和花衣,又靠了马慕韩的牌子,东拼西凑,自己也办了一个厂,不久又盖了新厂房,买了新机器,进了大批花衣,在棉纺界闯出了牌子,以后也成了屈指可数的棉纺工业资本家了。这人的发迹史最近老是在朱延年心中蠕动。只要徐义德活着,他的梦想变不成现实。徐义德总要衰老的,希望他早点见阎王,徐守仁一坐上沪江总经理的宝座,他的美梦就可能变为现实了。他既不是为徐守仁服务,也不是为沪江服务,在想怎样为自己服务。
“为我?”
“唔,为你服务,也就是为沪江服务……”
楼文龙外边值勤回来,一进门,往床上一躺,开口便骂:
“真他妈的倒霉,又劳动了两个钟头,害得我浑身骨头酸痛,两条腿差点抬不起来了。”
“过两天就会好哪。”徐守仁说,“我最初劳动一个钟头就吃不消,弄得浑身无力,两眼发花,过一阵子,就不在乎了。现在我到工厂里劳动一天也没啥。要是让我在号子里蹲上一天不劳动,反而觉得闲得慌,闷得很,就想去活动活动。”
“那你是贱骨头。要是不叫我值勤,不叫我劳动,我乐得躺在床上,惬惬意意,一辈子不叫我劳动,我也不会闲得慌。闷吗?不会躺在床上睡大觉吗?有福不会享,你这个阿木林!”
“好,你聪明,有本事下次你别去劳动!”
“要是在‘五层楼’和‘七重天’,谁敢碰姓楼的一根毫毛!”楼文龙跷起腿来,在床上一摇一摇的。
“好汉不提当年勇。”徐守仁看出他没苗头了。
“少废话!现在我落难了,别瞧我不起!天下的‘英雄’哪一个没有落过难受过罪?‘英雄’就不在乎这个!啥辰光出去,又是姓楼的天下!”
“你啥辰光出去?”徐守仁怨恨楼文龙,要不是他拖下水,他怎么会去偷别人的自行车,又怎么会关到监牢里?现在还在他面前吹牛,越发叫他忍受不住,有意顶了他一下。
“你是聋子吗?早告诉过你了,老子现在不想出去。”
“你一辈子也不想出去。”徐守仁又顶了一句。
“你有意和我抬杠吗?看你一张纸绘个鼻子,像个人样!这点苦都吃不了。我晓得了,又埋怨姓楼的不是?”楼文龙感到徐守仁不是过去的徐守仁了,不单不听他的话,还和他顶嘴顶舌,简直不拿他放在眼里。他要设法吃牢他,没料到守仁越来越不像话了。他气呼呼地说:“没有出息的东西,受了这点罪便哇哇叫,还想闯天下当‘英雄’哩,连狗熊也不如!”
徐守仁给他这么一骂,有点抬不起头来,吓得没有吭声。朱延年见楼文龙那股嚣张劲头,实在看不顺眼,不单是欺负徐守仁,也看不起朱延年啊!朱延年咳了一声,帮徐守仁说话:
“眼睛放亮点。这是啥地方?有我朱延年在,你少放肆!啥英雄狗熊的?你那阿飞势力还想带到监牢里来?”
“井水不犯河水,朱大哥,这关你啥事体?”
“你打听打听汉口路上的朱延年,别说像你这样的小阿飞,就是多少流氓,多大讲斤头的场面,你爷叔都见过。啥朱大哥,没有一个上下!”
楼文龙一听朱延年的口气,知道他是有来历的,怪不得在上海滩名气那么大哩。这一阵子徐守仁态度强硬,大概有了舅舅的靠山。他吃官司,很高兴遇到徐守仁,在牢里也有油水可捞!偏偏又碰上个朱延年,来势凶猛,叫他摸不清朱延年的底细,只好自认晦气,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猛地坐了起来,堆着笑容,亲热地叫了一声:
“爷叔,别生那么大的气。我也是为了守仁好,没有别的意思。”
“这里不是‘五层楼’,就是‘五层楼’,你爷叔也不在乎。年纪轻轻的,也不打听打听,就要欺负人,简直是眼中无珠!”
“我有不是的地方,还望爷叔高抬贵手,包涵一点。”
“只要够朋友,讲义气,我也不会亏待你。”
“舅舅的本事可大哩,他空着两只手到上海,创办了福佑药房,全国都有名哩!”
“这个我早就听说了,佩服得很。”楼文龙见空气缓和下来了,转移了话题,说,“今天你妈来见你,窝心吧?”
“当然窝心,我可想家里的人哩。”
“带点啥好吃的物事给你?”
“好吃的?”徐守仁在外边吃尽了楼文龙的苦头,到里头来还想吃他,实在不甘心。他现在每天一见到楼文龙,便要恶心。他冷冷地说:“没啥好吃的!”
“没做点小菜来吃吃?”
“没有。”
“这里的饭菜真难吃,我一见就饱了。”
“不要忙,再过些日子,你见了饭菜就想吃了。”朱延年笑着说,“我现在不到开饭的辰光,肚子就饿了。”
“有点好小菜,不是更好吗?”
“这还用你说。”朱延年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嘴馋的,整天只想吃点好的。但他没有当面追问徐守仁,只是望了外甥一眼。
徐守仁的右手在背后向朱延年摆了一下,朱延年懂得了,便对楼文龙说:
“你为啥不叫家里送点小菜来?”
“我吗?光棍一条。我来了,全家都来了。”
“你的家呢?”
“我吃了两回官司,老头子怕死极哪,把我赶出来了,和我一刀两断!”
徐守仁头一回知道这情况,吃惊地望着他。他毫不在乎:
“这样也好,省得牵挂。一个人到处为家,独来独往。男子汉大丈夫,啥也不怕。”
他挺着胸脯,昂着头,额角上伸出一卷乌黑的头发,好像要飞。
看守段振立把铁门打开,手里拿着一个铝制的四层饭盒子,银光闪闪的。他走到徐守仁面前,笑着说:
“这是你妈妈送进来的小菜,慢慢吃吧。”
徐守仁接过来,说:
“谢谢你。”
段振立走了。楼文龙从床上跳下来,指着徐守仁说:
“你不是说你妈没有送好吃的来吗?”
“我哪能晓得好吃不好吃?”
“那大概是我的。”楼文龙想过去拿饭盒子。
朱延年拦住他的胳臂,说:
“放规矩点,少动手动脚的。在这里你还想抢吗?”
楼文龙退回一步,哈着腰说:
“我是开玩笑的,别那么认真,爷叔!”
“老实点,会分你一点的。”朱延年指着楼文龙说,“坐到床上去。”
楼文龙乖乖地坐到床上去了,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饭盒子。徐守仁一层一层揭开看:第一层是熏鱼,第二层是面筋肉骨头,第三层是辣椒酱,第四层是徐守仁最爱吃的蜜饯无花果。他忍不住拿了一个放在嘴里。朱延年站在他背后,垫着两只脚尖,从他的肩膀上望下去,那一双眼睛仿佛要跳到饭盒子里去了,不禁赞叹了一声:
“好香!”
“舅舅,你尝一点。”
“也好。”朱延年伸手拿了一块肉骨头塞在嘴里。
楼文龙坐在床上直叫“爷叔”,朱延年撕了一块给他,边吃边说:
“看你馋的,少吃点,等会开饭再吃。”
吃过晚饭以后,朱延年和楼文龙先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徐守仁拿那本没有看完的《普通一兵》又仔细阅读了。从小方洞口射进来的灯光不太明亮,字迹大体可以看见,仿佛每一个字都发出光芒。他越往下看,越发生浓厚的兴趣。他一直向往英雄人物,亲眼没看到一个,楼文龙曾经在“五层楼”红极一时,很“吃香”,可是现在关在同一个号子里了。他的飞刀始终没有用上,就是在“五层楼”,也并不吃得开,倒是马特洛索夫的英雄形象慢慢在他心中升起来了。马特洛索夫是啥样的人呢?不过是一个连他也不如的流浪儿罢了。他要是听老师和爸爸妈妈的话,好好读书,中学早毕业了,说不定已跨进了大学的门槛。姨表姐吴兰珍也不会在自己面前那么神气活现了。吴兰珍只大他几个月,却进了大学。他连中学也没有毕业,现在可好,干脆连学校也不能进了,姨表姐也见不到了,孤孤单单地给关在监牢里,和家里哪一个人也不在一块。将来出去,他怎么有脸见吴兰珍呢?要是她问起来,你好好的,为啥关进监牢里去呢?怎么回答她?本来吴兰珍依靠姨妈的关系,到上海来读书,有时就在他家里住几天,他看不起她。现在该看不起的,不是吴兰珍,而是徐守仁呀!他要争一口气。马特洛索夫能够成为英雄,他为啥不能成为英雄呢?他在思索这个问题。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来,把膝盖当做桌子,日记本放在上面,他一边在看,一边想一边写道:
马特洛索夫从一个流浪儿成为英雄,就是因为他有正确的道路和坚强的意志,而我呢,误入歧途,意志力薄弱得可怜,爸爸和妈妈一次又一次劝导我,认为他们的话很对,我当面都答应了,可是过不了两天,一遇到楼文龙他们,把那些话全忘了,又迷上罪恶的生活,走上可耻的道路。到了监牢里头我慢慢有了认识,特别是工厂,进了排字房,我才知道劳动的意义。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这些东西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以为有了钞票就有了一切。现在才知道,无数的人日日夜夜在劳动,世界上才有那许许多多的财富,就是手里拿的这本厚厚的书,也是工人一个字一个字从字架上找来,排好,拼版,校对,打纸型,印刷,装订……然后才成为这样一本漂漂亮亮的书。一本书的完成,要靠集体的力量,自己现在排排字,也为书流了汗出了力。可见得劳动果实得来不容易啊。回想从前,不劳而食,乱花父母的钱财,偷窃家里的物事,也偷了别人的自行车,实在卑鄙极了。我怎么会做出这样下流的事体来的!
写到这里,一股热潮涌到脸上,好像很多人站在他周围,指着他:“徐守仁呀,徐守仁!你是沪江纱厂的小开,你爸爸有的是钱,你妈妈的私蓄也很多,你怎么当了小偷呢?”
小偷,多么丢脸的称号!偷窃,多么无耻的行为!大家都劳动,创造了许许多多的财富满足广大人民生活的需要,让广大人民生活得更加美好。徐守仁呀,你呢?不劳而食,还要偷别人的劳动果实,这算得啥“英雄”行径?对得起学校的老师吗?对得起爸爸吗?对得起妈妈吗?他的脸发烧,红得像关公。他的笔在日记本上越写越快了,最后写了这样一句:
必须改正错误,要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他毅然地站了起来,用鄙视和憎恨的眼光看了楼文龙一眼,对着楼文龙的床轻轻地“呸”了一声,然后才上床睡觉,准备明天到印刷厂里好好劳动。
上海流氓阿飞称他们活动的地方叫飞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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