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了火车,老洪恨不得这火车再生出一副翅膀。出了火车站,他急匆匆向医院跑去。他越跑越快,不断地撞到与他擦身而过的行人。
5
此刻,病房里,医护人员在抢救又一次进入肝昏迷状态的焦裕禄。
女儿焦守云扶着奶奶站在他床前。站在床前的还有前来看望他的省委、地委组织部的部长和地委、县委的干部。
昏迷中的焦裕禄出现了幻觉:兰考的泡桐林,一天一地的桐花。
蝴蝶在花团锦簇中穿飞。焦裕禄拉着徐俊雅的手,在桐树林里奔跑着,桐花落了他们满身。不知什么时候,徐俊雅松开了他的手,向桐花深处跑去。焦裕禄在后边喊着:俊雅、俊雅……他用微弱的声音唤着:“俊雅……俊雅……”
徐俊雅俯下身在他耳边喊着:“老焦!老焦你醒醒啊!”焦裕禄慢慢睁开了眼睛。俊雅轻声说:“老焦,省委组织部的谢部长、地委组织部的郭部长看你来了。”
焦裕禄伸出了无力的手。谢部长、郭部长的手与他握在一起。
焦裕禄无力地抬下手:“部长,坐……坐吧……俊雅,给领导……搬……搬个凳子坐下。”谢部长说:“裕禄同志,你不要管我们……”他给焦裕禄掖好被角。焦裕禄看着谢、郭两部长:“请……组织告诉我,我的病到底还行不行?”
谢部长轻声说:“裕禄同志,党组织为了治好你的病,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医生诊断,说你的病到了肝癌后期,皮下扩散……目前,还没有办法治好这种病。你对后事有什么交代,对党有什么要求,请向组织上讲吧。”
焦裕禄吃力地抬着身子,徐俊雅忙去扶他。
病房内一时静寂得可怕。焦裕禄紧握两位部长的手,平静地说:“感谢……组织对我的关怀,我……没能完成……党交给的任务,没有实现……兰考人民的愿望,心里感到难过……”两位组织部长眼中含泪,动情地说:“裕禄同志,你在兰考工作很好,省委、地委都对你很满意。你已经出色地完成了党交给你的任务,无愧于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
焦裕禄几乎拼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说:“我活着……没有治好兰考的沙丘……死后……希望组织上把我运回兰考……埋在沙丘上……看着兰考人民把沙丘治好,我……死后,不要为我多花钱,省下来,支援灾区……”
徐俊雅哭得全身抖动。焦裕禄又握住徐俊雅的手:“俊雅……不要哭,好好生活,好好工作……这么多年,你跟着我没少操心、受罪……孩子都还小……我死后……担子全压在你身上……你,多辛苦了。要教育好孩子,多叫他们参加劳动……不要伸手向组织上要钱、要东西……”
又对母亲说:“娘,您年纪大了,没过几天好日子……我给俊雅说了,叫孩子们不忘奶奶……”母亲忍住眼泪,抿紧了嘴唇,不哭出声,不流出泪,安慰儿子:“孩子,说这些话干啥?没事,哪有治不好的病!”
焦裕禄点点头,又一次昏迷过去。
女儿守凤跪在床前,哭着:“爸——爸——”焦裕禄艰难地睁开眼睛。他把几个孩子招到床边,手指颤抖着,摸摸这个的脸,扯扯那个的手。孩子们哭起来。焦裕禄拉着长女焦守凤的手:“守凤……你们姊妹几个,数你大……是大姐姐……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带好弟弟妹妹……你已经工作了……爸爸没有什么送给你……这套《毛泽东选集》……就留给你了……毛主席会告诉你怎样工作……怎样……怎样做人……怎样……怎样生活……”
徐俊雅和孩子们哭成了泪人。
1964年5月14日9时45分,大地之子焦裕禄停止了呼吸。
老洪跌跌撞撞跑进医院大门。
他在甬路上几次摔倒。
进了病区,看到楼道里的医生护士哭声一片,老洪向医生询问了一句,他的腿一下子软了,手里的包掉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哭喊着:“老焦!禄子!我的好兄弟——你咋不等等哥啊——”
6
兰考大地一片悲泣。
县委举行焦裕禄追悼会,乡亲们用泡桐枝和青松翠柏扎了花圈。
成千上万的乡亲手执香箔、纸钱,遍地焚烧。对于兰考的百姓,焦裕禄的离去让他们顿时有了天塌一角、地陷一方的感觉,他们只能用泣血的哭诉来倾诉对他的怀念。女人们长哭当歌,诉说着他的苦他的累他的大德大善。男人们长啕如雷,诉说着他的情他的义他的大仁大爱。
他们摆上了上供的枣篮、馍篮,围着供品跪下来,齐声哭叫:“焦书记,苦死累死的好心人呀!你在俺家吃的是薯叶窝窝,现如今收麦了,俺蒸了馍,你尝尝吧……”
程世平、张希孟、李林、钟副县长和县委的同志们……梁大爷、双目失明的梁大娘、肖长茂、王老四、刘秀芝,被焦裕禄救活的张徐州的爹娘抱着两岁半的张徐州……还有朱晓、吴子明、张小芳、二萍……还有洛矿的涂明伦、大老李、张德昆、钟霞等工友……
泪水在每一张脸上淌成河流。
老洪哭昏了过去。
大雨滂沱。雨水模糊了一张张流泪的面孔。送葬的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7
焦母走在蜿蜒的山路上。
山景依旧,云淡天高。
焦裕禄逝世四天后,焦母回到崮山。在焦裕禄的追悼会上,无数的人安慰着承受着巨大的失子之痛的母亲,叫她“妈妈”“奶奶”,这位坚强的母亲眼中却没流一滴眼泪。
那个时候,她必须激励儿媳俊雅挺住。俊雅还太年轻,只有三十六岁。一踏上老家的土地,踏上儿子从小走过的山路,她却再也撑不住了。母亲在山路上的步子踉跄起来,儿子童年、少年、青年时的身影在她眼前闪现:
背着书包放学的儿子,稚声叫着:娘,我回来了……
从大山坑煤矿逃回的儿子,叫着:娘,我回来了……
当了县委书记的儿子,叫着:娘,我回来了……
儿子喊娘的声音在四山回荡:娘,我回来了……回来了……
她突然变得衰老了,再也迈不开步子。
她扶住一棵树,跌坐在地上,放声哭喊着:“儿啊!儿啊……”
她哭得昏天黑地,手中抓了满把的青草。
她的哭声在四山回应:
儿啊……儿啊……
儿啊……儿啊……
儿啊……儿啊……
风把一个母亲悲怆的呼唤传送到更加辽远的远方。
2011年11月5日23时,五稿于沧州渔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