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大地之子

焦裕禄 何香久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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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长茂老人、梁老汉、豹子、刘秀芝等兰考的乡亲们,还有朱晓、吴子明、张小芳、二萍来探望焦裕禄了,男男女女十几个人,有的提着鸡蛋篮子,有的抱来两只老母鸡。他们被护士长拦挡在楼道里。

护士长一个劲地劝着乡亲们:“对不起老乡们,你们焦书记需要静养,不能吵着他、累着他。院里规定,现在不能探视。”梁老汉说:“妮啊,你不是兰考人,不懂俺的心。从打焦书记住进了医院,俺们哪里吃得下、睡得着哇!妮啊,你就让俺们看他一眼吧。”肖长茂说:“妮啊,俺乡下人没进过省城,坐了火车坐汽车,来一趟不容易。俺是替全村乡亲们来的,焦书记是为俺们累病的啊,你就让俺看看他吧!”刘秀芝说:“好妹子,你放心,俺们见了焦书记,就在他病房里待五分钟,中不?”

泪花在护士长眼里打转,看着这一双双布满血丝的忧伤、渴望的眼睛,她真想把乡亲们领到他们日夜思念的焦书记身边,可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已弱不胜衣,哪怕不经意的一次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出不堪设想的后果。她只能硬下心来再次劝导乡亲们:“老乡们,你们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可是焦书记确实需要静养,他再也经不起劳累了。”刘秀芝哭了:“妹子,俺们隔着窗户看他一眼行不?”护士长决绝地说:“不行,大家还是回去吧!”这句话,她是带着哭腔说的。她背转身子,再也无法忍住满眼的泪水。

病房里,焦裕禄问小刘:“小刘啊,你听听外边楼道里有人说话,挺耳熟哩。你去看一下。”小刘打开门看了看,回头说:“乡亲们来看您,护士长怕吵了您,把他们拦住了。”焦裕禄起身下床:“我去看一下。”

小刘忙拦住:“焦书记,您……”焦裕禄说:“没事,我能动。”他打开门,对护士长说:“乡亲们既然来了,还是让他们进来吧!”

老乡们一起喊着:“焦书记!”焦裕禄喊着:“乡亲们,快进来。”

老乡们拥进病房。护士长在后边喊着:“老乡们,记住马上要出来啊!”

大家把焦裕禄扶到病床上,拉着他的手不愿松开。梁大爷说:“焦书记啊,你瘦多了,瘦脱了形啊。”梁大爷给焦裕禄垫了个枕头:“昨天早晨,俺说进省城去看焦书记,乡亲们挤了一屋子,都让俺给您带个好来。俺那瞎老婆子非要跟了来。俺说:你少眼没户的,俺替你去看不是一样?俺瞎老婆子说:俺眼看不见,心看得见,俺摸摸俺儿的脸……”梁大爷说不下去了。

焦裕禄眼里含着泪:“梁大爷,您回去告诉大娘,我的病进了医院好多了,回去我再去看她。也谢谢乡亲们了。”又问肖长茂:“肖大爷,您的牛屋又添丁了吧?”肖长茂说:“添啦,今年一冬一春,添了两头小骡驹,三头小牛犊。”焦裕禄说:“好啊,繁殖牲口的奖金发给您了吗?”肖长茂说:“发了。焦书记你还惦着这事。”

焦裕禄又问朱晓、吴子明:“小朱、小吴,苗圃怎么样了?”朱晓说:“今年苗出得更好,张集、胡集和十几个村都建了育苗基地,咱兰考真的又成为泡桐王国了。”焦裕禄说:“好!秀芝啊,你们大队的大窑怎么样了?”刘秀芝说:“焦书记,今年春上俺们又建了一座大窑,收入翻了一番,现在有一半社员盖了新房。大伙儿都说,等您出了院,把您请到俺村新砖房里住几天。”焦裕禄说:“我一定去。前几天这场雨,咱们县淹了没有?”豹子说:“没淹。咱们压碱的地上种的麦子长得可好了。”梁大爷说:“焦书记啊,咱兰考‘除三害’,给沙丘‘贴膏药’‘扎针’,这一招最灵,用淤泥封沙丘,再种上泡桐,从根上治了沙,太好了!”豹子说:“程县长又包了咱村的点儿,天天长在咱村里,咱村的沙丘全封住了。”

焦裕禄高兴起来:“好!好啊!”又问豹子和秀芝:“你俩的事怎么样了?”刘秀芝看看豹子。豹子拿出一张大红结婚证:“把证领了,年前办喜事。焦书记,等你出院喝我们的喜酒。”

焦裕禄说:“好好!小朱、小芳,还有小吴、二萍,你们呢?”小朱、小吴也拿出了结婚证:“焦书记,俺们也带来了,让您看看。”焦裕禄看着:“我答应过你们,出了院,给你们主婚。”

护士长进来了:“焦书记,您得输液了。”焦裕禄说:“晚一会儿再输吧,我再跟乡亲们聊聊。”护士长说:“焦书记,您得配合治疗,一定不能累着。”刘秀芝说:“焦书记,俺们看见您就放心了,俺们走吧。”肖长茂等人全都站起来准备告辞,大家都流下了眼泪。焦裕禄说:“乡亲们,别哭。我不能死,我为党、为兰考人民做的工作还太少。”

护士长也在擦眼泪,焦裕禄说:“护士长,我再和乡亲们聊十分钟,还有一些情况没问呢,就十分钟,中不?”

护士长无奈地摇摇头。

2

乡亲们来的那一天,是焦裕禄住进医院以来最兴奋的一天。兴奋加上肝疼,他整整一晚上没睡着,不疼时就和俊雅不停地说话,一直到上午八点医生查完房,才眯了一会儿。县长程世平来了:“老焦睡着了?”

徐俊雅说:“昨天来了几个乡亲,说话太多,兴奋了。晚上疼了一宿,刚睡着。程县长您坐。”

程世平示意别吵醒焦裕禄,他坐在焦裕禄床边,看着他。焦裕禄嘴角挂着笑容。突然,他笑醒了,看见程世平坐在床边:“老程啊,你来了。”程世平说:“你看看,怕吵醒你,你还是醒了。”焦裕禄说:“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啊,咱兰考的小麦丰收了,收的麦子是仓满囤流,家家都蒸白面馍。你回去,一定让人把碱地上的麦穗给我捎一把来,叫我看看。”

护士长进来了:“焦书记,打扰一下,报一下饭,今天中午您吃点什么?”焦裕禄说:“不要麻烦你们,只要肝不痛,啥饭都能吃。现在的伙食已经够好了,你们知道兰考人民吃啥?红薯干也吃不饱啊。我现在吃的,已经过分了。”程世平说:“老焦,你是病人,想吃啥,这里没有的,我去办!”

护士长说:“住了这么长时间,焦书记没吃过一回小灶,也从来没给我们伙食提过意见。”

焦裕禄说:“护士长,今天我真还想提一条意见。”

护士长急忙掏出小本本。焦裕禄笑了:“别记。不过这个意见不是对厨房说的,你们各方面都很好,就是报纸太少了点。”程世平说:“老焦啊,你住进医院是治病来了,这病三分在治七分在养,对不对?你注意休息,报纸还是少看点好。护士长,这条意见不算数。”大家笑了。

3

焦母让孙子守忠陪伴着,去县城赶火车。她问守忠:“守忠,这封电报上咋说,你叔要紧不?”守忠说:“奶奶,我叔不要紧。他就是太累了,住进医院养几天就好了。”老太太说:“那咋不住兰考的医院,住了省城的大医院呢?你叔的脾性我知道,他但凡病得不严重,不会去住医院的。我这些日子心里觉得有些慌,总是惦着你叔。”

守忠宽慰奶奶:“奶奶您放心,我叔不会有事的。坐上火车,在车上喝点水。”

车到郑州已是深夜,老太太下了火车,站在站台上向人群中眺望。终于,她在接站的人群中看到了儿子。

英俊挺拔的儿子迈着矫健的步子,挥着手向她走来。

儿子高声喊着:“娘——”

她答应着:“唉——”

这时才看见喊“娘”的是一个陌生的小伙子。那个小伙子搀住了身边一个老太太的手臂。焦母揉揉眼睛,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怅然地立在站台上。站台上的人已走光了,空荡荡的站台,冷月如钩。

有人喊着“娘”向她走来。她不敢贸然应声,揉着昏花的眼睛。

走过来的人喊着:“娘……娘……”

老太太仍然无声地伫立在站台上。来人喊着:“娘,我是俊雅,我接您来了!”老太太这才回过身来,叫了声:“俊雅!”俊雅扑在婆母怀里,放声大哭。

病房里,处在肝昏迷中的焦裕禄嘴唇微微动着,轻声呼唤着:“娘……娘……”

徐俊雅对婆婆说:“他这几天总是昏迷,一昏迷时就喊娘。娘,他是想您啊……”

老太太也唤着:“禄子!禄子!娘来了!娘来了……”

焦裕禄醒过来了:“娘……”

看着瘦得不成样子的儿子,老娘肝肠寸断:“禄子,娘来了……”

“娘……来了……我,我不是……不是在做梦吧?”

徐俊雅附在他耳边轻声说:“老焦,真的是娘来了!我从车站接回来的。”焦裕禄挪了一下身子:“娘,您老……累了吧……坐了,坐了这么远的火车……”

“娘不累。娘看见你就不累了。”焦裕禄说:“娘,我……我没想到……病成这样……让娘挂心了……娘您老别担心,我病好了,还要回……回博山老家看看……”“儿啊,你这么想就对了,等你好了,娘陪你一块儿回老家。娘给你做了新鞋。娘老了,这鞋做得越来越吃力了。”焦裕禄接过鞋:“娘,不知道,我……我还能不能……穿着这双鞋……再回博山……”娘给他理了理头发:“孩子,咋说这话?娘就不信还有治不好的病!等你病好了,就回老家养些日子。咱崮山上也找到水了,听说将来还要修水库呢。”

焦裕禄问:“找到水了?在哪儿?”娘说:“就在你说的那个地方,阚家泉。你方开叔说是你画的图,村里让水文队把水找到了。”焦裕禄说:“好……有了水,再栽上……栽上果树,崮山就好看了。兰考……兰考的沙丘……用淤泥封固,又栽上泡桐……”

他一阵咳嗽,大口地喘气。小田进来了:“焦书记,您累了,先休息一下吧。一会儿又要输液了。”她示意了一下俊雅,老太太会意,站起身子:“儿啊,话多伤身,你还是个病人呢,娘又不走,有的是说话的时间。你呀,就先歇会儿。”看见俊雅陪母亲出去了,焦裕禄撑起身子:“小田……我提一个要求……”“焦书记,您说。”焦裕禄说:“不要给我……使用那么贵重的药了,应该……应该留给比我更需要、更有希望的同志。”

4

在张营公社,老洪匆匆收拾行装。刘旺进来了:“洪社长,出门?”

老洪说:“我刚得到信,老焦在郑州住院,病危。我马上去郑州。”

刘旺:“快去吧。”

老洪敲着自己的脑袋:“老焦住院前专门来看我,我犯浑,又没开门。刘旺你说我咋这么糊涂!”刘旺说:“洪社长,别说了。焦书记不知多想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