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雷在窗外响起。徐俊雅如雷击顶,把脸转向窗口饮泣。开始她只是小声哭,终于忍耐不住,大放悲声。张希孟扶住她。徐俊雅给医生跪下了:“医生,求求你救救他吧,救救他吧!我们家不能没有他呀。他一天好日子还没过呀。”张希孟、李林也都哭着求医生:“医生,你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救我们焦书记!兰考需要他,兰考的干部群众在等他,兰考的父老乡亲离不开他呀!”
在场的医生护士都哭了。医生拉起徐俊雅:“焦书记的情况,在他入院时党组织已经告诉我们了。癌症现在还是一个难题,但我们会尽全力的。”徐俊雅回到病房,焦裕禄看到了她脸上的泪痕,问:“俊雅,你哭了?”“没有啊!”徐俊雅想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可咋也装不出来。焦裕禄说:“告诉我,是不是我的病……”徐俊雅说:“你别乱想,我是想孩子了。”焦裕禄不再问了。徐俊雅坐在床边,握住了焦裕禄的手。焦裕禄说:“俊雅,我听医生说,还得往北京转院?”
徐俊雅说:“医生建议到北京的大医院做个复查,人家那里条件好,设备也齐全。”焦裕禄说:“这么转来转去的……俊雅,你看,外边的树全都绿了。”
徐俊雅“嗯”了一声。焦裕禄说:“真的,你看绿得多好,像用水洗过一样,油光光的。咱们种下的泡桐肯定也绿得好看了。俊雅,咱们兰考绿起来可不容易啊!”
6
这次转院到北京,北京专家的会诊证实了河南医学院附属医院的诊断。肝癌晚期,群医束手,焦裕禄又被送回了郑州。
为了不增加焦裕禄的精神负担,医生写了一份慢性肝炎诊断证明,交给李林,这份证明是写给焦裕禄看的。
李林回到病房,把诊断证明装进文件包里。焦裕禄慢慢地睁开眼睛:“小李,你把北京的诊断书拿来,让我和老徐看看。不知怎么,这次得病,和往常不一样。”李林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份诊断书:“焦书记,你看上边很清楚地写着是慢性肝炎,住院治疗,注意休息营养。”
焦裕禄看了一遍,觉得病情减轻了很多。他支起身子,靠在床头的被褥上:“老徐,把窗帘打开,把窗盖支起来。”
徐俊雅把窗帘拉开,金色的阳光射进病房。焦裕禄说:“既然病不重,咱就回兰考治吧,一边治病,一边工作。”李林说:“焦书记,既然来了,还是一鼓作气,在这儿治好,病轻了就回兰考。”
护士小田走进病房:“焦书记,该打针了。”焦裕禄问:“小田同志,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小田说:“焦书记,这要看你配合得怎么样。你只管安心养病吧。”焦裕禄一笑:“不就是个慢性肝炎嘛,回兰考住院不是一样吗?”小田说:“这里医疗条件毕竟比县里好得多呀。”焦裕禄说:“小田,我可以带点药回去嘛。你要帮帮我的忙,给大夫说说,让我转回兰考。”小田说:“焦书记呀,这个忙我可帮不了。”焦裕禄说:“小田,你算不真正了解我的病,好一阵,歹一阵,现在就好了嘛!不信,来,咱俩下盘跳棋。”
徐俊雅、李林帮着摆好棋盘。焦裕禄说:“小田,你先跳。”小田坐下和焦裕禄下棋,徐俊雅面向墙角抹起了眼泪。焦裕禄颤抖地捏起一个棋子,棋子从手中掉了下来,再用手去捏,无论如何也捏不住。小田惊慌地望着焦裕禄脸上滚动的汗珠,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她怕焦裕禄发现自己的表情,掏出手绢捂住眼睛,站起身:“焦书记,我不下啦……”她哽咽着跑出房门。
7
院长安慰徐俊雅:“你记住,一定不要在焦书记面前掉眼泪,焦书记看到你哭,病情会加重的。要想让焦书记和你多处一些日子,你一定要忍住,不能当他面控制不住情绪。”
徐俊雅点点头。回到病房,她强颜为欢地问焦裕禄:“老焦,你想吃点啥?我去买。”焦裕禄说:“豆浆便宜……喝几口豆浆吧,要有鲜黄瓜……买一根。”
徐俊雅出去了,小田来为焦裕禄打针。同屋一个病号叫着:“哎哟,疼死我啦!”焦裕禄说:“小田,你听,这位病号……一定很痛苦,你快去给他看看吧。”小田说:“大夫一会儿来给他会诊,好的,我这就去。”
徐俊雅端着切成丝的黄瓜和豆浆走进病房,李林把被子垫在焦裕禄背后,扶他坐起来。徐俊雅用筷子夹着一点黄瓜丝,放进焦裕禄嘴里,焦裕禄不管怎么努力都咽不下去,又嚼了一阵,还是咽不下去,只得吐出来。徐俊雅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老焦,喝豆浆吧。”
她用小匙喂焦裕禄喝下一口豆浆,焦裕禄把豆浆噙在嘴里,仍咽不下去。徐俊雅把碗递给李林,跑出房门哭了起来。焦裕禄撑起身子:“我要吃……我要吃……吃东西对我来说,现在……比什么都重要。能吃一口饭,能喝一口汤……就是胜利。”
李林又往焦裕禄嘴里送一匙豆浆,焦裕禄使劲咽几咽,仍咽不下去。李林放下碗,叫来小田,给焦裕禄下胃管。见徐俊雅不在病房里,焦裕禄对李林说:“小李啊,现在我有两种打算……一是,尽最大努力……和这病做斗争。也有可能我胜了……咱们一块儿回兰考。二是……疼过去……反正我不行啦……你们多照顾老徐。你把小田再喊来。”
小田来了。焦裕禄说:“小田,我有个想法。”小田说:“焦书记,您说。”焦裕禄说:“你给我说句实话小田,我到底是什么病?不要瞒我,我顶得住。”小田两眼含泪,不知该怎么说。焦裕禄说:“我要真的不行了……想让你们拿我……做个试验。”他指着肝区:“从这儿开个口,把那块硬东西……挖出来,你们可以做个研究、探讨,我要亲眼看看……那是个啥东西……”
小田说:“焦书记,别乱想了,你会好的。”焦裕禄说:“不碍事,挖吧,关公还刮骨疗毒呢……”小田说:“焦书记,你别多想。”她再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匆忙离去。
半夜里,刚刚睡下的焦裕禄被疼痛折磨醒了,他忍不住呻吟起来。守候在他身边的徐俊雅惊心地看到,他已是满头大汗,牙关紧咬,在床上抖索成一团。徐俊雅哭了:“老焦,我去叫医生。你看,输液的针头也拔出来了……”焦裕禄忍着剧痛,摆手制止:“别,别叫……深更半夜的,别,别惊动人家。”看着他痛苦万状的样子,徐俊雅心如刀绞,她趴在床沿上哭起来:“老焦……还是叫医生……打一针止止疼吧!我再也不忍看下去了……”
焦裕禄抬起无力的手,轻柔地抚摩着徐俊雅的肩膀,眼中闪射出柔和的光:“俊雅,别哭……影响了其他病友,多不好。这病呀……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你要是硬顶住……它,它就老实多了。你看……我不是……好多了……”
他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脸上的肌肉却痉挛起来。徐俊雅哭得更伤心了:“老焦啊,还是打一针吧,你都疼成这样了,干吗还硬撑着?”
焦裕禄说:“打针止疼……顶不了多大会儿……打了还是白打。药挺贵的,浪费多少钱啊!我能顶住,省下些药来……给别的病人……”
又一次更剧烈的疼痛袭来,焦裕禄在床上滚来滚去,如油煎火燎。他双手痉挛,抓扯着被褥、衣服,在床上缩成一团。
徐俊雅艰难地扶住他。焦裕禄叫着:“俊雅……快……快……”
他说不出话来,两手比画着。
徐俊雅问:“老焦,你要啥?”
焦裕禄仍比画着,说不出话来。
徐俊雅说:“急死我了,我去叫医生……”
焦裕禄拽住她的胳膊:“别……快……给,给我……烟……”徐俊雅听懂了,忙给他拿了一支烟,焦裕禄手抖得拿不住,徐俊雅给他点上。焦裕禄抽了一口,吸亮了烟头。他迅速地把烟按在自己的皮肉上,一下又一下……徐俊雅再也忍不住,猛地哭出了声。值班护士长、护士急匆匆跑了过来。她们看到了这个场景,怔住了。护士长忙让护士去取烫伤膏,她给焦裕禄处理胳膊上的烫伤:“焦书记,千万别这样,就是铁人也受不住……我现在就给你打止疼针。”
焦裕禄摆摆手:“这会儿不那么疼了……打止疼针是能止疼,可是能止多大会儿?药很贵……打了也是白打,白费多少钱啊……我能顶得住,省下药来……给别的病人……”值班医生也来了。她看了看这情况,忙对护士长说:“快把焦书记送隔音室。”
进了隔音室,医生说:“焦书记,这里是隔音室,你要是疼得忍不住,就大声地喊叫几声,也不会影响别人。”“医生,谢谢……谢谢了……”医生、护士刚走,他又疼起来了。他仍旧用牙咬着被角,一声不吭。徐俊雅说:“老焦,这是隔音室,你别强忍着了,疼就喊几声吧。”焦裕禄摇摇头。他从床这头滚到那头,痛苦万状。他终于喊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
片刻,焦裕禄安静下来,徐俊雅给他揩着额头上的汗水。焦裕禄问:“俊雅,刚才我是不是叫了?会不会影响别人?”
徐俊雅安慰他说:“不会。这里是隔音室。”焦裕禄说:“万一这隔音室隔音效果不好,还是会影响别人。”徐俊雅说:“不会,外边正下大雨呢,又刮风又打雷的,你在隔音室里啥也听不见!”
焦裕禄问:“外边下雨了?”徐俊雅说:“下小半夜了。从咱们进隔音室就开始下,你在这里听不见声音。”焦裕禄说:“那咱说会儿话吧。俊雅,这些日子,你累瘦了!”“我不要紧。”焦裕禄说:“这场大雨,不知兰考怎么样了?”徐俊雅说:“家里有老程他们呢,你别操心。”
焦裕禄说:“俊雅啊,天明了,你回兰考一趟,看看那里淹了没有。”
徐俊雅答应着:“嗯。”焦裕禄又说:“俊雅啊,这些天,我一直想洪哥,临住院前,我去看看他,他又没开门。”徐俊雅说:“等出了院,我陪你去看他。”焦裕禄说:“昨晚上做了个梦,又梦见咱老娘了。”徐俊雅说:“那给娘拍个电报,让娘来一趟?”焦裕禄说:“别,让娘看了、看了我这个样子,娘哪受得了?”徐俊雅说:“那等你病好了,我陪你去看娘。”焦裕禄长叹一声:“俊雅,你说我还能回崮山吗?”“能!一定能!”
焦裕禄两眼闪了一下,接着又暗淡下去。他又长叹一声:“唉!怕是不能了……”
8
一抹朝阳投在窗户上,徐俊雅给焦裕禄梳理着头发。
门开了。大女儿焦守凤来了,还带了小儿子保钢。焦裕禄喜出望外:“守凤,你咋把六子带来了?”
守凤说:“爸,您好点了吗?我来看您,保钢非吵着跟了来。”保钢偎在焦裕禄身边:“爸,我可想你了!”焦裕禄拍拍他的小脸蛋:“真是好小子!”又问女儿:“守凤,咱兰考淹了没有?”守凤说:“没淹!”焦裕禄问:“真没淹?”守凤说:“真的!去年冬天修的排水工程发挥作用了。”焦裕禄有点不相信:“守凤,你一定要说实话,兰考到底淹没淹?”守凤说:“爸,真的没淹。您看看俺带来的县报,骗您俺宁愿让您打板子!”
焦裕禄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又开始疼了,他咬紧牙关,锁紧了眉头。他顺手拿过一支鸡毛掸子,顶在腹部。保钢问:“爸,你又疼了?”焦裕禄说:“爸好多了。保钢,听姥姥的话不听?”“听。”焦裕禄问:“上幼儿园去了没有?”保钢点点头。焦裕禄又问:“在幼儿园学啥?”保钢说:“学算术。”焦裕禄说:“那我出个算术题考考你。树上十只鸟儿,来了一个猎人,‘砰’的一枪打下来一只,树上还有几只?”
“九只!”
“错了,树上没鸟了。”
“为什么?”
“一响枪树上的鸟儿全吓跑了。”
他的眉头再次皱紧,他用双手按住肝区。保钢问:“爸,你又疼了吗?我给你唱个歌吧。”他唱起爸教他们唱的歌:
小老鼠呀上灯台,
偷油吃呀下不来。
喵喵喵喵猫来了,
叽里咕噜滚下来……
焦裕禄抱住保钢,满脸泪水!
9
遍野的桐花开了,兰考大地成了桐花的海。
一天一地的桐花如彩蝶翩舞,新闻干事小刘穿梭在桐树林里拍照。阵阵歌声里,牛铃响动,麦浪起伏。小刘很快被锄草的社员围住了。人们纷纷向他询问:“刘干事,焦书记咋样了?”“刘干事,你啥时去看焦书记,带俺们去看看他吧,他是为了咱累病的呀!”“大兄弟,你要去医院里看焦书记,千万别忘了代俺们问候他,俺们想他啊。告诉他,咱们的桐树长得可好了。”
小刘说:“你们放心,我会把大家的心意带到的。我拍些照片,就是为了让焦书记看看。”两天后,这些盛花期桐林的照片就捧在了焦裕禄手上。
焦裕禄兴致很高地看着:“小刘,咱们的桐林一开花,真好看呀!”
小刘指着一张照片:“焦书记,您看,这棵开满花的小桐树就是您栽下的。”焦裕禄端详着:“好呀,我认不出了。”焦裕禄示意小刘坐得近些:“小刘啊,我想问问……咱县‘除三害’的那组稿子,报社发不发?要是发呢,你就把这些照片挑选几张给他们……”
小刘说:“这次我到报社送稿,专门问了一下。总编室的同志说,兰考的专版,暂时先不发。”焦裕禄问:“什么原因?”小刘说:“总编辑说:兰考挪用了群众的救灾款,省里通报批评了你们。那边省委通报批评,这边我们报社表扬您,太不协调,以后发不发由省委决定。”
焦裕禄停了一阵,一字一停地说:“这说明,我们的工作还做得不好。发不发……是省委的事,是报社的事……发了,对我们是个鼓舞;不发,对我们是个鞭策……”停了一会儿,焦裕禄转了话题:“小刘啊,前几天,一连刮了几场大风……又下了几场雨……沙区的麦子打毁没有?洼地的秋苗是不是淹了?”小刘说:“咱县封的沙丘,挖的河道,真正起作用了,连沙丘近旁的麦子都没被打死,长得很好,洼地的秋苗也全保住了。”焦裕禄问:“苗圃的泡桐栽了多少?”小刘说:“林场育的桐苗全栽上了,成活率很高,长得绿油油的。”焦裕禄又问:“秦寨盐碱地上的麦子……咋样?”小刘说:“我刚从那儿来,群众都说:看咱这麦子,长得平坦坦的,像块案板,这边一推,那边动弹。”
焦裕禄脸上露出了笑容。小刘又说:“焦书记,机关的同志和乡亲们都想来看看您。”焦裕禄说:“小刘啊,千万别让大家来。我自己病倒了,不能工作,花了国家的钱,不敢再给同志们、老乡们添麻烦了。你也早点回去,跟同志们把我的意思讲一讲,让同志们把劲用在制伏三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