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萍妈说:“二萍啊,咱们对人家吴技术、朱技术他们好,是应该的。人家到咱这穷地方来育泡桐,吃了不少苦。可是做什么事也得多想想,你跟人家走得忒近,不怕人说吴技术那对象是咱搅黄的?”
二萍说:“谁乱嚼舌根,让我知道了抠下他眼珠子来。”二萍妈说:“人嘴本来就是臭的,谁嚼舌根你咋会知道?”二萍说:“那就不必理会那些长舌头短舌头。”二萍妈说:“二萍,俺跟你商量个事。”二萍说:“妈,你说。”二萍妈说:“你舅给你找了个对象,堌阳的,是个木匠,有一身好手艺,十里八村盖房上梁都求他,人也老实,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儿子。”
二萍直直看着她妈。二萍妈问:“你这么瞅着我干吗?”二萍说:“妈,你啥意思啊?”二萍妈说:“我不是说人家小吴不好,总觉得你跟人家肩膀头儿不一般齐。你一不是干部,二不是大学生,将来这日子能过一块儿去吗?再说,你能保证小吴会在这里待一辈子?妈这还不是为你好?”二萍说:“妈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就喜欢吴子明。”
第二天,肖长茂就把朱晓和吴子明的铺盖搬进了他家南屋。南屋盘着一条火炕,二萍早就烧得暖暖的了,窗子上新糊了雪白的窗纸,墙上也用报纸糊过,靠墙放了张旧条山桌,擦得一尘不染。门口还放了一个脸盆架,架上一只新搪瓷脸盆,连肥皂盒都是簇新的。一间屋收拾得又温馨又干净。
晚上,朱晓和吴子明正在看书,二萍妈抱着一床新炕被进来,二人忙起身。二萍妈问:“小朱、小吴,这炕是不是有点凉?”
朱晓说:“不凉,一点也不凉。”吴子明说:“二萍刚才还在灶膛加了些玉米核儿,热着呢。”二萍妈说:“给你们再加一床新炕被。”朱晓说:“大妈,不用。”二萍妈把炕被铺上去:“来,大妈给你们铺上。小吴刚出院,身子虚,不能受凉。”吴子明连声说:“谢谢您大妈。”二萍妈说:“谢啥,实实在在的大妈才高兴。小吴,你那对象咋样了?有信来没有?”
吴子明说:“我住院没告诉她。还没……没信。”二萍妈说:“有件事呀想跟你俩商量一下。你们文化高,帮我拿个主意。”朱晓说:“大妈,您说。”二萍妈说:“二萍她舅给二萍介绍了个对象,男方比二萍大三岁,是个木匠,年轻轻的,有身好手艺,周围十里八村打家什、盖房上梁,全求他。你们见的世面大,替大娘思谋思谋,这个条件中不中?”朱晓问:“那个小伙子什么文化程度?”二萍妈没听懂:“文啥?”朱晓说:“就是念过啥书?”二萍妈摇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吴子明说:“我看挺不错的。小伙子也算有门技术,不知性格怎么样。”
二萍妈说:“她舅说那小伙儿性子不错,挺和气。”吴子明说:“那就没问题了。他有什么爱好?”二萍妈问:“爱好?啥叫爱好?”吴子明说:“就是喜欢什么?比如喜欢弹琴,喜欢画画,喜欢唱歌。”二萍妈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喜不喜欢弹琴唱歌倒不相干。咱们农村人找对象,跟城里人不一样,不计较丑俊,不讲究念不念书。一看家庭好不好,般配不般配,二看本人有没有养家的本事。”
朱晓问:“那他们家庭您中不中意?”二萍妈说:“中意,中意。小伙儿他爹也是个木匠,不到五十。他只有个妹子,还上学。一家四口,收入挺高的。说二萍过了门啥都用不着做。”吴子明说:“养家糊口的本事就不用问了。那没问题。”朱晓说:“说了半天,大妈,这事您得先征求二萍的意见。她的意见第一重要。”
二萍妈说:“我家二萍呀,不知中了啥邪,说啥也不同意。我让你们帮忙还有一层意思,你们有文化,又能把道理掰得很明白,到时劝劝她。”吴子明说:“大妈你放心,我们跟她做做思想工作。”二萍妈说:“那好。这丫头自小性子倔,她只听她佩服的人的话。”
二萍妈走了,吴子明和朱晓钻进了被窝。朱晓问:“哎,子明,今儿大妈怎么跟咱说这事?”吴子明问:“什么事?”朱晓说:“二萍对象那事。”吴子明说:“人家大妈没把咱当外人,让咱帮着出个主意呗。”
朱晓摇摇头:“不那么简单。”吴子明问:“那还有什么?”朱晓说:“你没听出我问的三个问题有什么玄机?”
吴子明说:“没有。”朱晓说:“那你听好:第一个问题,二萍她舅舅介绍的那个对象念过什么书,什么文化程度?第二个问题,对方是个什么家庭背景?第三个问题,这个对象二萍接不接受?”
吴子明问:“这有什么?”朱晓说:“我这是让二萍妈有个比较。”
吴子明说:“你把我说糊涂了。”朱晓用被子蒙上头:“睡吧。”
二萍妈回到自己屋,肖长茂还没睡,坐在炕沿上抽烟。她说:“我刚给小吴他俩送了床炕被。”肖长茂问:“咋这半天?”二萍妈说:“我觉得人家吴技术根本就没那个意思。”肖长茂问:“没啥意思?”二萍妈说:“人家根本就没喜欢二萍那个意思。”肖长茂在炕沿上使劲磕了两下烟袋:“你问人家了?”
二萍妈说:“问了。”肖长茂问:“咋问的?”二萍妈说:“我能直来直去地问吗?我说二萍她舅给她找了个对象,我摆一摆条件,你俩帮着出出主意,人家两人搜肠刮肚替我出了半天主意。看那个意思,人家小吴一点也没往别处想。”肖长茂说:“我说你这人咋这么不着槽道?跟人家说这个干吗?”二萍妈说:“一是试试小吴对二萍有没有意思,咱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二是告诉小吴,二萍就要处对象了。”
肖长茂把烟袋往炕沿上磕得山响:“你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9
苗圃里,朱晓、吴子明在给鸭舌帽等三人讲泡桐育苗的知识,二萍扛着苇箔过来了。她把一沓旧信封交给吴子明:“看看有用吗?”
吴子明不解:“什么?”二萍说:“你不是喜欢收集邮票吗?我这两天转了半个村子,凡是有在外当兵的、当工人的都去遍了,搜罗了这些信皮儿,看这上面贴的邮票你有没有用。”
吴子明看了一下,眼里放出光彩:“太好了,太有用了。你看这是菊花票,这是金鱼票,还有唐三彩、牡丹、梅兰芳,都挺好。二萍真难为你了,收集了这么多。”二萍说:“你要真有用,我再去替你找,还有在城里有亲戚的人家、有学生在外上学的人家没来得及去找呢。”
吴子明说:“那多麻烦呀!”二萍说:“只要你喜欢,我就不怕麻烦。”
夜里,吴子明在苗圃值班防霜冻,他在苗畦边点了几个小火堆,白烟在夜色里缭绕。他坐在一个火堆旁吹口琴,吹的是一支忧伤的曲子。二萍悄悄来了,站在他身后。吴子明吹完了一支曲子,二萍从身后给他披了一件外衣。吴子明吓了一跳,回身一看:“二萍,你怎么来啦?”
二萍说:“今天你值防霜冻的班,怕你冷,给你送件衣裳。”吴子明说:“这么晚了,你回吧。”二萍说:“怕啥?我多陪你会儿。”她坐在吴子明身边:“吴——子明,你的口琴吹得真好。”
吴子明不好意思地说:“马马虎虎。朱晓对乐器才精通呢,二胡、三弦样样都能拿起来。”二萍说:“我唱一个,你拿口琴随上,好不啦?”
吴子明一怔:“给你伴奏?”二萍点点头。吴子明问:“你想唱个什么?”二萍说:“唱个口外的酸曲吧。”吴子明很感意外:“啊,你也会唱酸曲?”二萍说:“我爹会唱。他早些年去过口外。我听我爹唱,一来二去就学会了一些。我给你唱一个,就唱个‘对面坬上野雀子窝’。”
对面坬上野雀子窝,听见扬声不由我。
听见扬声不见人,惹得妹子肚子疼。
挨刀鬼婆婆倒灶鬼汉,哥哥来了俏眼看。
唱到后几句时,吴子明的伴奏已经天衣无缝了。二萍说:“子明,你的口琴一下就能跟上我唱了。”吴子明说:“听你爸唱过,觉得好听,词和谱我都记过。”二萍说:“你喜欢,那我再唱个。”
天上星星沙沙稀,地上穷人穿破衣。
阎家沟庄子水泉井,十回看你九回空。
阎家沟庄子湾套湾,来时容易走时难。
阎家沟庄子烂石头林,出来进去没好人。
阎家沟庄子不好伸,烂不了肝花烂了心。
吴子明高兴起来:“二萍你唱得太好了。”二萍说:“你喜欢听,以后俺天天给你唱。”吴子明问:“二萍,你舅是不是给你介绍个对象呀?”二萍问:“你咋知道?”吴子明说:“你妈说的。”二萍问:“我妈说这些干啥?”吴子明说:“你妈信任我们,跟我和小朱商量商量。”二萍冷笑:“你们觉得咋样?”吴子明说:“挺好呀,人家是木匠,有技术,人也挺好。”二萍问:“你这么认为?”
吴子明问:“不对?”二萍在他脑袋上敲一下:“你脑子是不是少根筋?”吴子明问:“怎么了?”二萍说:“我妈那是跟你们商量呀?”吴子明说:“是啊。”二萍说:“她再问你,你就直接告诉她。”吴子明问:“告诉她什么?”二萍说:“除了你,我谁都不喜欢。”
吴子明问:“除了你——你是说除了我?”二萍说:“对,除了你吴子明,我谁也不嫁!”
张小芳躺在床上看书,二萍回来了。张小芳问:“二萍,上哪儿去了,弄了一身霜。”二萍说:“吴子明值防霜夜班,我去和他说了会儿话。”
张小芳问:“说啥话?”二萍说:“他喜欢听酸曲,我给他唱了两个。”张小芳说:“行啊二萍,够痴情的。吴子明喜欢集邮,你满村给他找邮票;吴子明喜欢听酸曲,三更半夜跑过去给他唱酸曲。二萍,看出来你是真喜欢吴子明。”
二萍说:“我是真的喜欢。”张小芳问:“那吴子明呢,他喜欢你吗?”
二萍说:“他,我喜欢他,他一点也没感觉。”张小芳问:“怎么个没感觉?”二萍说:“我舅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妈找他和小朱商量,这哥儿俩帮我妈出谋划策,吴子明还帮我妈来劝我。”
张小芳笑了。二萍问:“小芳姐,小吴心里是不是还有李丹呀?”张小芳说:“他们恋爱了四年,你说哪能一下子就在心里挤掉呢?”二萍问:“那我在他眼里是个啥?”张小芳说:“是个小妹妹,一个疼他亲他的小妹妹。”二萍说:“小芳姐,你得帮我。”张小芳问:“帮你什么呢?”二萍说:“我觉得,一个女人能找到一个好男人是一辈子的福分,我可不想放掉了吴子明,否则那就等于把我自己的福分放掉了。”
张小芳说:“好妹妹,你很直率,也很纯真。不过这样的事不能着急。”
二萍舅那边捎来口信,今天堌阳的那个小木匠来相亲。一大早,二萍妈就忙上了,还指使小吴去公社供销社打酒买肉,又喊来邻居两个女人帮忙。
一个胖女人问:“老嫂子,你家今天来的这女婿是做啥的?”二萍妈说:“是个木匠,技术可好啦。比二萍大三岁。”另一个瘦女人说:“挺般配的。一个女婿半个儿,当木匠的到处有人求,吃香的喝辣的,老嫂子以后你要跟上姑爷享福了。”胖女人问:“老嫂子,二萍这对象是谁给介绍的?”二萍妈说:“她舅。”
吴子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块肉一瓶酒:“大妈,肉和酒买回来了。”
二萍妈说:“小吴啊,你和小朱中午做陪客。本来二萍她舅要一起来,有个急事来不了,二萍她对象自己来了。你们俩有文化,陪客最合适。”
吴子明说:“大妈我们都不会喝酒。”二萍妈说:“喝酒的事有你大伯呢。”吴子明放下肉和酒走了。二萍妈追出去:“小吴,别忘了叫上小朱早点过来。”
胖女人对瘦女人说:“我看小吴这小伙子挺好的,又有文化,又是干部。听说二萍跟小吴挺好的,咋不给他俩撮合撮合?”
二萍妈进来,瘦女人一拉胖女人的胳膊。
10
村路边,鸭舌帽和两个伙伴在路边的树下打扑克。一会儿,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过来了。小伙子二十多岁年纪,穿得干干净净。鸭舌帽和两个伙伴迎上去,拦在路中间。小伙子满腹狐疑地下了车。
鸭舌帽问:“哥们儿,从哪儿来?”小伙子说:“堌阳。”鸭舌帽问:“到哪村去?”小伙子说:“韩陵。”鸭舌帽问:“肖二萍家?”小伙子说:“你们咋知道?”鸭舌帽问:“兄弟贵姓?”小伙子说:“姓李。”
鸭舌帽推了一下帽檐:“李木匠。对吧?”小伙子问:“你咋知我是木匠?”鸭舌帽说:“不但知道你是木匠,还知道你是来相亲的,对不对?”小伙子说:“对。”“在这儿等你半天了。”“等我?”“等你。有件事要告诉你。”“啥事?”“李木匠,相亲你不必去了。”
小伙子怔住了。鸭舌帽说:“肖二萍已经有对象了。”“不会吧。昨天刚定了来的,哪会这么快就有对象?”“肖二萍自己处了对象,她妈也是今天才知道。”小伙子直抓头皮。鸭舌帽说:“李木匠,快回吧。幸亏我们在路上拦住你,你要进村,就很尴尬了。”小伙子骑上车子返回去了。
二萍家菜上了桌,一等再等,等不到小木匠。二萍妈一个劲地催肖长茂:“老头子,你去路上看看,咋回事呀,这时候还不见来。”肖长茂去了。二萍妈又对陪客的吴子明、朱晓说:“小吴、小朱,让你们挨饿了。”朱晓说:“大妈,没什么,也许是自行车坏了,多等一会儿没事。”吴子明说:“不饿。咱是来陪客人的嘛。”
二萍妈又叫二萍:“把衣裳换了,一会儿人家来了,像个啥样子?”
二萍说:“换啥衣裳,用不着。”二萍妈说:“借了对门你三嫂子一套出嫁时穿的衣裳。”二萍说:“我不换。”
二萍妈说:“人家就要来了,你这样咋见面哩?”二萍说:“他是相人还是相衣裳。相人就这样子,相衣裳把那套借来的衣裳迎门儿挂起来。”二萍妈着急了:“姑奶奶,到这时候了你还拗个啥劲。”
吴子明劝二萍:“二萍,你听大妈的话,别让大妈生气。”二萍到屋里把衣裳换了。
肖长茂回来了,说:“人影影不见一个哩。”朱晓说:“别急,再等等。”鸭舌帽来了,在院里说:“大叔,来了个送信的,说你家客人有急事来不了啦。”二萍妈问:“啥?有急事?还有比这事还急的事?送信的人呢?”鸭舌帽说:“走啦?”二萍妈问:“走啦?啥人?”鸭舌帽说:“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进村问你们家,正遇上我,说完就走了。”
一屋子人全怔住了。二萍妈说:“咋这事出得这么邪?”肖长茂说:“人来不了,咱也得吃饭,咱们自己吃。小伙子,来,坐下。”鸭舌帽说:“大叔我在苗圃早吃过了,您看这都啥时候了。”肖长茂说:“那就坐下喝杯酒吧。”鸭舌帽坐在炕沿上,肖长茂给他倒了一盅酒。
鸭舌帽问:“大叔您这桌菜是给新女婿准备的?”“是啊。”
鸭舌帽说:“那就对了。”
“嗯?”
鸭舌帽说:“我是说,招待新女婿,就得这么个样子。”
肖长茂点头:“嗯。”
鸭舌帽端起杯:“那我敬吴技术一杯。”
“嗯?”
鸭舌帽说:“吴技术是我师傅。我借您的酒,先敬我师傅。”
肖长茂点头:“嗯。”
鸭舌帽说:“我再敬朱技术一杯。朱技术也是我师傅。”他给朱晓敬完了酒:“大叔,这第三杯我隆重地敬您老人家。”肖长茂端起酒杯:“好。”鸭舌帽说:“我祝贺你老人家找了个好女婿。”
“嗯?”
鸭舌帽说:“是预祝,预先祝。”
肖长茂点头:“嗯。”两人碰了杯。
11
相亲的事,在二萍妈心里结了个疙瘩。几天过去了,她一直在琢磨这事怎么这样蹊跷,明明说好了的事突然就变了卦。这天二萍妈在院里洗衣服,肖长茂回来拿绳套,她对老伴说:“你先别走,我跟你说个事。”肖长茂说:“说吧。”二萍妈说:“我这两天一直琢磨,前天那事,咋琢磨咋不对头。你说咋会出这么巧的事呢?”肖长茂说:“可不是吗?没准是真有急事。要不就是人家想等二萍她舅一块儿来。”二萍妈说:“或许是这样。她舅本来说好了一块儿来,是临时有事才让人家小木匠自己来的。”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人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二萍妈一拍巴掌:“这不她舅来了,正和你姐夫说呢。”
二萍舅冷着脸说:“姐,姐夫,你们家咋这么做事呢,丢死人了!”
二萍妈问:“咋了?”二萍舅说:“相亲的事你们咋弄的?”二萍妈说:“正要问你呢。那天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大过晌等不来,让你姐夫到路上迎,人影也不见。一直等到下午,才有人送了信来,说有急事来不了啦。”二萍舅说:“人家咋没来?还没进村就让人拦回去了,说你们家不让来了,二萍有对象了。”二萍妈说:“咋会有这样的事?是个啥人拦回去的?”
二萍舅说:“小木匠说,是三个年轻人。姐是不是你们在村上得罪了啥人,人家给从中挑拨是非。”二萍妈说:“我跟你姐夫在村上大人小孩没伤过一个人,不可能。”二萍舅很纳闷:“那是咋回事?”二萍妈说:“说起来这事怪你。你说你早不有事晚不有事偏偏那天有事。你有事来不了让她舅妈陪着来不也一样,让人家小木匠一个人来。”
二萍舅说:“宋庄她舅妈的婶子过世了,俺俩都上宋庄去了。”
肖长茂说:“事都是赶的,也别埋怨了。把这事给人家说清楚,别认为咱们家办事不着槽道。让她舅进屋喝水歇着,我上苗圃喊二萍去。”
苗圃里,几个人正在干活儿,肖长茂站在苗畦边喊:“二萍二萍!”
二萍问:“爸,有事啊?”肖长茂说:“你舅来了。”二萍说:“爸你先回,我一会儿就回去。”肖长茂走了。二萍对吴子明说:“我舅来了,你跟我一起回家吧。”吴子明说:“我还能去?你舅一定是为那天的事来的吧?”二萍说:“肯定是。”吴子明说:“二萍你说你们闹出这么件事来,我蒙在鼓里,一点也不知道。”二萍说:“早说开了不更好吗?”吴子明说:“我还是不要去了。”二萍说:“你不知我舅,他以前在县银行工作,六〇年年底因指标回了村,在大队当干部,他是个明白人。”吴子明说:“我还是不要去了。”二萍说:“去吧。”她拉起了吴子明。
到了家门口,二萍抓起吴子明的手。吴子明小声叫着:“二萍,别这样!”二萍不说话,紧紧攥住吴子明的手,把他拽进了屋。
进了屋,她叫了声:“舅。”就把吴子明推到前边说:“这是我舅。”
吴子明躹躬:“您好。”二萍说:“舅,他是吴子明,咱们县苗圃的技术员。”肖长茂补充说:“大学生呢。”二萍说:“舅舅,那天来的人是我让人给挡回去的。”二萍妈问:“你说啥?”
二萍舅说:“姐,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二萍你也不要说了,舅能理解。你们要早跟我说,就不会有这事了。二萍,我能跟小吴同志单独说会儿话吗?”
二萍说:“可以。子明,你跟舅舅说会儿话吧。”二萍舅和吴子明进了东屋,坐在炕上,他说:“吴同志,咱们直截了当,我就和你谈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到兰考来?”吴子明说:“我在南京林学院学的是林学专业,毕业后又跟苏联林学专家实习,研究泡桐。我来兰考只有一个目的,这里有泡桐。泡桐就是我的事业。”
二萍舅说:“第二个问题:你是从大城市来的,兰考的条件这么艰苦,你能在这里坚持多久?”吴子明说:“我选择兰考,不仅仅选择了一个工作的地方,而是选择了一个理想。到兰考这么一段时间,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一棵泡桐树了,一辈子只能栽到这块土地上。我没有觉得兰考有多苦,真的舅舅,我天天都很快乐。我想如果我生活在一个条件很好但没有事业的大城市里,是找不到真正的快乐的。”
二萍舅说:“子明,你是个好孩子,舅舅谢谢你。”
二萍舅走到西屋说:“姐,姐夫,二萍这丫头,眼里有水。你们依着她,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