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夜,焦裕禄就住在豹子家,他和豹子合盖着一床被子,半躺在炕上,说着话。
豹子说:“焦书记,现在最难受的是秀芝,她婆婆天天堵着门骂,不让她走出大门一步,她都快急疯了。”焦裕禄问:“豹子,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秀芝?”豹子说:“啥事也不能瞒你,是喜欢。”焦裕禄又问:“那秀芝对你有意没有?”豹子说:“我觉得有。她这人表面上看挺冷,其实心里挺热。”焦裕禄点点头:“她对你表明态度了?”豹子说:“还没有。不过我有个感觉,她看我时,和看别人不一样。”焦裕禄说:“看你这人挺粗,其实挺细的。”豹子一脸幸福:“真的。我能感觉得到。”焦裕禄点点头。豹子又说:“她婆婆这个人,你不知道有多难缠。自打福强死了,天天用最难听的话骂她,说她是扫帚星,儿子生生被她妨死了。几个小叔子对她更不好,她到小叔家借个扁担都借不出来。秀芝的日子那天天是在黄连锅里煮着啊。”
焦裕禄说:“秀芝那里我会帮她。可是豹子,你记住好事多磨,你要有耐心,一些事情急不得。秀芝作为一个女人,承担的东西比你要重,你得理解她。”豹子说:“焦书记我记住了。”
第二天上午,焦裕禄就到刘秀芝家去了。
几个女人坐在刘秀芝家门前胡同口上聊天,她们聊得很热闹,还不时用手朝院里指指点点,一看见有人过来,声音就放低了。
院里传来刘秀芝婆婆的骂声。焦裕禄听见一个圆脸女人说:“你说秀芝她婆婆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精神,从早上骂到天黑。”
焦裕禄敲门,喊着:“秀芝!秀芝!”喊了几声没人答应。焦裕禄又敲门:“秀芝!秀芝,我是老焦!”刘秀芝的婆婆在院子里应声:“你是谁也不行。”焦裕禄说:“大娘,我是老焦,县委的老焦。”刘秀芝的婆婆说:“刘秀芝她不当大队干部了,开会啥的别找她。”焦裕禄说:“大娘,我是来看您的,您要是现在不愿开门,我就坐在门口等。什么时候您愿意给我开门了,我再进去。”
刘秀芝的婆婆把门打开了,焦裕禄进了院。刘秀芝从屋里出来,她形容憔悴,满脸泪痕,叫了声“焦书记”,便泣不成声。焦裕禄说:“秀芝呀,我今天来看看大娘,和老人聊聊天。”他拉了个板凳,坐在刘秀芝婆婆身边,抄起一把蒲扇,给刘秀芝婆婆扇着:“大娘,这一段身子骨还中吗?”刘秀芝婆婆说:“气成这样了,中啥呢。”焦裕禄问:“大娘啊,您老人家今年高寿?”刘秀芝婆婆说:“七十一啦。”焦裕禄说:“跟我娘岁数差不多。大娘,看见您老人家,我就想起俺娘来了。我娘在山东老家,我有五六年没见她老人家一面了。这天下的娘啊都一样,对不对大娘?”刘秀芝的婆婆没说话,但面色缓和下来了。
焦裕禄说:“我离开山东南下那天,我娘一宿没睡,给我摊了一宿煎饼,临上路的时候,交我一个包袱,里边有七双鞋,不知她啥时做的。我娘说:儿啊,你这一走,不知几年能回来,到了天边,穿着娘做的鞋,就像在娘身边一样。你小时候,娘就给你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人要是做了好事,天上他那颗星就是亮的。要做了坏事,天上他那颗星就是暗的。大娘,你也养了一个好儿子,福强那颗星,一定是雪亮雪亮的。”
刘秀芝的婆婆开始擦眼泪。焦裕禄说:“福强治沙的事登了报,全河南都知道了,都向他学习,你老人家,是英雄的母亲。我知道你老人家心疼儿子,心疼孙子,可更应该疼儿媳。手心手背都是肉,秀芝就是你闺女。对自己的孩子,应该信得过。对不对大娘?”
他让刘秀芝给老太太倒了碗水,端过来。焦裕禄说:“大娘您喝水。大娘,您有个好儿子,也有个好儿媳,秀芝是个好样的,她当大队干部,咱村又是个穷村,两千多张嘴接起来有几里地长呀,让大伙儿吃上饭就是个挺犯难的事。秀芝是接着干福强没干完的事啊,心里不管多难受也挺起身板来带领群众救灾。有个好儿子流芳千古,有个好儿媳群众拥护,这都是你老人家教育得好。”
刘秀芝的婆婆说:“焦书记啊,你不在俺村上,听不见人嚼啥舌根。”
焦裕禄说:“大娘,我刚才说了,咱村两千多口人,这两千多张嘴接起来有几里地长,不光吃饭是个难题,还不知从哪张嘴里说出啥话来。在这个时候,你老人家应该给她安慰,应该站出来为她澄清。有些人说闲话是居心不良,更多的人是不明真相,越是在这样的时候,儿女们就越需要长辈的理解和庇护啊。”
刘秀芝的婆婆喊秀芝:“秀芝,给焦书记倒碗水。”焦裕禄说:“大娘,今天咱们村开群众大会,让秀芝去开会吧。”刘秀芝的婆婆不言声。焦裕禄说:“大娘,群众会上让秀芝讲讲,她往台上一站,一切谣言不攻自破,烟消云散。”
2
大窑上,满常在窑门看火,几个小青年偷偷隐在他身后看着。
满常回身:“别偷偷摸摸的,想看进来看。”
三个小青年进来了。一个光头,一个平头,一个分头。满常说:“想偷我的艺,对不?小子,我告诉你,让你跟我屁股后边看三年,你要看出门道来,我扎窑里烧死。”
平头说:“满常大叔,我们给你当徒弟中不?”满常说:“不中!你们都缠我五六天了。”光头问:“为啥不中?”满常说:“一句话就当徒弟?当年我爷给窑把式当徒弟,给人家拎了三年尿罐子。”
分头说:“要不我们给你拎尿罐子,不只三年,拎一辈子都中。”
光头说:“要不我们磕头拜师?来兄弟们,给满常大叔磕下啦!”
三个小青年一起跪下了。满常忙把他们拉起来:“我这当把式的,没啥花头,你们烧上几年窑,也能把门路摸出来了,真没啥可传的。”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光头说:“哎呀,拿捏上啦。这可咋办?”分头抓抓头皮:“磨了他五六天了,关外的胡子——一点不开面!”平头蹲在地上:“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那是旧社会的旧思想嘛。都社会主义了,还这么保守!”
焦裕禄过来了:“你们要给满常当徒弟?”小青年们说:“是啊。”焦裕禄问:“他不教你们?”光头说:“我们嘴皮子全磨破了,一点不开面。”平头说:“他不教,我们就偷艺,他看火俺们跟他屁股后头。他也不走,看了半天问俺们:傻小子,看出啥门道来了?告诉你们,在我屁股后边看三年恁也学不会。”
焦裕禄问:“你们真想学?”小青年们说:“真的。太想学了!”
焦裕禄说:“真想学你们跟我说呀。他不教你们,我有办法!”
窑口旁,满常正在看火,焦裕禄来了。他一只手拎个酒瓶子,一只手托个纸包,一进来就说:“满常老哥,今儿个没事,弄了瓶酒,咱老哥儿俩喝喝。”
“有酒?”一听见“酒”字,满常两眼都放出光来。焦裕禄说:“我说过了嘛,窑开了火就请你喝酒。”他打开纸包,是一包炒蚕豆:“公社小卖部里买的,没别的下酒菜。”
满常说:“焦书记,俺爱喝两口,这都是前些年外出当窑把式惯下的毛病。别管活儿多累,只要有酒就行。”焦裕禄找了个茶缸子,把酒倒出一些,瓶子给满常:“先说好了,我这病不能喝酒,我少喝点,权当陪老哥。”满常说:“中!中!”焦裕禄问:“满常,你这窑把式当了多少年?”满常喝了口酒:“这酒劲还蛮冲。从十四岁到现在,三十多年了。我爹我爷都是看火的。”焦裕禄敬了他一口:“这看火有啥秘诀?”满常一笑:“焦书记,这秘诀是不外传的,我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好在你也不是窑匠,我给你说了也没事。烧窑,看火是最重要的。窑里跑不跑火,火色是不是正常,火功到没到家,啥时该大火猛攻,啥时该小火收拢,啥时该熄火,啥时该上水洇窑,全凭看火的一双眼呢。”
焦裕禄点点头:“这里边学问还挺深。”满常指着窑口:“那是当然。焦书记,你看这灵牌砖后边——这窑门立着的砖是灵牌砖,像个灵位牌子似的——这火烧得清明透亮,火色有些发白,这十有八九要走火。”
他喊着烧火的人:“加柴火,加大点,烧火要专心啊,别天上一灶地下一灶的。”他转对焦裕禄:“要走了火烧出的砖就是‘黄皮子’,没烧透,全都废了。看到这个火色要猛火攻上七八个钟点,直到窑膛里的火成猪肝色,混混沌沌的,就正常了。”
“了不得。这窑温也没法拿仪器测,全凭你这双眼了。”满常说:“这是带你看窑口,看火色,要我自个儿,用不着到这儿来。”
焦裕禄问:“那你上哪儿看去?”满常说:“我坐屋里看。”“火在窑里,坐屋里看啥?”焦裕禄和满常又碰了一次。满常说:“我看烟。”“看烟?”满常说:“对呀。”焦裕禄说:“这烟又不是火。”满常说:“烟是火之表,看烟就是看火。”焦裕禄问:“有啥讲究?”满常站起来,拉着焦裕禄:“来来,焦书记,你出来。”来到窑门外,满常指着烟筒说:“你看这烟乌黑乌黑的,翻着卷往上冒,烟柱像个大黑蘑菇,那就证明火色正常了。”
焦裕禄点头。满常又问:“焦书记你闻闻,这窑里透出来啥味儿。闻见没?”焦裕禄闻了闻:“闻见了,土香味儿。”满常说:“对头!对头!这就证明这窑砖正常。要有土腥味儿,是没烧透;干锅子味儿,是烧过了。”
焦裕禄端起缸子:“好啊。这回我学会了。”满常说:“其实啥秘诀都是一张窗户纸,你不捅,它蒙得严严实实,捅破了,就隔那么一张纸。”焦裕禄大笑:“满常老哥,明天找几个年轻人,给你当徒弟。”
满常吓了一跳:“这……”焦裕禄问:“你愿不愿教?你不愿教没关系,我教他们。反正我也捅破这张窗户纸了。你刚才教我的我可全记住了,滴水未漏。”两人相视大笑。
第二天,焦裕禄把几个年轻人带到窑口前,指着满常说:“从今天起,他就是你们师傅了。新社会不兴磕头,你们排好队,给师傅躹躬。”
青年人排好队。光头说:“师傅在上,受徒弟三躹躬。”
他们给满常躹了三个躬。
3
大道上传来汽车喇叭声,滚滚沙尘中,隐隐见几辆绿色解放牌汽车向窑地驰来。
车在窑场停下,六辆卡车装满了煤。第一辆车上车门打开,工业局局长老李跳下车。他看到了焦裕禄:“焦书记,我带车队把煤送来了。”
焦裕禄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又在他肩上重重捶了两下,吆喝一声:“大家来卸车了!”刘北、秀芝、豹子、满常等兴奋地跑过来。焦裕禄跳上车厢,抄起大锨,跟工人一起卸起煤来。突然,他停了下来,双手紧紧捂住肝部,脸上沁满热汗,扶不住锹把,昏倒在车厢里。
李局长、刘北、刘秀芝、豹子等人围上来,呼喊着、摇晃着焦裕禄:“焦书记、焦书记!”“老焦!老焦!”“焦书记你怎么了?”“老焦,你醒醒!”人们听到喊声,放下手中工具,齐向这里围拢过来,把焦裕禄里三层外三层围住。
有人埋怨刘北:“你咋不拦住老焦哩,他都累成这个样子了还让他卸车。”刘北含着泪托着焦裕禄的后背,揉着他的前胸,带着哭腔叫着:“焦书记,你醒醒,你睁开眼啊!”豹子也说:“焦书记,你一干活儿就不要命。”满常说:“昨天晚上焦书记跟俺蹲在窑坑里看了半夜火,是个铁人也撑不住啊。”
李局长说:“快把这车煤卸了,马上送焦书记到县医院。”车上煤很快卸完,人们把焦裕禄抬上驾驶室,李局长上了车,把焦裕禄搂在怀里。他的眼泪一个劲往下淌。
焦裕禄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徐俊雅和孩子们还有李林守在病床边。他睁开眼睛,玲玲就扑了上来。焦裕禄搂住玲玲:“玲玲,想爸爸了?”
玲玲抱住爸爸亲着。焦裕禄问:“我怎么到这儿来了?”李林说:“焦书记,你太累了,在窑地卸车时昏倒了。”焦裕禄挣扎着要下床:“小李,咱们快办手续出院,还有重要工作呢。”
徐俊雅说:“出院?你不要命了?工作重要,命也重要,今天哪儿也不能去。”焦裕禄说:“俊雅,真有不能拖延的大事,要不不用办手续,我去一下机关再回医院。”徐俊雅说:“你是昏倒了,才把你送进来,要不昏倒,九条牛也把你拖不进医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