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辆公共汽车在尉氏县汽车站停下,到尉氏担任县委副书记的焦裕禄手提行李卷下了车。1962年6月的头一场豪雨刚刚下过,树上的叶子还滴着清洌的水珠儿,天空一碧如洗。
县委第一书记夏凤鸣、县长薛德华和办公室主任小董已在等他。
焦裕禄一下车,迎候的人们围了上去。夏凤鸣书记握住焦裕禄的手:“老焦,可把你给盼回来啦。这一回呀,省委从工业系统抽调干部充实农业第一线,省委点名调你,咱们点名要你,回到尉氏,你高兴吧?”
焦裕禄说:“高兴。老伙计们又在一起工作了,我当然高兴。”薛德华县长说:“大家早就等急了,都想你啊。”夏书记问:“薛县长,你和老焦是老战友了吧?”薛德华说:“那当然,老焦在大营当区长时,我在蔡庄区当财政助理。我们常在一块儿开会。”焦裕禄说:“我回来工作,还得老领导、老战友们多批评啊。”夏凤鸣在焦裕禄肩上捣了一拳:“一个锅里搅饭勺了,用不着客气,咱们回机关。”
回到机关,办公室主任小董要给焦裕禄安排住处,又要打水让他洗脸,被焦裕禄阻止了:“小董,你先别忙,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工作,先谈谈县里的情况吧。”
小董说:“焦书记,不急。你是老尉氏了,情况慢慢就熟悉了。你头一天来,还是先歇歇脚。”焦裕禄说:“小董,我虽然是从尉氏出去的,可离开八九年了,各方面的情况都发生了变化,搞了几年工业,对农业反而生疏了。现在我是两眼一抹黑,尽快熟悉县里情况,是我眼下头等重要的任务。”
2
回到尉氏这半个月,焦裕禄更多的时间是下乡调查研究。这天早晨,焦裕禄和小董下乡,两个人有些饿了,肚子“咕咕”直叫。到了一个村口,焦裕禄问:“小董,这是于家村吧?”小董回答:“对。”焦裕禄说:“那咱们早饭就在这儿吃吧。你对这村熟悉吗?”小董说:“熟,这一段下乡常来于家村。”
焦裕禄说:“那好,你找一家老贫农,咱去那儿吃。”小董就带焦裕禄进了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小董说:“焦书记,这是于立田家。于立田是老贫农了。”焦裕禄说:“就这家吧。”正说着话,主人于立田从屋里出来了。他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腰弓着,手里还拿着一块红薯。他认识小董,忙打招呼:“是董主任呀!”小董介绍说:“这是咱们县委的焦书记。于大伯,你刚吃饭呀。”于立田张嘴一笑:“下地才回来。”小董说:“我们还没吃早饭哩,就在你家吃吧。”于立田犹豫了一下,说:“好好,要不我去弄点面来烙张饼?”
焦裕禄:“老于大哥,要吃烙饼,我就不到咱家来了。”于立田踌躇了一会儿,从屋梁上摘下一只篮子,篮子里是一些散碎干粮,有的已生了绿霉。于立田说:“焦书记呀,说句实话,咱这里待客的饭食,只有这百家干粮,是要饭要回来的。”焦裕禄看了看:“我们就吃这。”
他们上了炕,于立田端上百家干粮:“焦书记,真不好意思,头一顿饭,就让你吃这要饭要回来的。”焦裕禄说:“老于大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于立田哭了:“焦书记啊,等咱日子好了,咱给你炖老母鸡。”焦裕禄说:“老于大哥,你放心,咱们日子会好起来的。”又对小董说:“下乡工作不在群众家里吃饭,怎么能跟群众打成一片?县委的干部吃特殊饭,区社的干部就敢放开胆子大吃大喝。现在还是困难时期,咱们当干部的,就要做好表率。”于立田说:“焦书记呀,咱公家人要都像你这样,老百姓心里多高兴。可有些人不这样,就拿机耕队来说,那可是派头十足的大爷,顿顿有酒有肉伺候着,还得有烟,这才好好干活儿,缺了一样都不行。”
焦裕禄问:“没酒没菜咋样?”于立田说:“没菜没酒,犁不到头就走;没茶没烟,犁不到边就颠。”
焦裕禄生气了:“还有这事?”于立田说:“咋没有哩!俺村来的这伙机耕队,比大爷还难伺候。要吃大米白面,鸡鸭鱼肉,还得好烟好酒。愁得俺队长直哭。咱村这情况董主任了解,这不是要人命嘛!”
于立田的老伴拦住话茬说:“同志呀,别听俺这老头子瞎唠叨,听这些碎事烦心。”焦裕禄说:“老嫂子,老于说的这事,我得好好管管。”
吃完饭,焦裕禄掏出钱。于立田忙拦住:“焦书记,你这是干啥?”焦裕禄说:“老于呀,这是干部纪律,吃饭一定要留伙食钱。”
于立田说:“哎呀,哪有这么多规矩,吃了一点百家干粮,还留啥饭钱?!你刚才还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家人哪有留饭钱的?”
焦裕禄把钱放在桌子上:“老于,这是铁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一家人也得讲规矩。收下吧。”
从于立田家出来,焦裕禄和小董进了大队部。大队长迎出来,小董介绍说:“这是刚到咱们县工作的县委副书记焦裕禄同志。”大队长说:“焦书记算是老尉氏了,人没见过,大名如雷贯耳。走吧,咱们先吃早饭去。正好有给机耕队做的饭。”
焦裕禄问:“做的啥饭,我看看。”大队长说:“做了红高粱面饼子,熬南瓜。我让人借面去了,咋也得烙几张饼,要不这饭是没法送。焦书记你们稍等一会儿,烙了饼一块儿吃。”
焦裕禄说:“我们在于立田家吃过了。”大队长问:“在于立田家吃过了,吃的啥?”小董说:“百家干粮。”大队长说:“那哪行?那是要饭要来的。”焦裕禄说:“咋不行,这还是咱们老乡待客的饭呢,我咋不能吃?”大队长说:“焦书记,您就再吃一回吧,机耕队的饭无论如何也要重新做。这样送去,不让人家砸了饭篮子才怪。”
焦裕禄说:“这样吧,我和你一块儿送饭去!”大队长摸不着头脑:“您去?”焦裕禄把干粮篮子提起来:“走吧。”
3
机耕队的两台机车停在田头上,四个拖拉机手坐在机车下打扑克。焦裕禄、小董和大队长来送饭。他们看见了耕得七零八落的地。大队长说:“焦书记,你看看他们耕的这地,闪了这么大的一块地头,这咋种?”小董说:“可不是嘛,这边垄沟都不直了。哎,他们咋打起扑克来了?”
他们走到机车前。大队长寒暄着:“同志们辛苦了,吃饭!吃饭!”
一个拖拉机手揭开干粮篮子:“哎,于队长,你这是给我们送的饭呀?”大队长说:“对不起了同志们,委屈你们了。”机耕队长问:“大家辛辛苦苦给你们耕地,就让大伙儿吃这高粱面窝窝?”大队长说:“实在没法啊同志,今年俺村遭了灾,乡亲们连高粱面窝窝都吃不上啊。”
一个机手说:“没酒、没肉、没茶、没烟,烙饼炒鸡蛋总不至于没有吧?”大队长说:“俺们围村跑了个遍,一斤面都没借出来。”一个机手把手里扑克一甩,说:“那你们这地就不要耕了!”机耕队长说:“我们去西南张庄,那里烙好了大饼,炖好了肉等着咱们呢。”焦裕禄说:“你们走了,这里咋办?”机耕队长说:“机械出故障了,活儿干不成了。”焦裕禄掏出烟来:“来来来,先抽支烟。”机耕队长看了下烟的牌子,挡了回去:“黄金叶呀,两毛五一包的,对不对?”焦裕禄又掏一包烟来:“我自个儿抽的是这个。”机耕队长瞅了一眼:“嘁,前进牌的,一毛找,九分一盒,对不对?”他掏出自己的烟:“看看,最次也得是大前门,对不对?”
大队长说:“同志啊,您就委屈一下,把地给我们耕完中不?”机耕队长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告诉你嘛,不是我们不愿干,是机械故障,懂吗?”大队长说:“你刚才还说去西南张庄呢。”机耕队长拉下脸来:“我说是上那儿检修。我们去哪儿还用你来管?”焦裕禄问:“机车哪里出故障了?”机耕队长说:“机车哪儿出故障用得着跟你说吗?说了你懂吗?”焦裕禄又问:“啥时出的故障?”机耕队长脸黑下来:“机械故障随时都会发生,怎么的?”焦裕禄追问:“哪台车出了故障?”
机耕队长随手一指:“这台。”焦裕禄问:“你说,到底是哪儿出了故障?”机耕队长一脸不快:“哪儿都可以出,炸缸、烧瓦,你懂吗?”
焦裕禄说:“把摇把子给我!”机手嘲弄地递过摇臂:“能的你,你懂个啥,给你!”
焦裕禄接过摇臂,走到机车前。他插进摇臂,用力摇了几下,机车轰鸣起来。焦裕禄发动了机车,跳上驾驶室,把拖拉机开动了。他驾着机车走了一圈,停了下来。跳下驾驶室,对机耕队长说:“你的机车性能良好,就是皮带轮略有点松,运行起来有些打滑,调一调就行了。看起来机械没故障,是你的这儿有故障。”他指指自己的脑袋。
机耕队长冷笑:“你觉得会鼓捣两下就能把我镇住了?机械有没有故障你说了不算。”他招呼拖拉机手们:“都上车。”几个拖拉机手上了车,机耕队长挥挥手,车开走了。大队长喊着:“哎,他们咋就这么走了?”焦裕禄说:“你放心,他咋走的还会咋回来。”
小董问:“焦书记,你咋会开拖拉机?”焦裕禄说:“你别忘了我在洛阳矿山机器厂工作了九年,洛矿可是个一流的大企业,什么样的机器没摸过?”
4
傍晚时分,西南张庄。大队部里,机耕队的人正在吃饭。饭桌上有菜有酒,很丰盛。
焦裕禄进来了:“怎么样,伙食不错吧?”机耕队长瞅了焦裕禄一眼:“又是你,你来干什么?”焦裕禄说:“于家村的地还没耕完哩。”
一个机手说:“哦,你是来请我们回去的吧?”他一指桌子:“咱要求不高,就照这个标准去安排吧。什么时候安排好了,俺们就去你们于家村。”
焦裕禄说:“这个标准可不低呀。”机耕队长说:“还凑合。”焦裕禄说:“咋叫‘还凑合’?有白面馍,有酒,有肉,蛮不错了。有没有茶?有没有烟?”机手们说:“当然有。”焦裕禄说:“哪里敢没有?听说你们有个行规:没菜没酒,犁不到头就走;没茶没烟,犁不到边就颠。”
机手们不耐烦了:“一边待着去,没看这里正吃饭嘛!”焦裕禄笑笑,走出屋子,蹲在门廊外。
屋里,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吃饭。为了增加喝酒的气氛,他们划起拳来。一会儿,有个机手冲门口喊:“没水了,送壶水来。”喊了一会儿没人应声。再喊,焦裕禄拎着只水壶过来,给他们斟了茶。焦裕禄坐回门廊外,从口袋里掏出带的干粮——散碎的“百家干粮”——啃起来。一会儿,一个机手过来,把空水壶交给他说:“弄壶茶来。”
焦裕禄再次给他们续了水。他刚出屋,机手们问:“这人到底是谁?”机耕队长说:“于家村的,头晌在他们村耕地,看把他能的,这回让咱治服了吧!”又问那个机手:“他一个人待在那儿做啥呢?”机手说:“吃干粮,吃的是碎干粮,像是要饭要来的。”另一个机手说:“队长,我总觉得这个人有点来头。”
机耕队长问:“啥来头?”那个机手说:“你没见他头晌开机车多熟练呀。”机耕队长说:“又咋了?他有来头还吃要饭要来的东西?没准就是个要饭的,来充大尾巴鹰。”
几个人继续喝酒猜拳。这回是焦裕禄主动给他们来添茶了。机耕队长说:“这下你回过味儿来了?”焦裕禄给每个人都倒了水,他神色戚然,眼里含着泪水:“同志们呀,你们也都是农民出身吧?咋不想想他们的难处呢?”说完,他走出了门,走出了院子。
焦裕禄前脚刚走,后脚西南张庄支书进了屋。机耕队长忙招呼说:“来,张支书,一块儿喝一杯。”支书看了看一桌子人,问:“焦书记呢?他啥时走了?”机耕队长摸不着头脑:“什么焦书记?”支书说:“咱们县委焦裕禄书记。”机耕队长说:“没见焦书记。”支书抓抓头皮:“这就怪了。”一个机手说:“是来了一个人,可他不是焦书记,给我们斟茶倒水,一个人蹲在院里吃要饭要来的碎干粮,穿个破大衣。”支书一拍巴掌:“那就是焦书记!刚才他去我家,替你们交了饭钱,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我以为又上这儿来了呢。”
机耕队长问:“你是说来的那个焦书记给我们交了饭钱?”支书说:“是啊,我不收他着急了,交了十五块钱。这不我追着把钱给他,找这儿来了。”机耕队员们全怔住了。
5
窗外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焦裕禄和薛县长在办公室里聊天,薛县长问:“老焦,这几天下乡,累了吧?”焦裕禄说:“累倒是不累,就是一些事还没想成熟。”薛县长说:“你还没来呢,县委的同志们就盯上咱俩了。”焦裕禄问:“盯着咱俩?咱俩有啥值得盯的?”薛县长笑问:“你知同志们是咋说的?”
“咋说?”“说你是一点五书记。”焦裕禄不解:“啥叫‘一点五书记’?”
薛县长给焦裕禄倒了一茶缸水:“我是县委第二书记,你是常务副书记,你在我和夏书记中间,这么个一点五。从这个安排,看出地委对你很重视呀。”焦裕禄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真没想这些。”“我是这么说的:老焦工作能力强,干工作一人顶一个半人用。夏书记说:老焦哪里是顶一个半人用,一个人要顶几个人哩。”“我可没那么大本事。”焦裕禄有些不安了。
“老焦啊,咱俩是老熟人,对门办公,人家都盯着看咱们怎么合作呢。”薛县长拧了两支“喇叭筒”,给焦裕禄一支,自己点上了一支。
焦裕禄说:“老薛,我离开尉氏有八年了,对现在的尉氏不了解,一切都得从头熟悉。咱俩是老伙计,你得多帮衬着点。”“咱们县眼下的情况,这些日子你也了解了不少。现在,农村实行了公社化、食堂化,大办水利、大办钢铁,征购透底,年年运动,自然灾害大,群众吃不上饭,我在尉氏县工作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为人民做好工作……你来了,咱们一起好好干吧。”
焦裕禄说:“这几天走了几个乡,我觉得,农村困难大,不是某个县的问题。一是政策问题,二是干部问题。大多数干部是好的,想办好事,但年年搞运动,整干部,挫伤了基层干部的积极性,许多人不愿干了。干部不领,水牛掉井,群众有什么办法?在政策上,什么事都要大办,负担太重,又挫伤了群众的积极性。干部群众都没有了积极性,怎么搞好工作?”
薛县长说:“老焦你说到点子上了。这话眼下还真没人敢说。”焦裕禄又摸烟袋,薛德华丢给他一根纸烟,他捻碎了,撮在烟袋锅里:“老薛,我想等天晴了再到西边几个乡去跑跑。”“好。老焦啊,听说你在于家村为机耕队交了饭钱?”焦裕禄叹了口气,说:“老薛,一些事我是咋也想不通。”薛县长说:“现在群众对机耕队的反映普遍不太好。”焦裕禄说:“我想这几天开个现场会,让大伙儿把是非曲直辩一辩!”
三天后,全县机耕队现场会在于家村召开了。不只是县直十几个机耕队的人员,县委常委、政府部门领导、县直各单位负责人全到了。大路上排开一长溜机车。
会议还没开始,大家互相议论着。那个机耕队队长对他旁边的人说:“这回处分是背定了。开完这会,怕是就得回家抱孩子去了。”
旁边的人说:“听说县委对全县机耕队都作了调查,要处分的人不会少了。”
焦裕禄站到一个小土坡上:“现在开会了。今天把县直各部门的负责同志、各机耕队的负责人请到这儿来,开个现场会。我们开现场会的地方,是机耕六队的作业现场。大家先看看这个机耕队的工作场地,这块地总共十四亩,耕作时闪出的地边地头就有四亩半。是我们的拖拉机手技术不过硬吗?而且,这一个月中,六个机耕队先后共发生了有记录的七十九次‘机械故障’,我们的机车怎么这么容易出故障?我先念一段顺口溜,大伙儿听了后,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办?”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大声念起来:
好饭好菜,拖拉机跑得快;
有酒有肉,犁得深犁得透。
无菜无酒,犁不到头就走;
没茶没烟,犁不到边就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