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血液的沸点总是很低

焦裕禄 何香久 第2页,共2页

一曲终了,钟霞轻声叫:“张德昆。”

张德昆吓了一跳:“钟霞,你啥时来了?”

钟霞说:“去统计科送报表,正路过,听见你吹口琴了。张德昆,我想跟你谈谈。”

张德昆说:“团支书找我谈话,不胜荣幸之至。”

钟霞严肃地说:“少贫嘴好不好?”

张德昆笑笑:“还挺严肃,谈啥,说吧。”

钟霞问:“你是不是又让家里寄包裹了?”

张德昆回答:“我是收到北京家里寄的包裹了,怎么啦?”

钟霞问:“是不是寄的奶粉、饼干、点心?”

张德昆说:“是啊。”

钟霞说:“张德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张德昆说:“我妈妈心疼我,给我寄点我小时爱吃的焦圈儿,还有一点奶粉、饼干,我就是资产阶级了?我出身是不太好,可我是抱着改造自己的决心才来这里的,我干得咋样?手上全是血泡,你看看!”

钟霞说:“张德昆,你对自己的错误思想一点认识也没有,你太让我失望了。”

张德昆站起来,直盯盯看着钟霞。钟霞问:“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张德昆硬硬说了句:“无聊!”说完,他快步走开了。

钟霞在后边喊着:“张德昆,张德昆……”

6

晚上,张德昆一个人去涧河里洗澡了,他轻声吹着口哨。月光半明半暗,四野一片虫鸣。他静静地伸展四肢漂在河面上。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钟霞等五六个姑娘说说笑笑下了河。她们互相打闹、泼水,渐渐向张德昆那边的河湾靠近。

张德昆吓了一跳,忙噤声蹲在水里,心里说:糟糕,把日子记错了,一三五男的下河,二四六女的下河,今天大概是周四。我说怎么就我一个人呢。

姑娘们在水里追逐着,离张德昆越来越近了。突然她们听见一个人喊:“别过来!”姑娘们吓愣了,说笑声戛然而止。钟霞问:“谁?咋有男的在河里?”

一个扎小辫子的姑娘说:“像是张德昆。”

钟霞说:“张德昆,他来干啥?他们男的不是一三五吗?”

一个姑娘赶忙捂住胸部:“咱们是不是都让张德昆看见啦?羞死人了。”

钟霞大声问:“张德昆,你来干什么?不知道今天不是你们男的下河的日子吗?”

那边张德昆蹲在水里只露一个头:“对不起,我记错日子了。你们再往那边走一走,我上去。”

姑娘们背过身子,她们听到那边一片“哗啦哗啦”的水声。

洗澡事件闹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团支部的生活会上,张德昆在念他的“检讨书”:“我犯了这个错误,第一是由于我对厂里的任何规章制度都漫不经心,平时糊涂,男同志一三五下河的规定我是知道的,可是因为糊涂把星期四记成了星期三。第二是因为我平常跟同事们交往少,不凑群,独来独往。如果平常跟大家一块儿下河,就不会出现这个情况。我保证以后不再犯这样的错误。”

钟霞问:“完啦?”

张德昆说:“完啦。”

钟霞说:“张德昆,这就是你的检讨?一点也不深刻,轻描淡写,避重就轻!你的问题不是漫不经心,记错日子,而是你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你要深挖思想根源。”

张德昆说:“我真是记错了日子,天地良心。”

小辫子说:“我觉得吧,张德昆不见得是故意的。他一向对女同志很尊重。我觉得吧,他性格有点孤僻。我觉得吧,这不是个人品德的问题。”

钟霞说:“你觉得吧什么?你咋一开口就替张德昆说好话?我觉得吧,你的思想也有问题。”

有人笑了。另一个支委说:“我认为张德昆同志的检查,没有写到最本质的思想问题,他平时嫌伙房的饭菜没油水,还说没大米吃,说高粱米是喂牲口的。还写诗,说什么‘汗一身,泥一身,涧河是个大澡盆’。”

张德昆说:“这首诗不是发牢骚的。”

钟霞严厉地说:“不是发牢骚是什么,是抒发革命豪情壮志?这个检讨要重写。”

7

夜深了,张德昆一个人在技术部工棚里写检讨。

他心里委屈,怎么也写不下去,纸撕了一团又一团。过了一会儿,趴在桌上睡着了。一阵风把一团纸吹到油灯边,燃烧的纸把工棚引着了。

张德昆仍在睡着。火势很快蔓延起来。张德昆被惊醒了。他吓了一跳,忙扯过被单扑打火苗。火越扑越旺,张德昆猛然想起工程图纸,他大叫一声:“图纸!”忙把桌上的图纸收拢起来。他把图纸揣在怀里往外冲。

火把工棚门封住了。张德昆被烟火呛得睁不开眼睛,顶棚上一根着火的竹竿砸下来,张德昆倒在地上。张德昆把图纸压在身下。

焦裕禄带领青工们赶来,大家奋力扑火。焦裕禄抱起了张德昆。

门口草铺有一个烧了边的笔记本,焦裕禄捡了起来。他抱着张德昆冲出工棚。张德昆把图纸从怀里取出来交给焦裕禄:“焦总指挥,图纸没有烧……”

烧伤的张德昆住进了医院。焦裕禄守在病床边,他用小勺喂张德昆吃饭。张德昆摇头不吃。焦裕禄劝他:“小张,别难过,吃了饭,养好伤,才能早一天回到工地呀!”张德昆仍然摇着头。焦裕禄把饭一口口喂进他嘴里。焦裕禄问他:“小张,是不是想家了?”张德昆没说话,怔怔地望着焦裕禄。焦裕禄说:“想家很正常嘛。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也想家呢。忙顾不上,静下来的时候,总是要想。这样吧,等出了院,准你几天假,让你回北京看看妈妈。”

8

工间休息时,焦裕禄找钟霞谈话。钟霞说:“焦总指挥,我们团支部昨天开了一次民主生活会,专门研究了对张德昆处分的问题。很多同志都说,这个张德昆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平常说怪话、写打油诗,这次又造成了工棚失火的事故,应该给他处分。”

焦裕禄说:“小张这个同志,虽然平时爱讲个怪话,工作还是挺卖力气的。我们缺技术干部,他是技术员,很难得啊。现在我们确实还很困难,商店里连一块面包也买不到。同志们在工地上流汗,连口开水也喝不上,渴了到涧河里去喝水。洗澡更不能解决,才闹出了这个看女同志洗澡的大误会。小张这样的青年,生长在大都市,对艰苦的环境不习惯,是可以理解的。他的问题,我这个团委书记也有责任,思想工作没到位。”

钟霞问:“那他的问题怎么处理?”焦裕禄说:“小钟啊,对小张,我们一定要看到他的优点。大火着起来的时候,他头发烧焦,身上烧伤,却把工程图纸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图纸。本来想他出院后准他几天假,让他回北京家里养些日子,可他伤还没好就闹着要回工地。这样的同志,能简单地给他处分吗?”

吃过晚饭,参加团员会议的小青年们三三两两向指挥部工棚前的小广场聚拢过来。他们议论着:“今天开啥会?”“是不是开处分张德昆的会呀?”“有可能。”

坐在角落里的张德昆听到大家的议论,十分不安。焦裕禄坐在主席台上:“同志们,开会了。在正式开会之前,我给大家读一首咱们一个青年技术员写的诗。”他掏出一个烧掉半边的小本子,读起来:

汗一身,泥一身,

涧河是个大澡盆。

人们小声议论:“咋样,我说是开张德昆的会吧?这说怪话的诗就是他写的。”“这回张德昆要挨处分了。”焦裕禄继续读:

泥一身,汗一身,

涧河为咱洗征尘。

左肩太阳右肩月,

荒野上有咱们筑路人。

阳光一身,霞一身,

洗掉泥水显精神。

涧河为我来助阵,

大道通天接彩云。

念完了,他问:“同志们,这首诗好不好啊?”

大家齐声说:“好!”焦裕禄说:“觉得这首诗写得好的同志,请鼓掌!”掌声热烈地响了起来。焦裕禄举起笔记本:“这首诗就写在这个烧掉了半边的笔记本上。诗歌的作者就是咱们的技术员张德昆同志。”

掌声又一次响起。焦裕禄说:“张德昆同志在工棚失火时,没有去抢自己的物品,而是把工程图纸保护在身子底下,他烧伤了,图纸却完好无损。他住进了医院,仍惦记着筑路工程,因此放弃了指挥部让他回北京养伤的假期,伤没痊愈就出院回到了工地。指挥部和厂团委向张德昆同志提出表扬。大家都要学习张德昆同志这种精神。”

大家起劲地鼓掌!张德昆早已哭出声来。

9

厂区门口用松柏枝扎起彩门,彩门上悬挂起“庆祝洛矿公路通车”的横幅。

工人们敲锣打鼓,扭着欢快的秧歌。一辆辆拉着机器、设备的卡车,车头上扎着红绸大花,鸣着喇叭,驶进厂区。一条大道向前铺展着。大家互相拥抱着、欢呼着,把安全帽抛向空中。那一条从他们的手臂上延伸出去的路,让他们热血沸腾。

那个年代,血液的沸点总是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