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老三半躺在床上,小老婆正给他捶背,钱铁头来了。
看见黄老三一脸落魄的样子,钱铁头很感意外,问:“三哥,你这是咋了?”黄老三说:“唉,玩了一辈子鹰,临了让鹰把眼给啄了!”
钱铁头问:“咋回事啊,这是?”黄老三摇摇头:“让人灌醉了。”钱铁头吃了一惊:“谁啊,能灌醉你?”黄老三说:“大营区新来的那个区长焦裕禄。”钱铁头气狠狠地说:“得手我宰了他!”黄老三说:“铁头,眼下不是斗勇的时候,得斗智。李新堂、李新营全栽他手里了,你得给他们闹出点动静来,让大营人知道,我黄老三还有没折的胳膊,这块天终究要靠谁来撑着。”钱铁头会意:“明白。”
第二天,他便率一支队伍来到门楼任村。
满村子狗叫,亮灯的窗户一下子全灭了。钱铁头骑一匹大白马,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命令:“挨家挨户把人喊起来,就说我钱铁头来了,要训话。谁敢不去,把他腿给我敲断了!”
一户人家孩子哭着,孩子的娘吓唬他:“还哭!钱铁头来了!”
孩子吓得不敢哭了。有人在外边敲窗户:“快起来,到东大院开会去!”这家女人说:“孩子病了。”敲窗的人放下一句话:“少啰唆,钱铁头队长说了,少一户也不行!”
村民们被土匪驱赶到一个空旷的大院子里,门口有土匪站着岗。钱铁头开始训话:“门楼任村的村民们听着,我钱铁头又回来啦!告诉你们,现在国军已经开始反攻了,共产党长不了啦!共产党要搞土改,把东家的土地产业分给你们,那是欺骗。你们晚上听见蛤蟆叫的啥了吗?‘花是花,土地要还家。白是白,谁的还归谁。’这是天意。你们分了东西,如果不送还给东家,上天就会给你们降灾。土改工作队进了村,谁家开了他们的会,我钱铁头可有顺风耳、千里眼,我知道了,杀他全家!”
闹腾了大半天,才带着人马走了。第二天,焦裕禄带领土改工作队小任、高存兰、徐俊雅来到门楼任村。村街上的老乡们都躲着他们,不敢和他们接触。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疑虑和恐惧。
焦裕禄问一个老乡:“大爷,你贵姓啊?”老乡的脸马上就扭过去了。焦裕禄转过去问:“大爷,你怎么不去开会啊?”他的脸又扭到另一边。焦裕禄装了一袋烟递给老乡,点上火。徐俊雅说:“大爷,你别害怕,这是咱大营区的焦裕禄区长。”老乡往四周看了看,才说:“焦区长啊,俺叫任狗窝。跟你说实话吧,谁也不敢开你们的会。土匪放下话来,谁搭理你焦区长,就把他全家杀了。”
焦裕禄和队员们跟着任狗窝老汉回了家。老汉的家是两间东倒西歪的草房,只有半截炕,炕上摊着床烂被子,两块土坯算是枕头。屋里只有一只铁锅,两个草筐。老汉把草筐扣过来,让小任、高存兰、徐俊雅坐了。焦裕禄盘腿坐在炕上。见任狗窝老汉的被子破得不成样子,焦裕禄拿出随身带的针线给老汉缝补被子。
徐俊雅和高存兰看呆了。
高存兰说:“老焦,行啊,你还会干这活儿。”她凑过来看了看,招呼徐俊雅:“俊雅,你看,焦区长这针脚多匀实,比女人还灵巧呢。”
徐俊雅抢过针线:“我来,我来!”高存兰说:“老焦哇,你这针线活儿跟弟妹学的吧,你那媳妇一定是个巧手女人。告诉大姐,她是做什么的?”焦裕禄说:“大姐,我在老家的时候成过亲,后来就离开了。还有个女儿,已经六岁了,从她生下来我就没回去过。自己在外边这些年,衣裳破了让谁缝补去?一来二去,这针线活儿就练出来了。将来再有了媳妇,她不给我缝缝补补呀,也难不住我。”
高存兰说:“老焦,对不起,不该问你这些。”徐俊雅一走神,把指头扎破了,轻轻叫了一声。高存兰走过去:“你个妮子,咋把手指头扎了?哎,你干吗脸红哩?”
任狗窝老汉烧水,焦裕禄凑过去拉风箱,问:“大爷,咱们门楼任村有多少富户呀?”任狗窝说:“这个……这个还真不好说……”焦裕禄又问:“大爷,你老人家家里还有啥人?”任狗窝说:“俺兄弟仨,大哥叫狗饶,二哥叫狗恨,俺叫狗窝,听这名儿就是要饭的命,仨人三条光棍。”
有人来招呼他们去吃饭,说:“焦区长,任老七家的饼烙好了。”焦裕禄说:“今儿个哪儿也不去,就在大爷家吃了。”任狗窝老汉很为难:“焦区长,不是我不留你们,咱家实在拿不出你们吃的东西啊。那任老七家是咱村有名的富户,有酒有肉,你看,俺只有这几个花生皮掺野菜蒸的窝窝了。”焦裕禄说:“大爷,您能吃,我们也能吃。大家都是苦出身,穷人的饭,吃了心里踏实。”焦裕禄让大家吃糠菜窝窝,吃得小任、小徐、高存兰直咧嘴。焦裕禄问徐俊雅:“小徐,这窝头咋样?”徐俊雅犹豫了一下:“不好吃,垫牙。”
焦裕禄说:“是啊,这窝窝是不好吃,可咱们穷人都吃几辈子了。咱们干革命的目的,就是不让穷人世世代代再吃这种东西。”
任狗窝老人感动了:“焦区长呀,俺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咱这门楼任村,是钱铁头的地盘,你们白天来了,他们夜里就来,闹得人心惶惶。钱铁头是黄老三的把兄弟,前些日子听说你们找黄老三,钱铁头也藏了。这一带九岗十八洼,处处有响马,他一藏就找不着了。听说黄老三出来了,钱铁头也就又露面了。一天不弄住钱铁头,咱门楼任村的乡亲就一天不敢抬头。”焦裕禄陷入了沉思。
2
半夜里,一片犬吠声。土匪进了村子。他们踢开了任狗窝老汉的柴门,抓走了任狗窝。
乡亲们被驱赶进一个大院。大院的房顶上站着荷枪实弹的土匪。钱铁头又训话了:“我放过的话大家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谁搭理了共产党的工作队,就杀他全家!我钱铁头的话,虽不是金口玉言,可也不是狗放屁。任狗窝不信马王爷有三只眼,通了共产党的工作队,今天就来打发他上阳关!来人,把他吊树上去!”
几个匪兵把任狗窝吊在树上。任狗窝大骂钱铁头:“你他娘的不是人,是畜生!是混账王八蛋!”
钱铁头用马鞭子敲着任狗窝的头:“骂吧!骂!我钱铁头就是不怕骂!我就不信你的舌头比我的刀子厉害!来,把他的舌头割了。”
上去两个土匪扭住了任狗窝。他们撬开任狗窝的嘴,抽出了闪着寒光的刀子。任狗窝发出一声肝胆俱裂般的号叫。钱铁头大叫:“谁通共产党,任狗窝就是个样子!”女人怀里的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
焦裕禄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钱铁头到门楼任村的消息的,他率武工队赶到门楼任村时,村里让钱铁头糟蹋得一片狼藉,一些房子还在烧着。
他抱着任狗窝老汉的尸体走在村街上,工作队员跟在他身后。愤怒的火焰在队员们的眼中燃烧。
3
三天后,在大桥镇一家名叫“佛跳墙”的小饭铺里,来了四个贩柿子的客人,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这几位客人是焦裕禄、小任和两个武工队员化装的。
掌柜的过来了:“几位大爷,换个地方吧,这桌早就订出去了。”
小任:“俺们来得最早,你这儿还没上几桌客哩,就订出去了?”掌柜的说:“是个常客订的,就这张桌。”小任说:“那俺们就在后边这张桌吧。”掌柜的堆下笑来:“好,几位吃点啥?”小任说:“来一盘炖烧秤钩豆腐,一盘香椿小鲫鱼,一盘羊肉土豆粉,再弄点长果仁。来斤半淆川锅盔。”
掌柜的应声:“好嘞。”焦裕禄从布袋里拿出几块红薯,说:“掌柜的,把这红薯给咱烀一烀行不行?”掌柜的把红薯接过来:“嚯,这红薯好大块头,狗脑袋一样大。”焦裕禄指着两块最大的:“这两块放在锅底下烀,整个地烀,不要切开,加大火,烀得烂烂的。”掌柜的答应着去了。
一会儿工夫,菜上来了。掌柜的指着炖烧秤钩豆腐:“诸位尝尝这炖烧秤钩豆腐,这是用老浆水加香醋,发酵了再点石膏,能用麻绳儿提、秤钩子挂,在锅里炖,越炖越香,从清朝就有名了。”
焦裕禄夹了一块:“真不赖,挺有咬头。”掌柜的问:“老板不是本地人?”小任说:“到咱这地方贩柿子的。”掌柜的说:“咱这一带的柿子有名的好,号称小蜜罐儿。”焦裕禄问:“你这饭馆有啥招牌饭菜?”
掌柜的回答:“有羊肉烩面、熏鸽子。最大的招牌菜是卤野兔,野兔子扒了皮风干,加火硝在老汤里炖,光作料就有几十种,别人做不出咱这口味。来一只尝尝?”焦裕禄说:“咱不爱吃兔肉。”掌柜的说:“那算您没口福!咱这饭馆就叫‘佛跳墙’,就是冲这卤野兔叫的。你不知道,俺这地面上有一个鼎鼎大名的钱大爷,专好吃咱这卤野兔。隔一个集空准来一回,你们刚才坐的那桌子,就是专门给他留的。今儿个又该来了。”
焦裕禄问:“人家一个鼎鼎大名的钱大爷,能上你这小馆子来?”掌柜的说:“我蒙你干啥,一会儿钱大爷就来,他比表还准哩。给他准备的卤野兔,早晨就下汤锅了。”焦裕禄对几个同伴说:“要不咱也来一只尝尝,破破规矩。”
不多时,听得外边几声马嘶,钱铁头和一个护兵来到院子里,早有人接了他的大白马牵走了。小任悄声说:“来了。”钱铁头进来,掌柜的忙接上,安排到那张桌上。钱铁头坐下,掌柜的先递上手巾把,让他擦了脸。钱铁头叼上大烟斗,掌柜的急忙点上火。掌柜的问钱铁头:“大爷,还点别的?”
钱铁头说:“老样子。今儿个喝清烧。”掌柜的拉长声吆喝:“好嘞,清烧一壶——”钱铁头指着焦裕禄那一桌:“这桌客人是哪里的?”掌柜的说:“贩柿子的。人家本来不爱吃兔肉,我说您老人家专门爱吃咱这招牌菜,人家也要了一只。您就是俺的福星。”
焦裕禄那桌菜上齐了,焦裕禄招呼着大家喝酒,吃野兔。焦裕禄说:“这卤野兔还真是不错,到口就酥,又烂又香。”掌柜的说:“咋样,没哄您吧?”焦裕禄说:“要不是你说有个大名鼎鼎的钱大爷爱吃这卤野兔,俺还真不想吃哩,差一点就把这好口福错过去了。”
那边桌上钱铁头哈哈大笑。掌柜的说:“看,钱大爷也高兴了不是!”焦裕禄说:“今天有这口福,得敬钱大爷一杯。”他端了酒过去:“钱老板,请赏光。”钱铁头举杯站起来:“好好好!诸位从哪儿过来?”
焦裕禄说:“山东平原县。”钱铁头说:“咱尉氏柿子到你那山东地面能卖好价钱不?”焦裕禄说:“还行。熟过了的晾了柿子饼,也比别处的好卖。”
说着跑堂的叫红薯来了,焦裕禄就让小任去接着。钱铁头叫道:“哎哟,这么大个红薯?”焦裕禄说:“卖柿子的人家给的,好沙土地长的。老板来块尝尝?”钱铁头推辞着:“不,不……”焦裕禄说:“别客气,尝一块。”他端过那块最大个的红薯,小任端过来另一块。钱铁头推让着:“不,这块忒大了……”焦裕禄说:“大了才好吃。”趁钱铁头推让,焦裕禄猛的一下把热红薯砸在钱铁头的脸上。
与此同时,小任手里的那块红薯也砸向了钱铁头的护兵。
钱铁头猝不及防,被烫得大叫一声。焦裕禄利落地拧过他一双手臂,下了他的枪,一反手把他摁倒。与此同时,钱铁头的护兵也被制伏了。两个队员把钱铁头和他的护兵捆了个寒鸦凫水。钱铁头挣扎着大喊大叫,焦裕禄把枪抵在他下巴上:“钱铁头,我们是武工队,再喊就崩了你!”
4
夜里,焦裕禄和李明睡在草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