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地火喷涌

焦裕禄 何香久 第1页,共2页

1

杨监工被劳工们感化之后,良心发现,他不再穷凶极恶地对待矿工,看见谁偷点懒,他睁只眼闭只眼,有时还故意让大家磨一磨洋工。三个月后,他被调到井上去了,取代他的竟是日本大票关安藤。

安藤上任头一天,在井口给“矫正队”的矿工训话:“你们听着,杨把头监工大大的不力,你们怠工大大的,他的统统地不报告,你们这几个月出炭大大的减少。杨的失职,调到井上去了。从现在起,你们‘矫正队’归我来管。每天完不成‘大出炭’指标,不准上井,谁敢磨洋工,死啦死啦的!”

他拔出洋刀,做了个砍头的动作。在“矫正队”的作业区巡视,他挎着洋刀,手里拿着皮鞭,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矿工。看到有人干活儿慢了,他上去就是一鞭子。走了两趟,他就回到大掌子面上,两手拄着洋刀,死死盯着干活儿的人们。

那天,大家正奋力挖着煤层,突然顶子上出现了“咔嚓咔嚓”的响声。顶子上的煤块在松动、坠落。

王大个儿喊了一声:“掌子来劲儿了,快上大巷子!”

“来劲儿”就是要冒顶的意思,大家一起往大掌子面跑。安藤堵住作业区巷道:“八格牙噜,你们为什么的离开?”焦裕禄说:“掌子面冒顶了!”安藤抽出洋刀拦截着人们:“统统地回去!”焦裕禄说:“掌子面冒顶了,危险!”安藤脸色铁青,吼叫着:“我命令你们统统地回去!你们死了的没关系,机器的要!溜子、链子的要!”

他挥动洋刀,把大家逼进作业区。

王大个儿喊着:“弟兄们,快点搬机器!”冒顶发生了,大块大块的煤层塌落了下来。“轰隆隆”几声闷雷般的巨响,巷道里腾起一团团黑色的烟雾。大块的煤和石头在不断地塌落,焦裕禄用身体护住了焦念重和小奉天。塌落的煤和石头砸在他身上。通往大掌子面的巷道被堵死了。

小奉天哭起来。焦裕禄说:“不要哭!看看有受伤的没有?”王大个儿说:“李大哥腿压住了!后边还埋住了十来个人。”焦裕禄指挥着:“快!留下几个人帮李大哥,其他人到巷道后边,把埋住的人救出来!”

李大哥的腿压在煤堆里,焦裕禄爬过去奋力扒着。李大哥不停地叫:“俺的腿断啦!”焦裕禄安慰着他:“李大哥,你一定要挺住呀!”

大家七手八脚,终于把李大哥压住的腿扒了出来,焦裕禄又和大家去营救隔在巷道后端的矿工。他见大家的矿灯都还亮着,忙喊:“留下三盏矿灯照着,其他都关掉!”

黑暗的巷道里,只剩下微弱的三豆灯光。灯光照着焦裕禄刚毅的脸和那双充血的眼睛。镐头在煤层上刨动溅出火花,一双双手扒着煤层。

忽然有人喊:“听!”大家静下来,听见巷道那一端有金属的敲击声。焦裕禄兴奋起来:“咱们的人活着,他们也在那边刨巷道呢!”

堵住的巷道挖出了个洞口。听见那边的人喊:“我们有救了!”

这边的喊:“你们怎么样?”那边答:“都还活着。”

2

在大掌子面通往“矫正队”采掘作业区的巷口,老洪带着救援的矿工在挖巷道。

有人问老洪:“老洪,都两天了,也听不到一点动静,不知里边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老洪说:“他们不会死的!”

在坍塌的作业区内,焦裕禄和大家也在挖着巷道。由于饥渴难忍,人们已虚弱不堪。

李大哥问:“兄弟们,咱们埋在这儿有几天了?”王大个儿说:“按矿灯用的时间看,大概两天多了吧。”李大哥有些泄气:“挖两天了,连个亮光也看不见,咱怕是出不去了。可怜俺老家还有八十多岁的老爹……”李大哥说着哭起来。他一哭,焦念重也哭了。焦裕禄说:“小爷,李大哥,男人的眼泪是金豆子,这个时候更不能掉。刚才我跟王大哥又看了看,咱们找的出口方向没错,只要出口找不错,咱就能出去。”

焦念重说:“再挖不开,咱闷不死,也得渴死、饿死。”焦裕禄说:“老天不灭咱,小爷,你看顶子上不是一直还有往下滴的水珠吗?咱接水的棉袄还湿着呢。再咬牙坚持一下,咱就能看见光亮了。”王大个儿说:“禄子说得对,兄弟们,气可千万别泄呀。”焦裕禄问小奉天:“还有几只矿灯有电?”小奉天回答:“还有六只。”

焦裕禄说:“都打开!”王大个儿不解地问:“都打开?禄子,亏着你心细,一开始就想出了轮换用矿灯的办法。这回都打开,电都用光了咋办?”焦裕禄说:“刚才咱们挖到放水桶的座子了,这个座子是个标志,咱离大掌子面没多远了。亮堂一下让大伙儿提提神,我给大伙儿唱个歌,一鼓劲就挖开了。”

所有的矿灯都打开了。

3

在大掌子面通往作业区的巷道口,老洪带着救援的队伍在奋力挖掘。突然有人喊:“你们听,里边好像有人在唱!”

一个矿工说:“不会吧,埋在里边三天了,谁还有唱的气力?”

开头喊的那个矿工把耳朵贴在石壁上:“真的,你听听……”

大家屏住声气,听见那边传来很细微的唱歌声:

天地有正气,

杂然赋流行……

老洪兴奋起来:“是禄子在唱,他们还活着!大家快加劲挖呀!”

4

坍塌的作业区内,焦裕禄和大家打亮矿灯,正鼓劲挖着坍塌的通道。

听得小奉天喊:“禄子哥,我听见有人唱!”

焦裕禄一喜:“真的?”

小奉天说:“真的,你听……”

大家屏住声气,听见石壁对面传过来老洪唱的京剧:

咱本是忠良将,

怎教咱顺夷虏背离君亲……

焦裕禄兴奋起来:“是洪叔!洪叔来救咱们啦,大家加把劲啊!”

大家精神立时为之一振。王大个儿喊道:“兄弟们,咱们有救了!加把劲呀?”

巷道挖通了。一道水桶粗的光亮射进来,坍塌的作业区巷道里立刻就亮了。骤然而至的光亮让受困的矿工们一时眩晕。双方欢呼起来。

焦裕禄从挖开的洞口爬过去,和老洪抱在一起。

5

夜已经很深了,井口门房里,老洪和焦裕禄还在聊天。小桌上有一小坛快见底的烧酒,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

老洪已有了几分醉意,他给自己碗里倒酒,又给焦裕禄倒上:“禄子,来,喝!”焦裕禄拦住:“洪叔,我真的不行。”老洪醉态可掬:“咋不行,这清烧,它,它不上……不上头。喝了晕乎乎的,才是小神仙啊。”焦裕禄说:“洪叔,您刚才说到您上戏班子的事了。”

老洪说:“你还愿听?跟你说多少回了,别叫洪叔,就叫洪哥。”

焦裕禄说:“那咋成?洪叔就是洪叔嘛。”老洪又喝了一盅:“就叫洪哥!你叫洪叔,我就真老了。你十九,俺三十二,不该叫洪哥呀?你洪哥这些年啊,碱水里泡过,血水,血水里也浸过,啥,啥样事都历,历过,啥,啥样人都交,交过,你洪哥我呀……来,喝。”

他端起碗,把碗里酒又干了,接着说下去:“说戏班。我去戏班子的那年,十……十一二岁吧。那个戏班叫个‘同庆班’,班主就是师父,唱梆子戏,也唱柳琴。来,喝……”

这回是焦裕禄给他倒了酒。“给班主提了三年尿罐子,才学胡琴,唱戏。到了十七八岁,你洪叔,不,你洪哥我,就成戏班子里的台柱子了。洪哥有个艺名,叫‘小金铃’,唱小生,到哪儿唱都追一伙大闺女、小媳妇。后来,后来到东北混饭,一个闺女追着戏班子就不走啦,俺们戏班走到哪儿,她追到哪儿。来,喝……俺在台上一亮相,就看见台底下那双黑溜溜的大眼儿。再后来她干脆追到后台去了。再后来她就成了你洪嫂,也跟我上了戏班子里。来,喝……”

焦裕禄按住盅子:“洪叔,您还是少喝点。”老洪舌头有些直了:“没,没事……成了你洪嫂啊。又过了两年,戏班子散啦,你洪嫂也死啦,俺就流落在东北啦,要过饭、伐过大木,后来下了煤窑。挖了几年煤,拾了几回命。亏了上过几年私塾,窑上缺个记账的,找上你洪哥了。这太平日子没过几年,日本人来了。有人保荐我上日本煤窑的大柜,我不干,当了个门房。来,喝……”

焦裕禄夺下盅子:“洪叔,别喝啦。”老洪用筷子敲了一下焦裕禄的头:“没记性!叫洪哥!酒是个好东西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禄子,洪哥,跟你说句实话,你真想在这阎王殿待着?”

焦裕禄摇摇头。老洪叹口气:“可是你跑不了,三道铁蒺藜,两道电网,鬼子的巡逻队,成群的狼狗,想从这儿跑出去的人不少,没有一个人跑成过,不是让狼狗撕了,就是挂电网上烧成煳家雀儿了。硬跑可不成啊。”焦裕禄抱住老洪:“洪哥——”老洪拍着他的肩:“洪哥看你和别人不一般。洪哥会给你想办法……”

6

入睡前,大家躺在地铺上聊天。

李大哥问小奉天:“小子,你想过没有,有一天你出了这矫正队,想干啥?”小奉天说:“俺想,俺想,俺还没想呢。俺想先到俺舅的馃子铺里,吃一顿香油馃子,一气吃二十根,不,三十根!”

李大哥笑了:“小孩子家,就知道吃。”一个二十多岁的矿工说:“俺要能回去,先娶媳妇,让她给俺生个黑小子。”王大个儿问:“生个黑小子让他干啥?”那个矿工说:“像俺来矫正队以前一样,在俺老家山沟里打石头。”大伙儿笑了。

焦裕禄说:“俺啥也不想,就想守在俺娘身边,好好地伺候俺娘。俺娘太苦了。”哑巴刘大哥“呀呀”地叫,一边叫一边坐起来比画。焦念重问:“哑巴说啥?”小奉天说:“他说他出去当响马,杀回矿里来,宰了那些鬼子,把弟兄们搭救出去。”李大哥长叹一口气:“到了这阎王殿里,出去比登天还难呀。‘甲字号’的一个弟兄,昨天不刚挂电网上了?烧得都没个人样了。”王大个儿摇摇头:“别净说那些了。早点睡,明早还上溜子呢,来,我数一二三,大伙儿翻个身儿!”

7

上完夜班的“矫正队”矿工们出了矿井。

井口围了一圈人,场子中间是安藤,周围有七八个日本矿警,他们拦住出矿井的矿工们,让他们与安藤摔跤取乐:“安藤太君打擂的干活,你们统统的不准走开!”

安藤脱了棉上衣,正和一个矿工摔在一处,他显然受过严格的摔跤训练,和他摔跤的矿工也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但刚一交手就被他掼在地上,摔个半死。

他又拉过一个矿工,三下两下,又把这个矿工摔出几步远。

日本矿警们发出一阵阵狂笑。每摔倒一个矿工,安藤都会伸出小拇指轻蔑地说:“支那人,小小的,东亚病夫的!”

又拍着自己的胸脯子:“大日本,大大的!”

他已经接连摔倒了五六个矿工。一个日本矿警上去举起安藤一只胳膊:“安藤太君,大日本大大的英雄,敌手的没有!”

刚出井的哑巴刘大哥挤上前去,挽了挽袖子,冲安藤比画了两下。安藤看了看哑巴刘大哥,摇摇头:“你的,小小的,不行!”哑巴叫喊着做了个手势。安藤被激怒,狂笑一声扑上去。

第一个回合,哑巴刘大哥把安藤摔了个嘴啃泥。安藤从地上爬起来,竖起大拇指:“你的大大的。”

第二个回合,安藤又被哑巴刘大哥扔出去十来步远。安藤抹了一下嘴角,手上沾了血。他发了狠,号叫着熊一样再次向哑巴刘大哥扑去。两人扭结在一起,安藤伸手要掐哑巴刘大哥的脖子,哑巴机灵地闪开,又一个漂亮的别腿把安藤重重摔了出去。

矿工们拍起手来。安藤真的气极了,他脸色铁青,眼里冒着火。哑巴刘大哥伸出小拇指,冲安藤轻蔑地笑着。安藤骂一声:“八格!”他又脱了衬衣,光着膀子,瞪起冒火的眼睛,扑向哑巴刘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