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死劫

焦裕禄 何香久 第2页,共2页

安藤见问不出什么,挥挥手,让矿警们把焦裕禄拖了出去。

两个矿警把打得遍体鳞伤的焦裕禄拖回“丙字号”。工友们围上来,给他揩拭头上、脸上的血。

焦念重拖着病躯扑过来,叫着:“禄子!禄子!”李大哥擦着他脸上的血:“日他姐,鬼子下手太狠了,看把禄子打成了啥样!”王大个儿骂道:“日他姐的,杨大榔头这个犊子,全是他害的,老子有一天活剥了这个王八蛋!”小奉天也过来给焦裕禄擦洗:“禄子哥,我给你报仇,你等着,我让杨大榔头这杂种死了也不知咋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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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把头又转到“丙字号”的溜子上来了,他走到焦裕禄身旁,问:“小子,问你个事。”焦裕禄不理他,抡镐刨煤。杨把头扳着焦裕禄的肩:“问你话呢!耳朵塞兔子毛啦!”焦裕禄停下:“有话你就说,俺干活儿呢。你不是让‘大出炭’吗?”杨把头歪着头:“问你,马王爷几只眼你知道不知道?”

焦裕禄眼皮也不抬:“不知道!”杨把头冷笑道:“好小子,有种。告诉你,马王爷他三只眼。”说完,抬起手里的榔头在焦裕禄肩上敲了两下,背着手走了。杨把头回到大掌子面上,倚着柱子,哼起了小调。正唱着,听见有人叫:“榔头,安藤大票头让你到三号去一下。”他答应着走了。

看看他走到了巷道的另一头,小奉天快步跑到大掌子面上,把杨把头经常倚着的那根木头柱子的楔子用斧子凿下来了。小奉天晃了晃柱子,又把楔子虚插上,用煤埋住。干完这事,小奉天回到溜子上,对焦裕禄说:“一会儿杨大榔头这王八犊子就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了。”

他又凑到王大个儿耳边说:“王叔,等杨大榔头来了再点炮啊。”

王大个儿会意:“好嘞!”不一会儿,杨把头转回来,仍旧倚在那根柱子上。他冲这边喊:“哎!我说王大个子,你们怎么还没点捻子?”

王大个儿答应着:“就点,就点。”

他喊一声:“大伙儿往棚空子避避,点炮了!”

轰隆一声,浓烟充满巷道。杨把头倚着的那根柱子被群炮震倒了,大片煤层轰隆隆砸下来。杨把头被埋在厚厚的煤堆里。

大伙儿开心极了。小奉天又叫又跳:“禄子哥,俺说了要给你报仇的。这下杨大榔头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了!”李大哥说:“这狗日的砸死了,除了一大害!小奉天,看不出你小子人小鬼大。”小奉天得意地说:“俺早留心了,这小子天天倚着大掌子那根立柱,俺把那柱子的铆楔给弄下来了,咱这边炮一响,柱子就会给震倒,柱子一倒大顶准会塌,大顶一塌杨大榔头就是再生两条腿也跑不出去!”

王大个儿说:“俺也看出来了,这回多点了四个捻子,来个群炮送他上西天大路。”小奉天见焦裕禄不说话,问:“禄子哥,仇报了,你不高兴?”

焦裕禄却说:“快,咱们动手把杨大榔头扒出来!”王大个儿一头雾水:“禄子你说啥?把杨大榔头扒出来?”焦裕禄说:“对。”焦念重说:“禄子,咱们让姓杨的糟害苦了,好不容易把他收拾了……”

焦裕禄说:“要快点扒,晚了杨大榔头就真闷死了!”

李大哥说:“让他活过来又会糟害咱们弟兄们呀。”哑巴刘大哥又跺脚又攥拳。小奉天问:“禄子哥,你怕了?”王大个儿更是吼叫着:“杨大榔头这个犊子,早该死上一百回了!饶了他?俺宁愿饶了蝎子!把这王八犊子刨出来?那先把俺埋进去!”焦裕禄说:“各位大叔大哥,要说恨,我最恨杨大榔头这个王八蛋了!可咱们静下心来想想,如果姓杨的死在掌子面,鬼子会不会善罢甘休?这可不是杀十个八个兄弟能了结的事。他死了,再换哪一个把头都不会是个好东西。假如把他救出来,还能感化他,对大家有些好处。这回惩罚了他,也是给他个教训。”

王大个儿不吭气了。他开始佩服小他十多岁的焦裕禄。

焦裕禄问:“王哥你说呢?”王大个儿沉吟:“嗯,有道理!有道理!弟兄们,快点扒,晚了这王八犊子可就真没命了!”大家七手八脚扒起了煤堆。杨监工从煤堆里被扒了出来。他的头被砸破了,满脸是血。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双双流血的手,看见焦裕禄和矿工们。

他满怀狐疑地问焦裕禄:“真的是你们救了我?”焦裕禄点点头。杨监工问:“你们不恨我?”焦裕禄咬着牙关说:“恨!”杨监工不解:“那你们为啥还救我?”焦裕禄说:“因为你说过你也挨过饿,因为你现在还算是个中国人。”杨监工深深地低下头去。

7

晚上,老洪来到了工号。他端着给焦念重熬的草药,还拿着那把二胡。

大家亲热地和他打招呼。老洪问焦念重:“老焦大哥,好些了吧?”

焦念重说:“好多了。多亏了你熬的药,吃了这几服药,心口不疼了。”老洪说:“再吃两服调理调理,就差不多了。”焦念重感激地:“洪警官,你真是难得的好人哪。”老洪说:“要说好人,我知道你们可都是好人。禄子一个孩子,敢闯死人仓,这是多大的德行啊。听说你们今天把杨大榔头也救了?”王大个儿说:“老洪哥,你咋知道了?”

老洪笑笑:“杨大榔头自个儿说的。他说掌子面的撑柱让炮震倒,顶子塌了,把他给埋在里边了。你们为救他手指头都扒成了血葫芦。我对他说:就凭你小子对人家做的那些阴损事,死上十回人家也解不了恨。可是人家把你救了。人的心要坏了,狗都不吃啊,对不?以后咋做人,你自个儿掂量掂量吧。不说啦,禄子,我拿胡琴来啦,咱俩拉一段?”

焦裕禄说:“行。拉段啥?”老洪说:“拉那段《苏武牧羊》的西皮流水吧,上回在我那儿咱们练过的。你拉,我来唱。”焦裕禄调了调板胡的弦,拉了“过门”,老洪就唱起来:

咱本是忠良将,

怎教咱顺夷虏背离君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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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绷带吊着胳膊的杨把头又来巡视“丙字号”作业区了。

他见了大家满脸堆笑,手里常拎着的榔头不见了,脸上也没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向大家拱拱手:“各位兄弟爷儿们,大家歇会儿,歇会儿。今后大家有什么事,杨某一定会尽心尽力。”

他看了看地上的水桶,桶里已没水了。他把空桶拎起来晃了晃:“井下这么重的活儿,没水咋办?让人去上面打点水吧。”王大个儿说:“矿里不让到上面打水。”杨把头说:“你们到井口门房去打,就说我让去的。”焦裕禄说:“我去吧。”

他拎起水桶去了。井口门房里,老洪正拉着板胡唱京戏,椅子上坐着安藤,他眯着眼听着,手里还打着拍子。老洪唱的是《琵琶记》:

叹双亲把儿指望,

教儿读古圣文章。

比我会读书的倒把亲撇漾,

少甚么不识字的倒得终养。

(念白)书啊——

我只为你其中自有黄金屋,

却教我撇却椿庭萱草堂。

还思想,毕竟是文章误我,

我误文章……

焦裕禄拎着水桶刚要推门,隔窗见安藤在里边,就停下了,站在窗下。安藤摇头晃脑接着唱:

我只为你其中有女颜如玉,

却教我撇却糟糠妻下堂。

还思想,毕竟是文章误我,

我误妻房……

唱完了,安藤站起来:“洪的,我是个帝国的军人,不能在战场上与中国军队作战,心里大大的委屈。中国京戏大大的好,让我开心,我的大大的喜欢。下次再把后边一段教我。我的走了。”

焦裕禄忙闪在墙后。安藤摇摇摆摆走了,一边走一边哼着刚才的戏文。

送安藤出来的老洪正要进屋,焦裕禄喊了声:“洪叔!”老洪见焦裕禄拎着水桶,问:“干啥呢?”焦裕禄答:“洪叔,我来给矿上打点水。”老洪乐了:“行,杨大榔头这块顽铁,算是让你们给熔化了。”

焦裕禄说:“真没想到,安藤这老鬼子还会唱京戏!”老洪的神色暗下来:“这家伙因为不能到战场上杀中国人,觉得心里窝憋,脾气暴虐。他是个中国通,专爱听中国京戏,没事就到我这儿来散心,让我唱几段,有时让我拉弦他唱。”

打了水,焦裕禄要走。老洪拉住他说:“慢——”

焦裕禄问:“有事啊洪叔?”

老洪说:“咱俩整一段。还是你拉我唱,就唱那段《苏武牧羊》。”

焦裕禄问:“洪叔,还没唱够?”老洪摇摇头:“禄子你不知道,我恨这个鬼子,可又不能不陪他唱。我不陪他散心他就会把火往咱中国矿工身上发泄,这小子手黑着呢,简直是个活阎王,撞他手里谁也囫囵不了。陪安藤唱一回戏我心里就别扭好几天,非得自个儿再唱几段、再拉几回,才能把心里的闷气发散了。心里苦啊。”焦裕禄说:“洪叔,我陪你。”他拉起板胡,老洪唱:

你那咳咳的泼佞臣,

巴巴的逞花唇。

恁只管絮絮叨叨聒杀人,

我把你那臭名儿万载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