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崮山的天黑了

焦裕禄 何香久 第2页,共2页

焦裕禄拨开日本小兵的手。“八嘎!”日本小兵气急地用脚踢焦裕禄。焦裕禄推开日本小兵。日本小兵叫着又举起枪刺。

这时,一位已经走过岗哨的穿长衫的人折回来,对日本小兵用日语喊了一声。日本小兵惊异地收起枪,看着那个穿长衫的中国人。日本小兵用日语问了句话。穿长衫的人用日语回答:“博山县第五区南崮山高等小学的老师。”日本小兵悻悻地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焦裕禄认出来了,穿长衫的人是他的小学老师张慕陶先生。他深深躹了一躬:“张老师!您啥时回来了?”

博山县第五区南崮山小学是方圆很著名的学校,北崮山和南崮山两个村子相隔不远,北崮山没有学校,北崮山的孩子就到南崮山小学去读书。张慕陶老师是这所学校的语文老师,他很喜欢焦裕禄,连“焦裕禄”这个学名也是张老师给起的。张老师的学问很好,还精通各种乐器。焦裕禄读三年级时,学校组织了个“雅乐队”,器乐教练就是张老师。焦裕禄在“雅乐队”里学会了二胡和小号。焦裕禄最崇拜的人就是张老师,张老师不光是课讲得好,听说还在日本留过学。焦裕禄读到四年级就辍学了,他后来听说张老师也离开了学校。

张老师说:“今年开学我就回了南崮山,还打听你呢。焦裕禄同学,几年没见你了,听说你下学后帮你爹打理你家的油坊了?”焦裕禄说:“我家油坊快要开不下去了,欠了人家很多债,我爹天天愁得要死要活的。我哥走了几年没音信,赶上这乱世道……先生您怎么样?”

张老师说:“三年前我就到博山城里去了。日本人要在学校里开日语课,我不想教日语,就辞了职。上个月又把我请回来,还当南崮山高小的老师。今天我有事进趟城。焦裕禄同学,你有空到学校里来吧。”

焦裕禄又给张先生鞠了个躬:“谢谢张老师。”

他们分手了。焦裕禄走出好远,还看见张先生站在那里的身影。

4

深秋的崮山在焦裕禄眼里铺展着一幅美丽的画卷。

山上元宝枫的叶子一片金红,黄栌的叶子一片金黄,红黄相间的是千头柏、鹿角桧的苍绿。南坡北坡的柿子树,一片一片红得鲜艳。酸枣更是随处可见,一嘟噜一串,紫气闪烁。

那一道从山上流下的泉水,细细的,千折百回地从望月台那边流过来,流到一个两三亩大小的潭里。如果不是大旱年景,这道泉水是十分壮观的。这道泉水称为阚家泉。

焦裕禄砍柴累了,趴到泉边,捧着泉水喝了几口,清凉甘甜的泉水让他周身通泰。焦裕禄读四年级时,写过一篇《阚家泉的风景》,这篇作文受到了张老师的大力褒奖。那天,张老师带领他们班的学生游山,游到阚家泉的时候,张老师让同学们背诵那篇作文。同学们背诵完了,张老师说:“同学们,我们山东的山水,养育了孔子、孟子这两位圣哲,这山水充满了灵性啊!焦裕禄同学的这篇作文,不但写出了崮山景物的美丽,而且写出了他的抱负,那就是用我们的才能报效国家。有这样的抱负,我们的中国会有希望的……”

焦裕禄坐在泉边,他的眼前不断浮现着游山时的场景。山脚下就是他的南崮山小学,山风传过来的,却是孩子们用日语朗读的声音。

焦裕禄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开始捆柴。

他背起大捆山柴,缓缓走在山路上。他的耳边又响起同学们背诵他那篇作文的声音了:

“仁者爱山,智者乐水。我钦佩那些胸怀浩然之气、为国家建立过功勋的仁人智者,更爱哺育过无数仁人智者的好山好水。而最令我喜爱的,就是崮山西山脚与岳阳山南山脚交汇处的阚家泉……

“我常常在湖里河里游水捉鱼,也想看见那条蛟龙是怎样自泉眼钻出,张开巨口对着山上的旱地喷水……”

那个声音伴随背着山柴的焦裕禄转过山坳:

“在泉水边,挖野菜的母亲对我讲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我的思绪随着泉水远去,我美丽的家乡属于美丽的中国,我的心里充满了对她的热爱……”

焦裕禄有些累了,他把担子靠在山坡上擦汗。

他背起了柴担,而这时,却有一双穿马靴的脚站在他面前。

被柴捆压弯腰身的焦裕禄顺着那双马靴向上看去,那个早晨在村口站岗的十六七岁的日本小兵,站在他面前。他背着三八大盖,皮带上挂着一只野兔子,那条大狼狗,牵在他手里。显然,他是下了哨之后带上狼狗去撵野兔,在这里同焦裕禄相遇了。

日本小兵拦住了焦裕禄,他仍旧是那一脸与他的年龄十分不相称的傲慢,又有几分顽皮,看样子,他要寻焦裕禄的开心。焦裕禄想绕过去,日本小兵横过三八大盖,用日本话吆喝他站住。

焦裕禄往东绕,他在东边拦着。焦裕禄往西绕,他又在西边截住。

焦裕禄放下柴担,捏紧了拳头。他问小鬼子:“你要干什么?”

日本小兵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焦裕禄一头雾水,摇摇头。日本小兵见焦裕禄没听懂,背上枪,两只手比画着,指指他的狼狗,又指指焦裕禄,两只拳头对碰。焦裕禄这下明白了:“让我跟你的狼狗打一架?”

日本小兵笑了,点点头:“呦希!”焦裕禄问:“怎么打?”日本小兵比画了一通。焦裕禄问:“打得过你的狼狗,我的开路?”日本小兵点点头:“呦希!”焦裕禄又问:“让你的狼狗咬死,算我活该?”日本小兵竖起大拇指:“呦希!”

焦裕禄看一眼端着三八大盖的小鬼子,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狼狗。那条狼狗眼里冒着凶光。焦裕禄挽了挽袖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丁”字步站稳。他冲日本小兵招招手:“来吧!”日本小兵吹了声口哨,那条狼狗向焦裕禄扑过来。焦裕禄迅速弯下身子,狼狗扑了个空。

狼狗再次凶狠地扑过来,裹挟着一股腥臊的风。它要把焦裕禄的喉咙咬断,这条狼狗不知咬断过多少中国人的喉咙,血的滋味,会让它无比兴奋。焦裕禄一个腾身闪在一边,狼狗又一次扑空。狼狗扑了两次,没有扑到焦裕禄,它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它低沉的吠叫声一下子高亢起来。第三次扑过来时,焦裕禄一个机灵,猛地抓住了狼狗两条后腿。他用力把狼狗抡了个圆,然后狠狠摔在石砬子上。

只听“啪”的一声,狼狗当时被摔得脑浆崩裂。日本小兵见狼狗被摔死,大叫一声“八格”,端起上刺刀的三八大盖,向焦裕禄刺过来。焦裕禄抄起柴担,抵挡小鬼子的刺刀。日本小兵刺了个空,惯性让他扑倒在地上。焦裕禄抬脚踢开三八大盖,和日本小兵扭打在一起。

他们在山路上翻滚。日本小兵骑在焦裕禄身上,要掐他的脖子。焦裕禄一翻身把日本小兵按倒,用力扭住日本小兵的胳膊。日本小兵身子一拱,挣脱出来。焦裕禄去按他脑袋,被小鬼子咬住了手指。焦裕禄用一只手把他的头按住,狠狠磕在石头上,乘机抽出手指。

焦裕禄蹬了一脚,日本小兵滚下山崖。山崖下惊飞一群山老鸹。短时间的寂静。秋蝉鸣叫的声音被放大了许多倍。还有蛤蟆的聒噪。山鸟掠过树梢。

焦裕禄背起了柴担。他刚要走,又想起什么,放下柴担,把那条被他摔死的狼狗也扔下了山崖。

5

焦裕禄进了村子,听到了自家院子里传出的哭声。他愣住了,一种不祥的情绪立刻把他笼罩了。

他扔下柴担,跑进家,见父亲焦方田躺在一扇门板上。

乡亲们挤了一院子,爷爷蹲在墙脚哭,娘和嫂子趴在父亲身上哭得死去活来。三岁的小侄子守忠摇着爷爷的胳膊哭着。焦裕禄拉住爷爷:“爷爷,我爹怎么了?”爷爷哭得说不出话来。焦裕禄又拉住嫂子:“嫂子,咱爹怎么了?”嫂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拉住哭得没了声气的娘:“娘,我爹他怎么了?”娘抱住焦裕禄:“禄子,你没爹了!你爹受不了人家要债,寻短见了!”

焦裕禄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爹呀!”

乡亲们也哭成了一团。一位族爷拉起了哭得昏天黑地的焦裕禄:“禄子,你爹没了,你哥又不在,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快起来,商量商量你爹的后事吧。”焦裕禄站起来,擦了把泪,又去搀扶哭得几次昏厥的母亲:“娘呀,我会把这个家撑起来的,穷家富家都是家呀。欠人家的债我来还,可我爹也不能白死,我不做冤死鬼的儿子!从今天起我要活出个人样来!”

他又拉起爷爷:“爷爷您年纪大了,别伤了身子。禄子给您养老送终,禄子让您享福。”乡亲们夸赞着:“多懂事的孩子呀!”“这个家有禄子,塌不下来。”

鲁南葬俗,故去的人,不论贫富,一般要砌寿坟,做寿衣、寿棺。寿坟用青砖或雕琢的青石砌筑,大碹棚顶。寿衣要五根领,也就是五件上衣,用绢和棉来做,取“眷恋”“缅怀”之意。寿棺上讲究的人家都用柏木。焦家穷成这个样子,寿坟自然是没钱砌的,五领寿衣也无力置办,只好把穿着一身补丁衣裳的焦方田抬到用门板搭的灵床上。至于寿棺,柏木是用不起的,乡亲们从山上砍了几根鲜柞树,会木匠手艺的后生们锯的锯刨的刨,小半天工夫拼出了一口薄皮棺材,草草装殓了劳碌一生的焦方田。

夜里,起风了。焦家门外,用草席搭起了一个简单的灵棚。

灵棚里停着那口鲜柞木的薄皮棺材,前边是灵桌,桌上点着一盏孤灯,灯火在风里明明灭灭。穿着孝衣的焦裕禄独自为爹守灵。一阵风吹来,灯火摇晃起来,焦裕禄忙用双手捧住。

摇曳的灯火中,浮现出父亲焦方田憔悴的面容。在焦裕禄的记忆里,父亲这张脸上很少浮现过笑容,偶尔因什么事牵动一下嘴角,那笑也是如电光石火一般,稍纵即逝。焦裕禄上学时,每天放学,娘手里都攥着一把小笤帚,给他通身上下扫一遍,爹则站在一边,无言地瞅着儿子,嘴角往上动一动,也就没有别的表情。

通常,晚上焦裕禄在油灯下念书,娘坐在旁边纳鞋底,爹蹲在一边搓草绳,那是一家人最惬意的时刻。娘“吱啦吱啦”扯动麻绳的声音在焦裕禄听来如闻仙乐,而爹搓草绳则哑然无声。一把谷草在他那双生满铁趼的手里搓一把就成了绳,金黄色的草绳在无声地延伸着,草绳在爹的身后跃动,好似蜿蜒的长蛇。

有时,“雅乐队”的同学来找焦裕禄练习乐器,那是焦家最热闹的时候。笙、笛、二胡、洋鼓、洋号合奏出一曲曲高亢美妙的乐曲,引得东邻西舍的乡亲们挤了一院子,爹把家里的板凳、杌子全搬出来让乡亲们坐,自个儿则到一个角落,坐在倒扣的箩筐上,享受着音乐,也享受着乡亲们对儿子的夸赞。也只有那个时候,父亲脸上的笑容才有可能停留得长一些。

焦裕禄往火盆里化着纸钱,突然村上一片人声吵嚷、犬声鼎沸。

没等焦裕禄闹明白是怎么回事,灵棚里突然闯进几个日本兵和皇协军,不由分说,扭住焦裕禄就用绳子绑了起来。

娘和爷爷、嫂子从屋里出来,焦裕禄已经被日本人抓走了。娘哭喊着:“禄子!禄子!”爷爷大叫着:“禄子!禄子!”

灵前灯被风刮灭了,棺材前的引魂幡在风里狂舞。娘和爷爷、嫂子追到大街上。大群的鬼子和皇协军在鸡飞狗跳地抓人。他们已经抓了几十个年轻人,都用绳子捆绑着。被捆绑的焦裕禄还穿着孝衣,戴着孝帽。

鬼子和皇协军把在村上抓到的人押解上汽车。娘哭喊着:“禄子!禄子!”焦裕禄听见了娘的声音,他也大声叫着:“娘!娘!”

爷爷抓住一个日本伍长的腿哀告:“太君,您行行好吧,放了俺这孙子吧!”日本伍长抽出东洋刀,用刀背狠敲了爷爷一下,把爷爷打倒在地上。焦裕禄怒不可遏,挣扎着要去拼命,日本伍长用洋刀顶住他的喉头。爷爷又要抱日本伍长的腿,被日本伍长一脚踢到沟里。

焦裕禄被押到汽车上。小守忠哭喊着:“老叔!老叔!”焦裕禄眼里噙着泪对娘喊:“娘,快去救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