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郝大成、吴可征、黄六嫂、周威和红军一中队的战士们,都俯伏在通往洪雷谷口的山路边。
月到中天,分外明亮,山路上寂静无声,没有一声咳嗽,没有一星火光,也没有一个人走动,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和洪雷谷中流水的汩汩声。
“谷敬文真的会来吗?”周威在想着,但他并没有说出口来。
夏天的夜是短暂的,月亮在慢慢地向西移去。
“怎么回事?难道我们判断错了?”郝大成也有些焦急了。
“谷敬文是很狡猾的,这只老狼在想什么呢?”吴可征也在想着。
他们三人有时互相看看,但谁也没有讲话。
一会儿,山路上响起了脚步声,这脚步声是急促的,在夜里听得很远。这脚步声听上去最多也只有三四个人,不像是大部队的行动,接着三个提短枪的黑影在山路上出现了。这不是敌人的尖兵,这是侦察。
郝大成立刻明白了谷敬文的心理,心想:“这只老狐狸也谨慎起来了。”
敌人的三个侦察兵向洪雷谷去了。
他们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互相之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敌人派侦察来了,我们就等着吧。战争中有时需要迅速果断雷厉风行,有时却需要耐心的等待。”
不一会儿,敌人的三个侦察兵从原路回来了,他们已经不像来时那么小心了,而是大摇大摆地快步向回走着。从敌人侦察兵的行动上看出了他们的心理,他们的心理又反映了他们侦察到的结果。
“敌人侦察兵一定认为红军已经开出洪雷谷了,不然他们不会这么大胆地走路的。”郝大成这样判断着。
又是一阵令人难耐的等待。月亮已经偏西了!
忽然传来大队人马的脚步声。
他们三个人全都把枪抓在手里。
周武的保安团持枪从他们面前跑过,向着洪雷谷口跑去。
郝大成约计着过去的人数,已经过去近二百人了!后面的保安团还在继续着。
“叭!叭!叭!”洪雷谷口传来几声枪响,划破了夜空,拉开了战斗的序幕。这枪声在这深夜里传得特别清脆辽远!
“叭!叭!叭!叭!叭!叭!”枪声骤然密集起来,开头就像炒豆子般噼里啪啦地响着,接着就变成不分点了,就像滚沸的粥锅一般,响声连成了一片。
保安团的部队仍向洪雷谷开进着,将近三百名保安团的匪兵开过去了,后尾已经没有人。
“是时候了!”郝大成默念了一句,把枪一举,打了一枪,发出了攻击的信号。
埋伏在路两边的红军、自卫队员和齐心会员们一齐开火。枪声像暴风雨般在洪雷谷上下震响着,喊杀声,口号声撼动着群山。
“冲啊!”
“杀啊!”
“团丁弟兄们!缴枪不杀!”
“不要替谷敬文、周武卖命了!”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放下武器就是生路!”
突然的袭击,把行进中的保安团一下子打乱了,有些匪兵在第一阵枪声里就被打伤或击毙了。其余的全都卧倒在山路两旁,完全失去了指挥。
有的团丁已经放下了武器,有的团丁却借着树丛石缝和黎明前的黑暗进行顽抗。……
吴可征通知部队要加强政治攻势,向尚未放下武器的保安团丁宣传我军的主张。于是全线响起了口号声:
“红军是穷人的队伍!”
“保安团弟兄们,放下武器就会受到优待!”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在伏虎岭的山头上露出了银色的曙光。
当洪雷谷口第一阵枪响的时候,谷敬文就凭枪声判断着战斗的进展。这中间他虽两次派人到前面联络,但派去的人都没有回到他的身边。
洪雷谷口密集的枪声告诉谷敬文,保安团的进攻遇到了顽强的抵抗。突然他听到,他的近处响起了枪声,这是郝大成的枪声。
这一声枪响非同小可!谷敬文完全明白了,他的保安第二团已经进入了郝大成的伏击圈,已经完全无可挽回了。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谨慎,没有和部队一齐进去,这就避免了被击毙或是被俘虏的命运。
“我们完了!”周武凄厉地哀嚎了一声。
“黄国信这个狗东西!”谷敬文恶狠狠地骂道,“他给了我们一个假情报!”
“我们怎么办呢?”
“怎么办?”谷敬文六神无主了,当时他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脱逃。他现在还有二十多个卫士,是可以保证他的安全的。
“回沙河镇吧!”周武想起了他的老巢。
“不行了,只有一个中队,是守不住沙河镇的。”
“怎么办呢?”
“快!在天亮之前,郝大成是不会结束战斗的,我们先回沙河镇,把周拐子中队带上,我估计我的特务连也该到梅林镇了,我们可以合到一块,向青龙山逃!”
“那沙河镇呢?”周武想到他的家,泪水哽在喉头,“不,我不能把沙河镇丢给红军,我不能啊!”
“你疯了吗?现在是逃命要紧!快上马!”谷敬文喊着。
但周武两腿颤抖得厉害,他上不去,他的脚没法放到马镫里去。
“把周团长扶上去!”谷敬文命令着卫士,自己策马先跑起来。
这时,在梅林镇方向也响起了枪声。……
四
宋少英、陈大雷、黄四楞、肖应良和一中队一分队的战士们俯伏在陡崖上。月亮的光辉照耀着梅林镇。
这时他们隐约地听见了洪雷谷口的枪声。
黄国信也坐在陡崖上,离开宋少英有五六步远的地方,王永祥紧紧地跟在他的身边。
战士们弄不清洪雷谷口枪声的含意。他们还不知道整个战斗计划的改变。
“这是谷敬文的保安团袭击洪雷谷口。”宋少英向战士们解释说。
黄国信的脸上正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心想:“郝大成、吴可征啊!你们也有今天啊,你们今生别想再回到四岭山来了!”
“万一洪雷谷口叫谷敬文卡死,我们红军在山外怎么办?”黄四楞担心地说。
“你放心好了,”宋少英说,“谷敬文是卡不住洪雷谷的,郝大队长和党代表在出发前就有安排了!”
战士们是完全信任他们的指挥员的。他们不再提什么疑问了,只是谛听着伏虎岭那边越来越密集的枪声。
黄国信嘴角上的那一丝微笑,渐渐地消失了。
“黄国信同志,”宋少英说,“你听听这枪声是怎么回事呢?好像不只是在洪雷谷口。”
黄国信从这枪声里,从宋少英的语气里,已经判断出事情不妙,他故作镇静地说:“这说明洪雷谷口对谷敬文的进攻进行了反击!”
他不由得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王永祥,寻找着脱逃的时机。他刚才那飞黄腾达的幻想,随着这枪声破灭了。
就在这时,梅林镇突然响了一枪,枪声划破了夜的寂静,接着又响了几枪。
枪声紧起来了。
宋少英说:“陈大雷,趁敌人还弄不明白村里的情况,我们从后边袭击他一下。”
“好!”陈大雷向分队的战士命令道:“同志们,跟我来!”
宋少英看了王永祥一眼,见他警惕地监视着黄国信。她便跟着一分队冲了下去。
黄国信一看,只有现在是脱逃的机会了,便站起来说:“小王,我们也冲下去吧,不能光看着别人战斗啊!”
“请你不要动!”王永祥用枪指着黄国信,命令着说。
“你这是为什么?”黄国信愤恨地看了王永祥一眼,准备扑上去和他搏斗。这时,他却看见王永祥身后一个人在蠕动,虽然他还看不清这个爬的人是谁,但他感到这个人可能对他有利,不然他为什么要爬呢?他认为需要给这个人以配合。便怒声斥责王永祥说,“我是县委的代表!你凭什么这样对待我?这是谁给你的权力!……”黄国信一边抗议着,一边做出要反抗王永祥的姿势。
“你要老实……”王永祥的注意力完全被黄国信的举动吸引住了。黑影在他的身后突然跳起来,一块方砖般大的石头,向他头上打了下去!王永祥没有把话说完就扑倒在地上了。
“快跟我走!”黑影说。
“尤四鼠!”黄国信听出了黑影的声音,“往哪里去?”
“快到沙河镇!”
这时天已经微明了。
黄国信和尤四鼠急急忙忙向沙河镇奔跑。但他们突然停下了,他们的面前出现了谷敬文的马队,他们也正向沙河镇奔跑。谷敬文看到黄国信后,他立即勒住了马,拔出了手枪:“黄先生,你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我应该赏你一颗弹丸吃!”
“谷司令,”黄国信扑通一声跪在谷敬文的马前,“这不能怪我,郝大成是太狡猾了!谷司令不要杀我,我对谷司令是有用处的。我愿意为司令效劳出力啊!”
“有用处?”谷敬文思索了一下说,“好吧!我原谅了你,快跟我走!”
“感谢司令不杀之恩,愿为司令执鞭坠镫……”黄国信像条狗似的弓腰站在谷敬文面前。
不等他们到沙河镇的时候,周拐子、周祖荫带着他们的一中队和谷月仙,已经从沙河镇逃了出来。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我们可往哪里去啊!”谷月仙见到谷敬文后,连哭带叫地诉说着:
“你们来得正好,快到青龙山!”谷敬文说。
“看!红军!”周拐子忽然惊叫起来。
果然,从梅林镇方向,跑来一股穿着红军军服的队伍。
“完了,我们完了!”周武悲泣地说,“郝大成怎么来得这么快啊!”
“不会!”谷敬文的头脑还算比较镇定,“郝大成这个时候正在打扫战场,他是来不到这里的……这准是我的特务连!”
“红军”越来越近了,果然是谷敬文的特务连,他们化装成红军在袭击梅林镇扑空后,被宋少英赶杀了一阵,他们就退到沙河镇来,想和谷敬文会合。
谷敬文向张彪说:“张连长,你带二十个人,和黄国信先生,和尤四鼠一齐到兰田岗去,那里是共产党的老窝,给我烧杀,把宋少英的注意力吸引到兰田岗去。掩护我们向青龙山撤退。然后你们也撤到青龙山来。动作要快,一定要在郝大成返回之前干完!”接着他又对黄国信说:“黄先生,到了兰田岗,你应该知道怎么说,不用我教你了吧!”
“我完全明白司令的意思!”
“那就好!”
然后谷敬文带着他的全部残余人马,沿着另一条山路向青龙山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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