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阴谋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1页,共2页

一

马义山和保安团团丁们,伪装袭击红军工作组的枪声,传到了梅林镇。罗雄不了解响枪的原因,自己不便离开大队部,便派陈大雷带领一个分队去侦察情况。

陈大雷在通往出事地点的半路上,碰上了背着一个牺牲的战士的黄国信。陈大雷一边给黄国信裹伤,一边听他说明遭受袭击的情况。裹好伤口,满身血迹的黄国信一步一踉跄地带着一分队来到了被袭击的地点,找到了另一个牺牲的红军战士,此外,还发现了一个被打死的保安团团丁。情况和黄国信讲的基本相符。

……

郝大成听到了黄国信被袭击而受伤的报告后,立即安排了第五中队在伏虎岭的工作,告别了周威,回到了梅林镇。

郝大成仔细地询问了被袭击的经过,然后到现场去查看。但是,在他去现场之前,下了一场雷暴雨,却把袭击的现场弄模糊了——被踏倒的山草都又直立起来了,脚迹也很难辨认清楚,即使看清楚了,由于一分队夜间搜索了现场,也很难分析出当时袭击的实况。

黄国信伤得并不严重,只是胳膊肘上伤了一层皮。

袭击事件很快就过去了,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在两军对垒的大搏斗中,发生这么一个小小的袭击事件,也实在算不上什么。郝大成指示各小组加倍提高警惕后,一切工作又恢复了常态。

袭击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天,吴可征也开完了会议,从县委回到了四岭山。

红军大队立即召开了全体大会,由吴可征传达了会议精神,报告了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斗争情况,他说:

“井冈山的斗争,不断取得新的胜利,不断粉碎湘、赣两省敌人的‘进剿’,使红色区域一天一天扩大,土地革命一天一天深入,红军和赤卫队也一天一天壮大!井冈山斗争的伟大胜利,鼓舞了全国革命人民的斗争意志和胜利信心……”

接着他又介绍了各地区学习井冈山经验的情况,使全体指战员受到莫大的鼓舞。

夜里,吴可征召开了中队长以上的干部会议,传达县委给四岭山区红军大队的新任务,他说:

“四岭山区的革命形势发展得很快,县委在会议上表扬了我们。并且强调指出:‘我们的一切胜利都是学习井冈山斗争经验的结果,是按照毛委员指出的正确方向前进的结果。今后,我们一定要更坚定地坚持走井冈山的道路,走建立农村根据地,以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的道路!坚决同右的和“左”的机会主义做斗争!’……

“洪雷谷口的胜利和对白云寺的打击,对四岭山革命形势的发展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帮助齐心会训练,县委是很赞成的。对于要不要把齐心会改编成红军的报告,县委刚刚收到,就进行了研究。县委认为只要条件成熟,在伏虎岭、黑蛇岭建立了农民协会后就可以进行改编,把脱产的齐心会员改编成红军,把大部分不脱产的齐心会员改编成农民自卫队,由周威来担任农民自卫队的总指挥,黄六嫂担任党代表。”

“县委的这个指示很好,”郝大成无限深情地说,“我热烈拥护!我们的一切胜利,都是毛委员开创的井冈山道路的胜利,我们要永远遵循毛委员指示的道路前进,这是我们取得胜利的根本保证!谁反对毛委员给我们指出的道路,我们就坚决和他斗争到底!”

吴可征接着说:“现在我谈一谈县委交给我们的新任务吧。西屏山地区农民起义已经准备就绪,县委指示我们要出兵支援,最好能借这次起义,把任中元的保安团消灭掉,这样四岭山区和西屏山区就连成一块了。……”

“县委这个指示我认为很及时。”郝大成说,“这次出兵,齐心会肯定会全力配合我们,再加上西屏山区暴动的革命群众的配合,消灭任中元是有把握的。”

吴可征继续说:“这次军事行动,它的政治意义非常重大,对打开西屏山区的革命局面,以及对四岭山本身的发展,都会发生巨大的影响。所以这次出兵时机的选择很重要。从军事观点上看,只要准备就绪了,就可以行动;但是这次出兵主要目的是配合西屏山区的农民起义,因此出兵的时间不能取决于我们,而主要取决于西屏山农民起义的准备的程度。我们出兵过早过迟都不利。”

“我们必须和西屏山区的党组织及时取得联系,”郝大成说,“史少平同志很快就要回来了。”

干部会议结束之后,吴可征和郝大成两个人又交谈了很久。

吴可征说:“黄国信同志在县委学习期间,表现似乎还不错,听起来他检讨得也很沉痛,改正的决心也很大,并且请求再回到大队来,用实际行动来改正他的错误,所以县委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郝大成说:“黄国信同志回来这段时期,表现是这样的:开头劲头很大,不久,就发生了阻拦‘祈雨’的事件。……”

接着,郝大成详细地介绍了黄国信阻拦“祈雨”的经过,和以后对黄国信错误的斗争过程。

吴可征说:“通过阻拦祈雨向群众开枪这件事,充分说明黄国信同志并没有从思想上认识过去的错误,阻止祈雨,虽然是以‘左’的面目出现,实质上还是不相信群众,和在南屏山上的右倾悲观失望是一脉相承的。……”

“你这个分析很对,黄国信同志对这次阻拦祈雨事件,虽然也做了一点检讨,但思想上并没有认识错误。……相信不相信群众,依靠不依靠群众,这是个根本路线问题!”郝大成深情地说,“毛委员在农民运动讲习所里,就这样教导我们。……”

“是啊!”吴可征深沉地回忆说:“毛委员是最相信群众的。”

“我们要永远牢记毛委员的这个教导,同各种错误路线做坚决斗争。……”郝大成坚毅地说。

吴可征说:“错误路线,不管它是‘左’的还是右的,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相信群众,尤其是不相信农民群众。这不仅是个群众观念问题,还是一个世界观的问题。黄国信同志不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敌人重兵压境,他的悲观失望情绪还会出现的。”

郝大成接着说:“阻拦祈雨事件过了不久,就又发生了一次事故,那时我正在太平寨帮助齐心会搞训练。宋少英在兰田岗一带搞群众工作,大队部就是黄国信同志一人留守,他带着两个战士到各村去检查工作,被保安团袭击了,两个战士牺牲了,黄国信同志也受了轻伤。在和敌人战斗中,打死了一个匪兵。……”

“这件事,从你们给县委的报告里,我也知道了一点。”吴可征说,“你认为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郝大成说,“粗看起来,这个事故并没有什么,敌人袭击我们,这也是意料中的事。田家冲的田雨旺同志就是叫保安团的暗探捕了去的;兰田岗也发生过暗杀行动;黄国信同志是县委的联络员,带人下去检查工作,也没有什么不正常。……只是有两个疑点,仅仅是疑点,我还没有想清楚。”

“哪两个疑点呢?”

“第一个疑点,就是事情发生在晚上,他是九点钟左右出发的。”郝大成客观地说,“本来,我们最初那段工作,紧张得夜里不睡觉,半夜三更从东村到西村地工作,晚上出发,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可就是……”

吴可征插断郝大成的话,把他即将出口的意思说了出来:“……可就是他有没有出发的必要性。有必要性,不用说九点,就是十点、十一点、下半夜出发也未尝不可。如果没有必要性……”

“问题就在这里。”郝大成接着说,“据黄国信同志谈,不过是一般的去检查工作,了解了解情况,何必夜晚出去呢?自从阻拦祈雨受到批评之后,黄国信对工作是抱着消极的态度,这次,忽然夜晚出发,去了解工作,这种积极性是哪里来的呢?”

“是的,”吴可征说,“这是值得研究的一个疑点。”

“再一个疑点,就是被袭击的时间。为什么在梅林镇到兰田岗的路上遭受袭击,这是比较好解释的,是敌人想袭击我们大队部的人员。但是,袭击的时间是当晚十一点半钟左右,九点钟从梅林镇出发,九点半就可以到达被袭击的地点……”

“这中间相差两个小时。”吴可征说,“黄国信同志怎么说呢?”

“黄国信同志说,路上一个战士不小心摔了跟头,扭伤了脚,帮他治了一会儿,又扶着他走。……”

“勉强可以解释得通。”吴可征说。

“问题就在‘勉强’上,”郝大成说,“解释得通,可是很‘勉强’。……”

“这样,”吴可征说,“加上第一个疑点,夜晚出发的必要性不大,这就成了两个‘勉强’。还有,和黄国信同志同时出发的两个同志都牺牲了,没法再提供其他疑点,当时的情况,只能靠黄国信同志一人来解释。虽然还构不成第三个疑点,却还存在着若干疑点一时尚难查清的可能性。”

郝大成说:“所以我想,这里面有没有谷敬文在捣鬼?”

“我也这样想,”吴可征说,“在没有完全弄清楚之前,我们是绝对不能丧失革命警惕性的。”

史少平完成了和西屏山地区地下党联络的任务,返回了梅林镇。他在西屏山地区和起义指挥部研究和交换了各种情况,带回了一封信,约定七月十五日为起义时间,以期红军准时配合,如果红军大队认为时间尚不适宜,可以另提适宜的时间,以便重作安排。

吴可征、郝大成和黄国信商量之后,认为可以按西屏山地区起义指挥部的要求出兵。同时认为这次出兵,须要取得周威齐心会的配合。

吴可征说:“现在离出兵尚有半个月的准备时间,对红军来说,那是绰绰有余的了,但是对于齐心会来说,恐怕就很紧张,我们应该早日通知周威。”

郝大成说:“我们可以早些告诉周威,请他用别的名义先准备起来。再就是我们这次出兵,需要大部分兵力投入,不像上次出兵洪雷谷口那样,只要二十几个人就够了,所以四岭山本身的安全,除留下一个中队外,主要是靠黄六嫂她们的农民自卫队。她们的担子是够重的了!”

“这次出兵,意义重大,”黄国信说,“如能倾全力把任中元消灭,西屏山区就会全部控制在我们手里。四岭山和西屏山就能连在一块,这是一个十分鼓舞人心的大好形势!”然后他又表示忧虑地说,“我看这次出兵主要靠我们红军,周威的齐心会是靠不住的。即使周威答应配合,他们齐心会的战斗力也是很有限的,仅仅是配合配合而已。”

“你的意思是……”吴可征奇怪地看了黄国信一眼,心想:“你以往那么重视对周威的争取,把齐心会看成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甚至把争取周威当成我们能不能在四岭山生根立脚的关键,今天需要齐心会全力配合了,为什么又把齐心会看得这么无用呢?”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指望齐心会的配合,主要靠我们自己消灭任中元。我们除了南山口留半个中队外,可以全部开上去。”

“谷敬文和周武呢?”郝大成问黄国信,“我们不能不防备他们抄我们的后路。”

“我认为依靠农民自卫队就够了,当然依靠现有的自卫队,力量是小了些,我们可以在出兵之前,大量地发展农民自卫武装,把力量扩大一倍到两倍,那就完全可以对付谷敬文了。我们应该相信群众的力量!”黄国信言下之意,好像责备郝大成和吴可征对农民自卫队还缺乏信心。这种别有用心的说法,吴可征和郝大成都已经感觉到了,但没有直接把它揭露出来。

“农民自卫队当然要扩大,要加强,但是,在这短短的几天中就把力量扩大一倍到两倍,那是困难的。即使在数量上能够做得到,而在战斗力的提高上就很困难。”吴可征说。

郝大成接着说:“这次出兵,当然是以红军为主力,可是齐心会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尤其是这一个阶段,齐心会在红军第五中队的帮助下,政治觉悟和军事素质都有很大的提高。……”郝大成说到这里又一转念,说,“至于红军是大部分去,还是倾全力去,到时候再具体研究吧,看具体情况而定。现在还是研究立即着手的准备工作吧!”

“到太平寨去和周威商定出兵的事,我想还是我去吧,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呢。”吴可征说,“我倒很想见见周威。”

“周威也很想见见你啊。周威这个人有正义感,近来进步也很大,你去和他谈谈吧!”郝大成说。

“周威的进步,和郝大队长的工作是分不开的。”黄国信说,“改造这样一个人真不容易啊!”

“我们对周威的帮助,是周威进步的重要原因之一,不过,他从反面也受到了教育。”郝大成回答了黄国信之后,又对吴可征说,“明后天,把工作安排就绪了,我陪你去太平寨吧!”

“不必了!”吴可征说,“大队里事情太多,够你忙的了。我就来一个毛遂自荐吧。”

“那么,出兵的时间是不是最后确定了?”黄国信问。

“我看可以这么定,一切准备工作都按十五日作准备。”郝大成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吴可征,征求着他的意见。

“就这样定吧,这个时间应该是绝密的。”吴可征说。

“当然!”黄国信郑重其事地说,“我们这样一个大的行动要严格保守机密是很困难的。必须采取有效的措施才行!”

郝大成听出了黄国信这段话的用意,便淡淡地说:“无须过分紧张,保密问题,在部队方面问题不大,只要在我们的行动上严格注意就行了。”接着他陡转了话题对吴可征说:

“明天,我想派史少平去西屏山区进行军事侦察,路过太平寨,是不是要他和你一道去?”

“也好!”吴可征说,“史少平和周威是认识的,那就不用我毛遂自荐了。”

周威在他的大厅里,以极其热诚的态度接待了吴可征。史少平在介绍他们认识之后,就到西屏山去了。

“早就想见见党代表,今天得以相见,真是周某三生有幸。听郝大队长常讲起党代表是个有学问的人,这次来,请党代表多多指教。”因为初次见面,周威一时尚改不了旧社会留给他的客套。

“这次来主要是和总指挥认识认识,哪里能谈得上指教。”吴可征说,“另外还有一件大事要和总指挥相商。”

“请说吧,凡是我能办得到的,无不倾全力去办。”

“我们准备在最近就出兵西屏山,这次要把任中元彻底消灭。希望齐心会大力协助!”

“这是齐心会义不容辞的事情,”周威喜不自胜地说,“也是我多年的夙愿了。如果这次能把任中元彻底消灭,我死也瞑目了。”

“这次出兵时间比较紧迫,只有十几天的准备了,你看能来得及吗?”

“能!”周威想了一下说,“齐心会员们经过红军帮助训练,战斗力已经大大提高了。上次洪雷谷口,吃了亏,丢了脸,这次出兵,齐心会员们一心报仇雪恨,我敢说,没有一个不高兴的,保证人人争先,个个逞强。十几天的准备时间是足够了。”

“那就太好了!”吴可征说。

“上次我和郝大队长说过,如果把任中元消灭了,我的大仇报了,心愿已偿,我就急流勇退,不再指挥齐心会了。我把齐心会交给红军,我就去当我的石匠去!”周威有几分感慨地说着。

“不!总指挥,你应该急流勇进!”吴可征见周威说话很直爽,也就开门见山地说,“你的想法,郝大队长已经报告了县委。关于这个想法我们也想和你商量,听听你的意见。”

“请说吧。”周威聚精会神地听着。

“等把任中元消灭之后,齐心会脱产的一、二两个中队和现在帮助训练的红军第五中队合编成红军;不脱产的齐心会员改成农民自卫队!在不久的将来,四岭山区自卫队将普遍建立,白云山、青龙山、伏虎岭和黑蛇岭,这些地方的农民自卫队都要有一个统一的领导和指挥。”

“这很好,我赞成!”周威说。

“这个农民自卫队的总指挥你看谁来担任好呢?”

“这我可想不出来。”周威为难地笑笑说。

“我们和郝大队长研究过了,县委也作了指示,请你来当总指挥!”

“我?”周威吃惊地说。

“是啊,我们认为你很合适!”

周威激动得眼圈有些湿润了,他站起来,走到吴可征面前,吴可征也站了起来,周威用激动得发颤的手紧紧拉住吴可征的手说:

“谢谢,谢谢你和郝大队长对我的信任!”

“不,这是中国共产党对你的信任!”

“是的,我应当感谢共产党的信任!”

周威说着,几滴泪水落在吴可征的手上。……

夜深了。

吴可征在周威大厅旁边的厢房里,坐在郝大成曾坐过的竹制躺椅上,和周威做着推心置腹的谈话。

周威向吴可征叙述了他这一段时间里思想上的苦恼和变化。

吴可征说:“你说你对一些人的心摸不准,对社会上的一些怪现象想不明白。其实,你只要用阶级和阶级斗争的观点一看就很清楚了。周武为什么和谷敬文一条心而不和你一条心?周武为什么恨红军而不恨任中元?现在周武和谷敬文勾结,将来也一定会和任中元勾结,为什么?因为他们是同一个阶级,都是代表着地主豪绅的利益。虽然他们之间也有矛盾,那只不过是狗咬狗狼吃狼的斗争。他们就是红军要打倒的封建势力,所以他们都反对红军,他们之间的勾结是必然的。这些封建势力总是用宗族观念、迷信思想来抹杀阶级界限,说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来。……”

吴可征说到这里,从挎包里拿出两份油印的文件,他说:“总指挥,这是毛委员写的,你要好好学习,它会使你心明眼亮。”

周威十分敬重地把文件接到手里,他看了一下题目,是《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和《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他诚挚而喜悦地说:“我一定要好好地学!”

“等你学习后,我们再谈,那时你一定会有很多新的体会和心得。”吴可征说,“现在咱们还是谈谈出兵西屏山的准备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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