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成选好了地形,把队伍整理好后,就请周威讲话。
周威推托了一会儿,然后说:“郝大队长带着红军来帮助我们训练,我们是诚心诚意地感谢!如果我们齐心会像红军那样能打仗,我们就不怕任中元了!”周威又讲了齐心会要尊敬红军、虚心求教、好好学习等各项要求,然后就请郝大成讲话。
郝大成说:“齐心会员们!我没有进过什么军事学校,也没有学过兵书战策,红军打仗,是从实际战斗中学来的,吃一堑长一智,仗打多了,也就摸索出经验来了。……”
然后,齐心会员们,进行了射击、刺杀、投弹和战术练习。
郝大成诚挚而中肯地指出了齐心会员们这些训练中的优点和缺点,并让红军第五中队给他们做了示范。
齐心会员们把自己平时的训练,和红军的示范一对照,深深感到红军战术和技术的高超。
“学会这一些本领需要多长时间呢?”朱英问。
“只要勤学苦练,是用不了很长时间的。”
“是不是学会这一些就能打胜仗了?”周威问。他也觉得学会这些本领并不很难。
郝大成说:“学会军事技术对于打仗来说,当然也很重要,可这还不是主要的!”
“还不是主要的?”周威和朱英同时都惊愕了,周威说,“那么主要的是什么呢?”
“主要的是靠战士的政治觉悟。一个红军战士,他知道为谁当兵,为谁打仗,知道奋斗目标是什么,所以打起仗来就不怕苦不怕累,拖不垮,打不烂。他们不怕一切困难,甚至死也不怕,这就是制胜的法宝。……”
周威以及所有齐心会员们都觉得有点疑惑不解。郝大成就打比方给他们听,他说:“国民党的正规部队武器比我们好,也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但是他们打不过我们。任洪元的那个旅和谷敬文的那个保安团追了我们将近半年,却消灭不了我们。我们人很少,武器又差,可是我们却打了很多胜仗。为什么?就因为我们的战士有高度的政治觉悟。我们红军里,有的战士就是解放过来和起义过来的士兵,他们慢慢地懂得了这个道理。……”
“这个道理是什么呢?”朱英感到这种说法很新奇。
郝大成说:“这个道理,我可以找一个同志给你们讲一讲,他叫马贵,是你们四岭山人。他是从任洪元的部队里解放过来的,如今成了一个很勇敢的红军战士。在洪雷谷口打任中元的保安团时,他用枪打死了三个敌人,还用刺刀拼死了两个敌人!现在就请他和大家说一说。”
“好,好!”齐心会员们大声呼喊着。
“马贵!快说吧!”齐心会员们有的认识马贵,就更加起劲地鼓励他说。
马贵虽说是有准备的,但是在这种场合讲话,还是第一次。开头他讲得很拘束,后来就慢慢放开了,他说:“我啊,从前是一个耳聋眼瞎的糊涂人,一心想报仇,当了国民党匪兵,我真是忘了本!”这段没头没尾的开场白,除了他自己,齐心会员们都没有弄清楚。
“红军救了我,我这才算找到了自己的家。同志们就像我的亲兄弟,共产党就像我的亲爹娘,不!比爹娘还要亲啊!”马贵激动着,话语也变得流畅了,“党代表和郝大队长教育我,同志们帮助我,我慢慢地开了窍。我才知道了什么叫阶级,什么叫阶级压迫和剥削,那些土豪劣绅狗财主,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把我们踩在脚底下,拿我们不当人看待,我那爹妈就是叫周武逼死的啊!”马贵说到这里眼圈红了,“……我明白了穷人的仇人是谁,那就是帝国主义,那就是国民党,那就是谷敬文、任中元、周武和那些土豪劣绅!他们是咱们穷人的死对头!……”
“是啊!他说的全是实在话。”齐心会员们议论着。
“所以红军才打土豪分田地嘛!”
“红军的主张就是好!”
“谷敬文、周武和任中元,他们全是一个窝子里的狼。他们为什么打红军呢,就是因为红军是咱们穷苦人自己的队伍!”马贵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流畅,“我当国民党匪兵的时候,是我糊涂,是我忘了本。现在我当了红军啦!我找到了自己的家,我知道我现在打仗就是为了穷苦人不受压迫,不受剥削,打仗是为了穷人翻身过好日子,所以我到了战场上,心里那股子怒气就上来啦,一心想把那些吃人的豺狼杀个干净。我向前冲锋的时候,没有想到死,就是死我也不怕!我开头还在问自己:周武是和我有仇,我打周武的时候是不怕死,可是,为什么我打任中元的时候也不怕死呢?哦,任中元和我就没有仇吗?我说:有!为什么?因为任中元和周武都是大土豪!我说的这个仇,不是个人的仇,这是阶级的仇啊!这个道理,开头我是不太懂的,党代表和郝大队长给我一讲,我就明白了。周武是迫害了一个马贵,可是任中元也迫害了个张贵王贵李贵!周武是白云山的大土豪,任中元是西屏山的大土豪,谷敬文是九里十八坪的大土豪!这真是天下的穷人都受苦,天下的土豪都吃人啊!……
“前些日子,在白云山打土豪分田地,我们村的穷兄弟们还分给我二亩六分好山田。我心里真是高兴,就像吞了个蜜罐子似的。过去,我们一家人流尽了血汗,在荒山上开出了巴掌大的一块小茶园,周武霸占了它,害得我家破人亡。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土地了,能不高兴吗?……
“可是,乡亲们分给我的土地,我不要!我说,‘我要土地干什么?把留给我的地再分给乡亲们吧。我马贵要为穷苦人扛一辈子枪,为穷苦人打天下,为穷苦人保江山!’……”
马贵的讲话,不但教育了齐心会员们,也教育了周威。虽然周威没有像穷苦的齐心会员们感受得那样深刻和强烈,但他认为这个红军战士讲得很有道理。再把郝大成第一次向他讲的那些道理一印证,周威心里清楚了很多。他已经明白,在洪雷谷口,周祖荫极力挑拨他和红军的关系,到底是什么缘故了。他有一种要和郝大成一吐衷肠的强烈愿望。
马贵讲完之后,郝大成说:“马贵讲的全都是他自己的切身经历和体会。齐心会员们!红军为什么能打胜仗?就是因为有共产党的领导,就是因为红军有强大的政治思想工作,所以每个战士都知道当兵、打仗是为了什么,每个齐心会员也都应该想一想啊!”
三
夜。
在周威的厢房里,两张竹制躺椅,依然放在郝大成第一次来太平寨时坐的地方,其他摆设也没有变化,周威打石的锤头凿子依然挂在墙上。明亮的蜡烛,跳动着红色的光焰。
郝大成和周威各自半躺在竹躺椅上,谈话的方式仍像上次一样,但是内容却大大不同。
“郝大队长,自从洪雷谷口战斗以来,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周威推心置腹地说。
“总指挥明白了哪些事情呢?”
“我明白了,郝大队长第一次和我讲的‘四岭山有两种匪,四岭山也有两种家’;也明白了‘周家佃户种的周家地主的地,周家地主剥的周家佃户的皮’;还明白了周武,我这个同族兄弟为什么喜欢谷敬文,喜欢任中元,可就是不喜欢红军……”
“同时他也并不喜欢你!”郝大成接着周威的话头说。
“是的!”周威点点头说,“今天马贵说得很好,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而喜欢任中元?因为他们是同一个窝子里的狼!”
郝大成说:“马贵是个觉悟很快的战士,他从国民党部队里解放过来还只有几个月呢。”
周威感叹地说:“马贵是个孩子,又当过国民党匪兵,今天能讲出这样深奥的道理来,很不易啊!这都是你教育得好啊!”
郝大成恳挚地说:“这一点我要说明一下,不是我对他教育得好,而是共产党对他教育得好。在我打铁的时候,我也是不懂这些道理的!”
周威领悟地说:“我明白了,所以说,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嘛。”
“是的,总指挥明白了就好。”郝大成十分高兴地说,“今天晚上我倒想给你讲个故事听。”
“讲故事?”周威不解地问。他看看郝大成讲得十分认真,就说,“什么故事呢?”
“是一个石匠的故事。这个故事还是刚听说的,我讲给你听吧!”
“石匠的故事?”周威迷惑地瞪着郝大成,说,“我就是一个石匠啊!”
“我讲的这个石匠,也许你认识他!”
郝大成讲着下面的故事:“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在一个大山区里,有一家大土豪。他家里有三个儿子,那个大土豪在死之前,把家业分成了三份。因为老三在省城里念书,年龄小,还没有成家立业,他的那份财产,就由老大来统一经管。只有老二那份财产他独自经营。
“地主豪绅都是巧取豪夺贪得无厌的豺狼,这个老大时刻想把老二那份财产拿到手,处心积虑地暗算老二。在一个大年除夕的晚上,老大、老二、老三,一起祭了祖,然后就回到老大的大厅里来喝酒。老大亲自给老二斟酒,他们畅叙手足之情,享受天伦之乐。可是酒过数巡,老二忽然肚子疼痛难忍,老大显得万分焦急,派人把老二抬回自己的家。第二天,老二就死了。老大十分哀痛,为暴病而死的二兄弟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这时老二只剩了一个妻子和十几岁的孩子,老大要为这孤儿寡妇安排今后的生活,就把他的二弟媳妇叫去了。老大叹着气,对那个还在为她丈夫突然死去而哀伤的寡妇说,‘你们的地产今后是没法经营了,孩子年幼,你是个妇道,雇个外人来管家我不放心!’
“……‘那怎么办呢?’这个寡妇哭泣着。
“老大说,‘我替你们想了好久了,我看这样吧,你把地契文书全给我,由我来统一经管。本来嘛,我们不分家是一家,分了家也还是一家。每年我可以给你们娘俩五千元大洋,这就够你们吃不完用不尽花不光的了!’
“……‘那我那孩子长大了怎么办?总得有份家业啊!’这个寡妇忧虑地说,表示出几分对大伯的不信任。
“……‘你真是个女流之辈,’老大以长者的身份申斥着,‘先叫孩子上学,等他长大成人了,要经商我给他钱,要立业我给他地。老二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都是周家的亲骨肉,你就放心好了。’……
“老大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老二的地契文书拿到了手,寡妇还千恩万谢地感激她大伯对她孤儿寡妇的照应。事隔一年,在一个刮大风的夜里,二寡妇家突然失了大火。二寡妇和她的房产一起葬身火海,幸好她那孩子那天不在家,这才免了烧身之祸。……”
周威开头只是无所谓地听着,似乎这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并不能十分打动他的心。但是,当他听到二寡妇葬身火海时,他不由心头一震:“这个故事说的是谁呢?我的母亲也是因为家中失火被烧死的啊!”但他忍耐着没有发问,只是在竹躺椅里扭动着身体,仿佛竹椅上突然钻出许多针刺,使他坐不安躺不宁了。这个故事,引起了周威对于早已淡漠了的童年遭遇的回忆。
郝大成继续说着这个家族的并不十分引人的故事:“这个老二就这样家破人亡了,只留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个没有父母也没有家业的孩子是不能再上学了,他就跟着一个老石匠去当了学徒。后来……”
郝大成忍不住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锤头和凿子,说:“后来,这个石匠的故事,我不说你也会知道了。”
周威在躺椅上猛然挺身而起,脸上冒着汗珠,凄声地叫道:“这个故事是没有的!”
郝大成平静地说:“这不是故事,这是真事!”
“你说的这三兄弟有名有姓吗?”
“当然有,老大周祖鸣,老二周祖坤,老三周祖荫,那个孤儿……”
“那个孤儿就是我!”周威大叫了一声,似乎消失了一切力气,他颓然地跌坐在竹椅上,嘟囔着,“这不可能,不可能!”
郝大成静静地坐着,并不去看处在极度混乱中的周威。
“这是你听说的,还是你想出来的?”周威盯着郝大成问。
“这是一个周家的老雇农和我说的,那时他还年轻力壮,给周祖鸣家喂马。周家发生的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我认识这个人吗?”
“我想你应该还认识他,他现在住在兰田岗,名字叫王心诚。”
“我还认得他。”周威有气无力地说。然后,他和郝大成都沉默着。
忽然,周威暴跳起来:“那么说,这毒药是周祖鸣下的了,这火也是周祖鸣放的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些地主豪绅,我相信他们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郝大成说,“你想想,他们对同宗同族同胞兄弟都能下此毒手,他们对穷苦的人民会发善心吗?他们都是双手沾满了人民鲜血的刽子手啊!”
“我‘感谢’周祖鸣给我安排的命运,他叫我破了产,叫我变成了一个靠劳动吃饭的石匠。不然,我不也是和他们一样,双手沾满人民的鲜血吗?”
“是的,你说得很对。”
“我现在好像懂得一点什么叫宗族,什么叫阶级了,我也懂得你说的‘家族不亲阶级亲’那句话了。”
周威说着,怀着愤懑的心情,平静地打开了他的抽屉,拿出一个账本似的东西来。然而,这不是账本,这是一本周氏族谱。他猛力扯了一把,然后伸向烛火!
那周家的族谱在烛火里燃烧着。一会儿周祖鸣、周祖坤、周祖荫的名字……全都化成了灰烬。
族权在周威面前毁灭了!
周威默坐了好久,激动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郝大成也不去打断他的沉静,只是考虑着怎样继续谈下去。
周威这时的心境是十分复杂的,在新旧思想的斗争中,在逐步觉醒的脱胎换骨的过程中,往往要经历一个痛苦的过程。
试想,当一个人忽然发现:他的“亲人”原来是他的仇人的时候;他所信任的人正是欺骗他的阴谋家的时候,他所怀疑的人,正是他的最好的朋友的时候,他的心能平静吗?当他发现过去做的想的差不多全错了的时候,他的心会平静吗?
接连发生的事情,对周威来说,教训是太多了,他恨自己晦暗不明,他恨自己糊涂,上当受骗的事是太多了,他变得自卑起来,他不想原谅自己。
“郝大队长!”周威诚挚地说,“我想,我今后还是去当石匠去!……”
郝大成听了,惊异地望着周威。周威凝视着前面,继续着他的思路:“只是有个心愿没有了,我那焦大海兄弟还在任中元那里受着折磨,任中元还没有消灭,我的大仇未报,真是寝食难安哪!”
“任中元早晚是会被我们消灭的!”郝大成安慰着周威,以为他的心绪不好,“你怎么想到要再去当石匠?”
“我想,我是指挥不了齐心会的,齐心会不应该由我这样的人来指挥,我无能又糊涂!”周威说到这里,竟感到有些心灰意冷了。
“总指挥!发现自己的不足,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我想把齐心会交给共产党来领导,交给红军来领导!只要能把任中元消灭,能把焦大海救出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郝大成没有想到周威的转变是这样地急转直下,但又感到周威确实是诚心诚意的,就说:“你这个建议很好,我回去和同志们商量一下,还要向上级党请示了以后才能定。总指挥,我代表红军大队谢谢你,谢谢你对共产党的信任,谢谢你对红军的支持。相信你在建立四岭山革命根据地的斗争中,会起更大的作用。”
“郝大队长!在我周威还当齐心会总指挥的时候,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周威无不从命,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总指挥在我第一次来四岭山的时候,就说过这样的一句话,‘若是红军像你说的那样好,不来我也要去请的!’……”
周威立即接过郝大成的话头说:“大队长也说过这样的一句话,‘红军只能比我说的还要好!’……看,今天,我们说的这些话都已经实现啦!”
郝大成说:“这是共产党的胜利,也是四岭山人民的胜利啊!”
周威郑重地说:“今天我实现以前说过的诺言。我代表齐心会、代表伏虎岭的老百姓,正式邀请红军开进齐心会的辖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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