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从雷雨之夜,秋菊从王淑贞那里回家之后,早已淡薄了的秋萍“升仙”之事,重又提起来了。
提起黄秋萍“升仙”的事,黄书耕的心情是十分懊恼和沮丧的。这次祈雨回来,他对神签发生了怀疑,因此对秋萍“升仙”的事就更加怀疑了,有一种上了当受了骗的感觉升上心头,他变得烦躁起来。
秋菊想和爸爸讲一讲成立农会的事情和她听来的许多新道理。可是黄书耕却听不进去。他在家里是一家之长,又自恃聪明,习惯了指手画脚、发号施令、教训家人,听一个不懂事的女孩子来给他讲道理,他觉得很不舒服。
秋菊带有几分埋怨的口吻说:“爸爸,红军来了,人家讲的都是新道理,你那老脑筋也该开开窍了,不能再上周武的当了。”
“你说什么?”书耕把眼一瞪,“我活了大半辈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我还不如你懂事吗?”
“有话慢慢对孩子说嘛,”老伴不满意地说,“像吃了二斤枪药似的!”
“还怪我发火,你总是惯着这个黄毛丫头。红军一来,她跟着淑贞学野啦,白天黑夜跟着女红军转。”
“我听了很多新道理!”秋菊申辩着,“学了很多……”
“你学了很多什么?学得没大没小的教训起老子来了!”
“你这是封建思想!”秋菊不服气地顶了一句,“你总是以为你的理对,可是,你那些道理都是些老理!”
“你……”黄书耕又要发火。
黄大妈赶忙插进来帮助女儿说话:“秋菊,你快把听到的新理和你爸爸说一说。”
“哼,她能说出个什么道道来。”黄书耕的架子仍然放不下来,但他还是听着。
秋菊就把宋少英讲的那些破除迷信的道理讲了一遍,秋菊是很聪明的,她讲得很仔细很完整。
秋菊从宋少英那里听来的那些道理,对黄书耕来说,是十分新奇而具有说服力的。
黄书耕在幼年时,读过五年书,由于家庭的生活所迫,没有受十年寒窗之苦。但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很有学问了,可是秋菊讲的这些道理,他读的书上是没有的。他越听越有味道,越听越想听了。他似乎觉得女儿在一夜之间,变得比他聪明了,他能不动心吗?不由得敬佩地说:
“这个女红军,倒是个有学问的人。”
“照这么说,秋萍的事能查出来了。”黄大妈说。
“能,少英姐说准能查得出来!”黄秋菊激动地说。
“查出来又有什么用?”黄书耕伤心地说,“还不是咱黄家丢人?”
“是啊!”黄大妈有些心酸。
“查出来怎么没有用?一来要为姐姐申冤报仇,二来也好叫人们看清周武和法慧的面目。……”
“怎么去查?”
“少英姐说了,要打白云寺!”
“谁去打?”
“老百姓去打!”
“能有人去?”
“怎么没有人去?我就想去!”
“你敢!”黄书耕暴跳起来,“这叫什么?这叫造反。法慧和尚和谷敬文、周武有勾连,你能斗得过他们吗?”
“正因为他们有勾连,才更要打!”黄秋菊说得很强硬。
黄书耕万没有想到,软弱的女儿竟然有这样的举动,难道这天真要大变了?
“我不相信你们能打得了。”黄书耕警告说,“这会闯大乱子的!”
“我们有农民协会,有红军撑腰,就能打得了,怕闯乱子就闹不了革命。”秋菊激动地说,“我问过少英姐了,我们家是个半自耕农,可以加入农民协会。王心诚爷爷都入了,人家和淑贞姐都去开会了。”
“我们不入,”黄书耕说,“要等等看。”
“你不入我入,我也有权利!”秋菊说得虽然平静,但是却非常坚决。
“什么?”黄书耕惊愕地瞪着他的女儿,不理解他的女儿怎么会变得这样有主见,而且竟然反抗起老子来了。他既奇怪又气愤,“你……你这是犯上作乱!”
黄秋菊和黄大妈虽然没有读过孔老二的文章,不知道这“犯上作乱”的出处,却也懂得这四个字的意思。
“有话明天再说,”黄大妈生怕父女俩争吵起来,就从中调和说,“有啥争头?天不早了,……秋菊,你去睡吧!”
父女二人都闷声不响了。
秋菊心想:“我是说不服你,明天我找少英姐去。”黄书耕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我女儿变成另一个人了!真的着了魔了?”
二
在农民协会开会的这天晚上,黄书耕全家仍然继续谈论着秋萍的事,同时也谈论着农民协会以及打土豪分田地的事。
黄书耕今天没有昨天那样烦躁了,对秋菊的态度也有了转变,不是那么居高临下地教训她了,而是耐心地听女儿说。他对女儿没有违背他的意愿,没有独自去参加农民协会,也表示满意。他向女儿打听着各个方面的消息,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
黄秋菊是很精细的,她从红军那里听来的消息和学来的道理,都说得很有条理很完满。她这几天在这“家庭会议”上的发言,是带有“权威”性的。
本来,秋菊是已经报名参加农民协会了。但是少英对她说:“你要参加农会,当然很好,我们都很欢迎。可是干革命要善于团结大多数人,要广泛深入地发动群众,最好你和你爸爸一齐参加。”
“他若是不参加呢?”秋菊说,“爸爸很封建。”
“这就要我们做工作了。你看王心诚大伯原来多么封建啊,他现在也有进步。今天晚上是农民协会的第一次会议,参加的人不多,开过会后,接着就要大发展,你就动员你爸爸一齐参加,影响就会更大些。”
宋少英的话,秋菊总是信服的。所以她这次回来,就是做她爸爸的思想工作的。直到农民协会散会的时候,他们都还没有睡。
“书耕!书耕!”接着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是田大哥!”
黄书耕听出了是田世杰的声音,急忙站起来去开门。
“郝大队长来看你!”田世杰对开门的黄书耕说。
黄书耕也看到田世杰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的人,只是因为天黑,看不清面目。
“哦!郝大队长,请进,快请进!”
黄书耕做梦也没有想到郝大成会来找他。他吃惊而又激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一走进屋里,就连忙吩咐秋菊烧茶,又叫大妈拿烟,自己则抢着搬椅子。
在忙乱了一阵后,郝大成说:“书耕叔,你就别忙了。我不喝茶,也不会吸烟,是来找你聊天的。”
“好好!秋菊这孩子回来,总讲很多新道理给我听。”黄书耕客气地说,“能听听郝大队长的指教,真是……”他想说“三生有幸”,自己又觉得这样未免太客套了,就没有把下文说出来。
对于黄书耕,郝大成和吴可征做过分析,认为他是一个半自耕农,是农村中的半无产阶级,正像毛委员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中所指出的那样:b“……绝大部分半自耕农和贫农是农村中一个数量极大的群众。所谓农民问题,主要就是他们的问题。”“工业无产阶级是我们革命的领导力量。一切半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是我们最接近的朋友。”/b黄书耕就是这个阶级中有代表性的人物,做好他的工作,将对其他半自耕农起很大的影响。本想由吴可征同志找他很好地谈一谈,由于吴可征同志去县委开会,也就耽搁下来了。……
散会之后,郝大成和田世杰走出小茶馆,一面商量着明天的各项工作,一面走着,他们看见黄书耕的窗口还亮着灯,就顺便来找他了。
田世杰因为还有别的事,和黄书耕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郝大成说:“书耕大叔,我前几天就想来找你,结果叫别的事给耽搁了。”
“你们在这里说话吧,我给你们烧茶去。”黄大妈说着,站起来想走。她本来也是很想听听的,但黄书耕不断地示意叫她们走开,她只好找个借口和秋菊躲出去了。
“不!大婶、秋菊,你们都坐着,我们一起讲讲话,拉拉家常。我和书耕叔没有背人的话。”
大婶和秋菊又坐下了。
“郝大队长,早就听说你是个又能文又能武的人,往后还请你多多开导。”
黄书耕说的这些话并非完全出于客气。在他的心目中,郝大成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自从郝大成挑着铁匠担子进四岭山救黄六嫂,和周威谈判,直到带着二十个红军战士大战洪雷谷口,打败任中元……这些事在四岭山区已经是家喻户晓,并在传说中加入了传奇的色彩。黄书耕面对着这样一个人物,怎能不肃然起敬呢?
郝大成恳挚地笑笑说:“大叔,以后再不要这么客气,咱们随便谈,有不一样的看法,咱们也可以争论。听说大叔小时候还念过几年书。”
“是啊,小时候念了几年诗云子曰,孔子说:‘学而优则仕’,我呢,是个‘学不优不仕’,到头来还不是敲了半辈子牛腿,挖了几十年山地。”黄书耕说完,苦笑了几下。
黄书耕原来是很自信的,自以为对世界上的事物,都看清楚了。在人生的道路上,他走着不偏不倚、不左不右、不前不后的中庸之道。就拿祈雨来说吧,他既不像有些人那样坚决反对,又不像王心诚那样虔诚笃信,他认为前一种有危险,而后一种又太愚蠢;在发家致富上,他认为走的路是对的,可是并没有富起来,好像双脚陷在泥潭里,越挣扎越陷得深,连原来的景况也保不住了。因此,他对自己所走的道路产生了怀疑:“我不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吧?我自以为自己有学问有心计,结果还是处处碰壁事事上当,这是怎么回事呢?……”他的自信心在几经挫折之后,开始动摇了。秋菊回来,把宋少英讲的那些破除迷信的道理一讲,他觉得自己面前出现了一个新的境界,他不能不承认这些道理很新鲜,很有说服力,好像在迷雾中见到了一线光明。他对红军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崇敬感,很想听听郝大成的道理,在今后生活道路上给自己以指点。
郝大成向黄书耕介绍了红军的政治主张,解释了为什么兴办农民协会,讲了些阶级和阶级斗争的道理。
“郝大队长,古人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话对吗?”
“你相信这句话吗?”郝大成问。
“我有时信,有时也不信。开头我是不相信命的,我相信事在人为,可是我拼死拼活挣扎了大半辈子,我相信了。就拿我和周武相比吧,他有钱有势,日子越过越富,我起五更睡半夜,操劳一生,可是越来越穷,这不是命吗?”
“不,这不是命。你读了几年诗云子曰,念了几年所谓圣贤书,自以为长了学问,其实是中了几年毒,上了几年当,受了几年骗。孔老二这家伙是一个大骗子,历代的统治阶级都拿他来欺骗人民的。他剥削你,压迫你,打你骂你,你都不能反抗,因为这是天命,命该如此!让你心甘情愿地给他当牛做马,所谓‘饿死不做贼,屈死不告状’,就是让你认命。他们享福,就说是他祖上有阴德,命好,应该享福。你受罪,就说是你祖上缺德,造了孽,命不好,应该受罪。你要反抗吗?他就说你是大逆不道,是犯上作乱,是造反的暴徒……”郝大成指着案板上盖满着灰尘的《论语》笑笑说,“你上了孔老二的当了!”
黄书耕真是有点惊呆了!指责孔圣人,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刚才他还教训秋菊是“犯上作乱”哩!
“要说到命好命坏,毛委员讲得最清楚,”他拿出《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向黄书耕介绍了文章的基本内容之后,念道,b“‘信八字望走好运,信风水望坟山贯气。今年几个月光景,土豪劣绅贪官污吏一齐倒台了。难道这几个月以前土豪劣绅贪官污吏还大家走好运,大家坟山都贯气,这几个月忽然大家走坏运,坟山也一齐不贯气了么?……巧得很!乡下穷光蛋八字忽然都好了!坟山也忽然都贯气了!神明么?那是很可敬的。但是不要农民会,只要关圣帝君、观音大士,能够打倒土豪劣绅么?那些帝君、大士们也可怜,敬了几百年,一个土豪劣绅不曾替你们打倒!现在你们想减租,我请问你们有什么法子,信神呀,还是信农民会?’”/b
黄书耕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黄大妈也连声说:“说得在理,说得在理!”
“秋萍的事我们分析过,今天周二游也把当时的情形全供出来了。”郝大成说,“可以肯定是周武和法慧和尚捣的鬼!”接着,郝大成就把周二游的口供向黄书耕全家说了一遍。
黄书耕毕竟是聪明人,他听了以后痛心地说:“秋萍准是叫他们害了!我真糊涂啊,我把这些畜生当成了好人。祈雨那天,周祖荫解释神签的时候,我就觉得里面有个圈套,今天我总算明白了。……哼,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们准备后天一早就要打白云寺,你去不去呢?”
“去!我去找那些披着袈裟的坏蛋算账去!”
三
谷敬文自从到四岭山来,亲自坐镇指挥,连遭失败,感到红军确是厉害。加上谷中一不断来函告急,为了老巢的安全,在布置就绪之后,就溜回九里十八坪去筹划新的阴谋去了。谷敬文一走,周武失去了主心骨,变得六神无主,夜夜失眠。造谣污蔑失败了,组织暗杀也失败了,发动祈雨又失败了。现在,他除了拼死固守沙河镇外,一筹莫展,深感不是红军的对手。
这一天,周武在度过难熬的长夜之后,刚刚进入半睡眠状态,就听见马义山的呼叫声。他急忙翻身起来,坐在床上,听马义山给他讲侦探来的情况。
马义山把在小茶馆的床底下,听到农民协会开会的情况,向周武一五一十地报告了一通。
周武一听,真是庙台子上长草——慌(荒)了神。他赶忙把周祖荫从睡梦中叫起来商量对策。
周祖荫的猪尾巴小辫子也没有来得及扎,就像顶着一脑袋乱蓬蓬的黄枯草来到了大厅。
“出了什么事?”
“共产党把农民协会成立起来了!他们要打白云寺了!”周武语无伦次地把马义山报告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然后焦急地说,“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司令又回谷家寨去了,真叫人发急。”
“干吧!”周祖荫说,“趁他们打白云寺的时候,我们杀他个片甲不留。我看晚干不如早干,等共产党都把刁民发动起来,我们再动手就晚了!”
“我也不是不想干,就是怕中了郝大成的埋伏。”周武想起郝大成初进白云山的情景,心有余悸地说,“你没见洪雷谷口,他二十个人就把任中元打败了,可见这个郝大成是专门打埋伏的。”
“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总觉得固守,是坐以待毙。他们会把我们困死的!”周祖荫说,“一棵大树,周围的根给刨了,土给挖了,就是不倒也会干死的啊!”
“可是谷司令命令我们固守,”周武沮丧地说,“现在还顾不了那么远。你看眼前这些事怎么对付吧!这个该死的周二游,把黄秋萍升仙的事也供出去了,真他娘的软骨头!”
“得把白云寺护起来,”谷月仙披头散发地从屋里走出来说,“黄秋萍的事一露馅,不光法慧完蛋,咱们也全牵在里面。……这个该死的周二游啊!”她喊了几句,就回到卧室里梳洗去了。
“对,派两个中队去!谁上山就开枪。我谅那些泥脚杆子们没有这个胆量。……”周武恨恨地说。
“可是,你刚才还说要固守呢,难道你把红军忘了!再说,我们派兵守白云寺,正说明我们心里有鬼。至于向老百姓开枪,他们中间就有很多保安团的家属,那就更不好办了。……”
“都把我急昏了头了,那可怎么办好呢?”周武抓耳挠腮地说。
“依我之见,还是先让白云寺的和尚跑掉,销声匿迹,若是找不出证据,那共产党可就没法向刁民们交代了。”周祖荫毕竟是高级参谋,他的这个“万全之策”得到了周武的同意。
“叫法慧他们向哪里跑呢?”
“向九里十八坪的谷家寨跑,要法慧去找谷敬文,请谷敬文赶快带兵来四岭山!”
“这样一来,”周武叹了口气说,“咱这四岭山可就成了谷敬文的啦!还是不叫他派兵的好。”
“你不叫他派兵,他是不会满意的。”周祖荫摆出谙晓世故通达人情的架势说,“人和人都是利害关系,不是你利用我,就是我利用你。谷敬文为什么来帮助我们?就是因为他想到四岭山来为王。我们为什么要请谷敬文来帮助?就是因为我们正在难处。你想我的利钱,我想你的本钱!没有便宜赚,谁还做买卖?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就是人世不变的法则。现在是火烧眉毛顾眼前,先对付红军要紧!”
“这不成了‘趁火打劫’了吗?”周武愤愤地说。
“话虽不能这么讲,可说穿了也就是那么回子事。我们就把青龙山让给他吧!”
“那你就快写信吧,让法慧带给他。”周武无可奈何地说。接着他又向外喊道:“马义山!”
马义山急忙从外面跑进来,听候团长的吩咐。
“趁现在天还不亮,你赶快到白云寺去找法慧,叫他们快跑!叫他们去找谷司令!这里有一封信,叫他给谷司令带去!”
周祖荫已经把信写好了,折叠起来,交给马义山,又嘱咐说:“告诉法慧,快跑是要快跑,可是不要慌乱,把该烧的烧了,该藏的藏好,不要留一点把柄!要走得干净些!”
周武又补充说:“要法慧把所有的人都带走,尤其是那些忙饭的打杂的,都靠不住,要统统带走!”
“他们不走怎么办?”马义山说。
“派团丁去押送!”周武急急地说,“要快!”
马义山走后,周武和周祖荫默默地相对而坐,等待着形势的发展。
四
凌晨。
淡淡的薄雾,在山林间浮动着。各山村几乎同时响起了“咣……咣……咣”的锣声。
锣声响得急促而又洪亮,在披满晨光朝霞的山林中扩散开来,群山也为这锣声震撼了。
“快走啊!打白云寺去啊!”
锣声和人们的呼唤声交织在一起。晨雾一会儿就消散了,各村村头上都出现了喧腾的人群,他们扛着锄头,持着冲担,提着柴刀,像一股股山洪向大路上汇集,卷起一团团旋涡,然后形成了一条巨流,向着白云寺奔涌。这使人们联想起前些日子祈雨时的情形。
但是,这次和祈雨是多么不同啊,正好翻了个个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祈雨,是人们在旧政权的欺骗下,向神权的屈服拜倒;今天,人们却是在农民协会的发动组织下,向神权发出的首次冲击。这反映了四岭山区人民的巨大转变和新的觉醒!
人们在吵嚷着,谈笑着,议论着。
今天这支农民的队伍是不同寻常的:在队伍的前面有一面绣着犁耙的农民协会的红旗,田世杰高举着它,在前边领路。那红旗在朝霞的映照下,显得更加鲜艳夺目,这红旗是王淑贞、黄秋菊她们用灵巧的手和赤诚的心绣制的。晨风愉快地吹拂着它,红旗在早晨的晴空里飘动着,发出哗哗的笑声。那满山的松竹、茶林、麦浪、稻波,都在轻歌曼舞,向红旗,向欢腾激动的人群点头致意。
在红旗后面,是黄六嫂带领的农民自卫队,他们每人的左臂上都佩戴着农民自卫队的红袖章。他们的步伐虽然还不够整齐,却都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他们的步枪、大刀、长矛,在晨光里闪耀着威严的寒光。后面便是长龙般的农民的队伍。
这队伍,预示着武装起来的人民群众,在共产党的领导下,跟着革命红旗,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始了向旧世界的猛烈冲击!
王心诚和黄书耕还是和上次祈雨那样,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的心境虽说和祈雨的时候大大不同了,但是,他们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都在考虑可能出现怎样的后果,所以闷着头走了好一阵子,都没有讲话。
王心诚怕鬼神,黄书耕怕官衙。如果处在几天以前,要他们两人参加这样的行动是不可想象的。现在,他们却被卷进这革命的浪潮里来了。
黄书耕觉得自己在变,他想:“过去,我总以为什么事都看透了,现在,又觉得过去全不对头,向前看,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对王心诚说:“心诚叔,看来,这世道是要变了,我们好像也在变!”
王心诚此时的心境也和黄书耕差不多,但他不像黄书耕那样有条理,只是回头问道:“你说说怎么变了?”
“像你这样笃信神灵的人,今天竟然扛起镢头去打菩萨,这不是大变了吗?”
“可是,我这心里正七上八下呢,我想去看看。”王心诚还不敢正视自己这种行为,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顶礼膜拜了一生的神灵,今天竟会亲手去把它打碎。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镢头,不由想起那雷雨之夜,躲在东间屋里,静听宋少英讲破除迷信的道理。开始,他正是要用这把镢头去打那不信鬼神的人的。今天,他却拿着这镢头来打鬼神了。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向黄书耕解释说,“这镢头嘛,因为规定一人拿一件家伙,我就带上了它。我也没有存心去打,也不知打得打不得!”
这话被走在后面的青年人听见了,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心诚大伯,你这话可是不对啊,这叫对革命心不诚啊!”
“你对革命心诚,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打法!”老头子觉得青年人和他开玩笑,揭他的短,是对他不尊重,便气呼呼地反驳着。
“你当我不敢打?”青年人并不生气,故意用挑衅的口吻说,“王大伯,咱们打个赌吧!”
“打什么赌?”
“我把那些泥胎给砸了,你敢不敢抱回家当柴烧?”
“你敢砸,我就敢烧!”王心诚不服气地说。
“好,好!”青年人走到王心诚身边欢快地说,“王大伯,那咱就一言为定!”
怕为了秋萍的事,引起黄书耕的心疼和难堪,人们在他面前总是不提及这件事,只是半开玩笑地逗他说:“书耕叔,这回打白云寺,可是要得罪周团总啊,你不怕吗?”
“有红军给撑腰呢,怕什么?”
黄书耕在郝大成和他谈话之后,整整地想了一天两夜。他虽然有些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但是,他原来对周武的钦慕和尊敬却一变而为轻蔑和憎恨。他仿佛看到秋萍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仿佛听到秋萍那悲痛的哭声:“爸爸,你快来救救我啊!”
听到这呼声,黄书耕的心就像被挠钩抓了似的疼痛:“啊!我的女儿是死了呢,还是活着?被这些贼秃们糟践成什么样子了?我要报仇!我要雪恨!秋萍,都怪你爸爸糊涂啊!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你到周武家里去啊!……”
一股怒火在黄书耕的胸中升腾起来:“我黄书耕聪明了大半辈子,却上了你周武的大当。周武!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给你当牛做马,还要感谢你租给我地种;你又把我女儿献给了你的同伙豺狼法慧,害得我女儿好苦啊。我要报仇!”
黄书耕想到这里,感到回答青年人的那句话还不够硬气,就又补充说:“只要把周武扳倒,坐牢砍头我都不怕!”
“书耕叔有志气!”青年们称赞着。
“快走啊,看,白云寺快要到了!”
“快走!”
青年们纷纷催促着,向前拥挤着。
五
农民协会的队伍到了白云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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