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真相的揭露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2页,共2页

霸占土地,侵吞公款,重租重利,收税派捐,

杀人灭口,制造谣言,勾结法慧,狼狈为奸,

农民协会,决议在案:有仇报仇,有冤申冤,

租种土地,谁种谁收,周家租债,一律免还,

分配土地,法令待颁。切切此布,人人照办。

四岭山区兰田岗农民协会

×年×月×日

郝大成宣读之后,会场上鸦雀无声,仿佛在一声惊雷之后,出现的片刻寂静。

“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好啊!”

“好啊!没有意见!”

“盖大印吧!”

“通过!”郝大成说。

接着,田世杰把新刻的大印,在红色的印泥盒里蘸了蘸,在写着“农民协会”的地方郑重地有力地摁了下去。

会场平静下来之后,郝大成继续说:

“第三件事,就是要在政治上,把土豪劣绅的威信打下去!这次祈雨,我们已经完全调查清楚了,全是谷敬文、周武和法慧和尚串通好了捣的鬼。还有,黄小六的死和黄秋萍的所谓‘升仙’,我们全都查清楚了,也都是周武和法慧害死的,现在人证已经抓到了。所以咱们农会成立以后,第一刀向哪里砍呢?就是先打白云寺!”

“打白云寺?”

“和尚也是地主?”

郝大成说:“是的,这个法慧和尚有四百多亩地,雇了五个长工,还出租了三百多亩地。他年年向佃户催租逼债,在这土地很少的山区,他是个大地主!他和谷敬文、周武勾结在一起,奸污民女,谋害人命,制造谣言,破坏革命,他是一个披着袈裟的大地主,大恶霸,大坏蛋!他和周武是一个窝子里的狼。打了白云寺,他们的原形就都会露出来!……”

王心诚听后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过了好久,才缓过气、定下神来。他不以为然地问道:“法慧和尚真的会奸污民女,谋害人命吗?证据在哪里呢?”

“王大伯,你放心,你会看到证据的!”

郝大成不再仔细解释,只是吩咐守在门口的王尚青说:“把周二游带进来。”

周二游在会场上出现,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一时还弄不清带他到会场上来的用意和作用。大家都在纷纷议论着。……

昨天,王淑贞按照郝大成的指示,提上她爷爷的老酒瓶进了沙河镇,先到酒馆里看了一眼,周二游不在,她就又先去找她爸爸去了。王淑贞在她爸爸那里坐了一会儿,又提着酒瓶子出来,到酒馆一看,周二游还不在,心里未免有些发急了。

自从红军进了四岭山之后,马义山和周二游专门做侦探,到处探听红军和共产党的消息。在祈雨那天,他和马义山都立了一“功”,马义山得奖五十元大洋,他周二游得奖三十元。

周二游只要有了钱,是不肯离开酒馆的。这一天,周武把他叫了去,给他一个新任务,叫他到兰田岗一带,去侦察农民协会的情况。如果得到重要情报,能侦察着田世杰和黄六嫂的行踪,暗杀他个把,赏格就更为可观了!

周二游从周武的保安团部走出来,嘴里哼着下流的小调,踱到酒馆里来,在街口上正好碰见王淑贞。

“二游,”王淑贞先向他打招呼说,“恭喜你发财了。”

“淑贞,你来干什么?”

“打酒啊!”

“走,一齐到酒馆去,”周二游油腔滑调地说,“我正有好些事要问你哩。”

周二游是个贪心大胆子小的家伙。自从马义山在兰田岗指挥暗杀不成,侥幸死里逃生之后,他就特别小心了。他见到王淑贞后,就想向她打听一点消息,这比亲身去兰田岗要安全得多。

“你先去吧,我去找我爸爸有点事,一会儿我就去。”

“你可要来啊。”

“不来,我的酒怎么打?”王淑贞骂道,“净你娘的说废话。”

周二游嬉皮笑脸地嘿嘿着,先到酒馆里去了。

王淑贞知道周二游进了酒馆,就不太急了,在沙河镇的街上东游西转,估计周二游喝得有七分醉了,才提着瓶子到酒馆来。

酒后话多。周二游见淑贞来了,就瞪着血红的眼睛说:“淑贞,来陪我二游喝一杯!”

“放你的狗屁!”淑贞破口骂道,“我不会喝酒!”

“不喝就不喝,”周二游宽宏大量地说,“不要骂人嘛,见到你爸爸了?”

“当然见到了,”王淑贞故意叹了口气说,“唉,真不巧。”

“什么不巧?”

“我爸爸肚子疼,把事给耽误了。”王淑贞做出说漏了嘴的样子,赶忙住了嘴。

“什么事?”

“我不和你说!”王淑贞装出天真的样子,“是个秘密事。”

“淑贞,”周二游一心想向淑贞打听消息,便继续问道,“你是回兰田岗吗?”

“不回兰田岗回哪里?难道我还在这沙河镇逛一辈子大街吗?”王淑贞一边说着,一边支了酒钱,把瓶子一提就往酒馆外面走。

周二游一推酒杯跟了出来,在淑贞背后轻轻地叫着:“淑贞,淑贞,你慢点走嘛,我有事要问你……”

淑贞装作不耐烦地停了下来,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要赶路呢。”

“你快说说什么秘密事。”周二游说,“说了对你有好处,咱周二游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你的良心早叫狗吃啦。你说说你要给我什么好处?”王淑贞做出动了心的样子。

“这要看什么事了,”周二游引诱地说,“你说你那个秘密事是什么?”

“来的路上,我碰见一个跌伤了的人。”

“淑贞,你可真会打哈哈,”周二游泄了气,“这算什么秘密事呢?”

“你猜这个跌伤的是个什么人?”

“什么人?”

“是一个红军的侦察员!”

“啊!真的?”周二游惊喜地问,“在哪里?”

王淑贞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低说:

“在西寨门外,山坡上的造纸棚子里。”

“他一个人?”

“一个人!”

“你不是开玩笑吧?”周二游滑头地说。

“我有闲工夫去逗狗玩,也不愿意和你磨牙。”王淑贞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你不相信就拉倒,别再缠着我问东问西的,快滚!”

“淑贞,你不要生气嘛,”周二游赔小心道,“说正经的,你是怎么看见的?你怎么知道他是红军侦察员的呢?”

“我也摸不很准,他大概是到沙河镇来侦察情况的吧?不小心跌在山沟里,伤得很厉害。我躲在树林子里看着他,他爬到棚子里就没有出来。我想他是昏过去了。”

“你和你爸爸说了?”

“说了,爸爸也很急,可是他肚子疼得很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叫我不要和别人说,等他好些了,就去抓他,爸爸说赏钱很大呢。”

这个造纸棚子周二游是知道的,很久就没人造纸了,是一个废弃了的造纸棚。

王淑贞提供的这个情况,对于周二游是有很大的吸引力的。捉一个红军侦察员,可不同寻常,那比侦察一点情况,不知重要多少倍。谷敬文是会重赏他的,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立功受奖的大好时机啊!他想带上几个人去,这样保险一些,但又不愿意和很多人分赏钱,如果这上百的大洋能独吞该有多好。

周二游毕竟是滑头的,他做出受了骗的样子说:“我不相信有这种事,你淑贞净和我打哈哈,耽误我喝酒了。”

周二游说完,一甩袖子又走进酒馆里去了。

王淑贞不由得有些失望和焦急——这家伙没有上钩。怎么办呢?她站在那里呆立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不好,忽然发现周二游并没有马上坐在桌子上,而是回头向她张望。王淑贞明白了,会心地一笑,心里骂道:“嗨,这个狗东西是和我耍花招啊。”

王淑贞转身走了。她的判断是对的。果然,周二游在王淑贞走后,就从酒馆里急匆匆地走出来,直向西门走去。在出西寨门时,他把手枪顶上了子弹。

周二游出了寨门,上了山坡,直奔造纸棚子。

一个打柴的青年小伙子从造纸棚子附近的树林里跳出来,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用驳壳枪向他腰里一顶说:“周二游!跟我走!”

“你是谁?”周二游把三角眼向青年人一瞪,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了,额角上立即沁出了汗珠。他的酒随着汗水挥发了,头脑也清醒了,认出了史少平,他们在洪雷谷口见过面。他强自镇静地点头哈腰地说:“史中队长,你可好啊!”

“不要说话,”史少平严厉地说,“跟我走!”接着一伸手把周二游的短枪缴在手里。

“你要我到哪里去?”周二游哭咧咧地问着,两眼四下里瞅着,寻找逃跑的机会。

“郝大队长有请!”史少平警告他说,“你要老实一点,若是想什么歪点子,那你就别想活过今天!”

“我的妈吔!”周二游一听郝大成找他,两腿一软,竟蹲到地上站不起来了。

“别害怕,只要你说实话,就没有你的事!”史少平见他吓成那个样子,先镇静了他一番。周二游这才又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跟着史少平走,到了梅林镇大队部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

在明亮的烛光下,周二游看到郝大成那张威风凛凛的严厉的脸,就吓得簌簌颤抖起来,嘶声裂气地哀嚎着:“大队长啊,我可没有做什么坏事啊!”

“你做了什么,我们心里都有数!”

周二游一想到平时做的那些坏事,就想到红军很可能在他头上先开刀,一想到死,眼前就发黑了,觉得大地晃动起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求道:“大队长啊,饶我这条狗命吧!”

“把他拉起来!”郝大成十分厌恶地说。

史少平像拎死狗一样,揪住他的后领口把他提了起来。周二游像全身被抽掉了筋似的,空咚一声,又翻跌到凳子后面去了。

史少平又用了很大的劲,把他提了起来。

郝大成用炯炯发光的眼睛紧盯着周二游那吓得扭歪了的脸,不想和他磨时间,就声色俱厉地说:“要死要活全靠你自己,不过,你可以立功赎罪!”

“我立功!我赎罪!”周二游听到可以活命,马上又有了一点生气。他又要下跪,郝大成用手势制止了他。

“只要你说实话,我们就宽大你!”郝大成为了不使周二游吓得发昏,延长审问的时间,声调放得和缓了一些。

“我说实话,说实话,不说实话我不是人养的!我是个狗!”周二游像捞到了可以救命的稻草,发誓赌咒地说,并做了个学狗爬的样子。

“你把去年秋天和谷月仙到白云寺去进香的情况说一说!”

“我说,我们一共去了四个人,黄秋萍陪周太太,我和小六抬的轿子。我记得回来以后,就吃晚饭了……”周二游为了证实他的坦白,尽量地说得详细些,同时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性,但是他只能火烧眉毛顾眼前,小命要紧。

“秋萍为什么没有回来?”

“升仙了!”

“你亲眼看见的?”

“是法慧和尚说的。”

“你把详细情况说一说。”

“这……我怕……”周二游擦了一把冷汗,“周武知道了,会杀我的头的!”

“要活命你就快说!”郝大成厉声说道。

“说!”史少平把匣枪一摆,催促着,免得他再耍花招。

“我……我说,那时谷月仙叫我和黄小六等在山门外,还有个和尚出来陪我们看风景。周太太就和秋萍进去了,怎么进香我可就不知道了。有吃一顿饭的工夫,法慧和尚就送谷月仙出来,手捻着佛珠,口里不断叨念着‘阿弥陀佛’……然后对谷月仙说,‘回去给黄书耕道喜吧,他女儿得道升仙之后,他全家就有福了!’……

“接着谷月仙就说:‘有劳法慧师父超度,算是黄书耕家三生有幸,我一定要他来感谢法慧师父的恩典!’

“当时我和黄小六都迷糊了,什么升仙得道,这种稀奇事从娘肚子生下来,还是第一回碰到。当时我也不敢问,我一看黄小六,他的脸色变得铁青,我当他的病又犯了。在我去和他顺轿子的时候,他嘴里嘟念着‘有鬼,有鬼’。……

“别看黄小六老实,心眼可不少,我问他:‘你说什么有鬼?’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没头没脑地说,‘哼,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话叫踅过来坐轿子的谷月仙听到了。……”

“当时谷月仙说什么?”

“她问黄小六说:‘小六,你嘟念什么?’小六这家伙也不会撒个谎,只是‘哼’了一声。

“谷月仙眼珠子一转悠,忽然变得笑嘻嘻地说:‘今天秋萍升仙了,是个大喜的日子啊!你们也沾光,回去犒劳犒劳你们。’……”

“以后呢?”

“以后,回到家里,谷月仙欢天喜地地和周团总,不,周武,有说有笑,还赏给了小六半碗白酒。……”

“小六怎么死的?”

“晚上,他们叫小六上山挑木炭,过了一会儿马义山也上山去了。怎么摔死的,我就不知道了。……”

经过提审周二游,所有到会的人听说法慧和周武、谷月仙勾结起来,伤天害理地谋害了秋萍和黄小六,大家都气炸了肺。

黄志高喊道:“把白云寺打了,把法慧抓起来!”

“黄小六准是给害死的,杀人灭口!”

“把秋萍姐姐救出来!看看周武怎么说!”王淑贞说。

“秋萍准叫他们害了!”

“这菩萨真的能打吗?”王心诚忧心忡忡地说。

“怎么不能打?这些木骨麻筋草包肚子的泥胎,还不是人们用手捏的?砸烂了算事!”

“什么时候打呢?”

“我看这事越快越好!”郝大成说,“明天一天,我们要到各村去秘密宣传,把周二游今天晚上的口供向大家说清楚,更主要的是宣传革命道理和农民协会的主张。大家串联好了,后天就干!”

“保安团不让我们打怎么办?”

郝大成说:“我们要准备两手,一手是秘密地进行,不能把这事漏给地主们,更不能叫周武知道。再就是我们派部队把通白云寺的路口控制起来。这样保安团就上不了山,周武未必敢和我们硬打,就是硬打,我们也不怕他。明天晚上农会再开个会,凑凑情况,后天一早就上山……”

会议开到了半夜,可是人们都不愿散去。革命斗争的烈火在人们心中燃烧着,大家在兴奋地议论着。

田世杰征求郝大成的意见说:“天不早了,散会吧?”

郝大成说:“我们来喊几句口号,夜深了,大家压着嗓子喊就行了。我先喊一句,大家跟着喊一句:

“庆祝农民协会成立!”

大家举起拳头跟着喊道:“庆祝农民协会成立!”

人们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这气吞山河的吼声,仍然冲破了静夜,在四岭山的群峰中扩散开去,像一声春雷从天空滚过,宣告了四岭山人民革命斗争的开始!

“打倒土豪劣绅!”

“中国共产党万岁!”

农民协会的会员们,怀着激动和兴奋的心情,散会之后,小茶馆的王昌平夫妇收拾了一会儿东西,就把房门上了闩,然后就寝。

他们虽然一天劳累,但仍兴奋得睡不着,一直议论着打白云寺的事情。

随着夜的加深,他们慢慢地入睡了。

这时,在他们的床下,传来了像狗爬一样的响动,并带着喘息的声音。

昌平嫂首先听见了,她支起耳朵静听着,然后轻轻地推了一下丈夫:

“昌平,快醒醒,床底下有东西!”

“是老鼠吧?”王昌平在蒙眬中嘟念着。

响声停止了。

昌平嫂不放心地又静听了一会儿,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了。她骂了一声“该死的老鼠”,打了声呵欠,就转身睡去。

待床上的人扬起微微的鼾声的时候,一个黑东西悄悄地从床下爬了出来。

黑影悄悄地爬到了窗口,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扶着窗台,纵身攀上了敞着的窗口,又轻轻地落在窗口外面,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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