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反败为胜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2页,共2页

郝大成说完,离开了座位,对罗雄和王尚青说道:

“走,我们回营地去!”

周祖荫虽然达到了挑拨的目的,却没有能把郝大成推到任中元的刀口上去,一种怅恨的情绪使他非常烦恼。

周威也是满腹的不痛快,他对郝大成产生了误解,因此苦恼着四岭山区的内忧外患,又惦记着在任中元残害下生死不明的结义兄弟,焦大海的血淋淋的耳朵,老在他眼前晃动着。在这种心绪中,周威是不可能冷静地重新审查他的计划是否可行的。

夕阳,从西屏山顶上滚落下去了,洪雷谷口,吹来一阵阵傍晚的凉风。周威和周祖荫站在洪雷谷口,看着齐心会员们一队接一队地开出洪雷谷口,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几匹马从石门店飞奔而来,向着洪雷谷口跑着。这是周武和周拐子以及他的卫队。他们和周威拟订了进攻任中元的计划后,并没有回沙河镇,他们想看个究竟。他们是不敢在郝大成面前露面的,他们打听到郝大成已经离开洪雷谷口的营地,便放心大胆地来到洪雷谷口上。

当他们和周威、周祖荫见面后,才知道发生的一切,红军并没有参加战斗,这使周武大失所望。

夜,已经降临了,洪雷谷口更显得高深莫测。暗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灿烂,在星光里,隐约地看见巍峨的山影。

周威站在洪雷谷口,靠骑马的通信兵给他传递着消息和命令。

总攻杨家寺的时间,本来预定在拂晓,但是缺乏夜行军知识和锻炼的齐心会员们,由于白天没有侦察好道路,在丘陵地带打圈子,迷路的,失掉联络的,不知攻击出发地在什么地方的,等命令,找指挥员,全都乱了套。

骑兵不断地奔上洪雷谷口,又不断地回去。周威虽然没有亲临前线,通过他的想象,他觉得没有侦察地形,没有充分准备,是极大的疏忽。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又攫住了他的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威慢慢地冷静下来了,他暗自思忖:“现在改变计划还来得及。”他觉得郝大成讲得有理,决心开始动摇了。

“不,打仗就免不了冒险,应该果断,决心既定就不能动摇。”第二种想法又占了上风。然而第一种想法——改变计划的想法,并不就此消失,而是一次又一次地爬上周威的心头。在极端矛盾和犹豫的心情中,周威焦躁不安地瞪着杨家寺方向,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

周祖荫和周武的心情,此时也是非常矛盾的,开头,他们竭力怂恿周威进攻任中元,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无非是想陷害红军;当郝大成拒不上钩的时候,他们无非是挑拨周威和郝大成的关系,引起周威对红军的误解。现在齐心会开上去了,失败是明摆着的,洪雷谷有可能失守,任中元就会杀进四岭山来,这对周武来说,到底是福是祸?是利是害?是好是坏?都很难判断。为了把红军挤出四岭山,周武是宁肯让任中元进来,但是,红军挤不出去,任中元又进来了,那将怎么办?他们心中像扳倒五味瓶一般,酸、甜、苦、辣、咸全有。

“你们说改变计划可来得及?”周威心神不定地询问着呆立在暗影中的周祖荫和周武。

“也许能来得及。”周祖荫有气无力地说。他似乎忘了积极进攻的计划是他竭力赞助的。

“你说呢?”周威又问周武。

“不知道!”周武喃喃地说。

周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直到通信兵来向他报告齐心会四个中队已经全部到达杨家寺附近,他才放弃了改变计划的想法,听天由命,任其发展。但他记起了郝大成的警告,重新命令三、四两个中队,分别开赴刘、王两寨,以阻击敌人对齐心会的包剿。

严重的时刻终于来到了,黎明的曙光降临到伏虎岭上。在洪雷谷口古寨堡的废墟上,一堆篝火燃烧起来——这是向杨家寺发起攻击的信号。

随着篝火的升起,杨家寺方向,首先响起了枪声。开始比较稀疏,慢慢地稠密起来,半个小时以后,激烈的枪声就像滚了锅一样响成一团。很快刘家寨也响起了枪声。过了几分钟,王家寨也响起来了。

周威紧张地注视着杨家寺方向的烟尘,不吉的预感和胜利的希望同时在他的心中起伏。

骑兵不断地来往通信,报告着战斗进行的情况:

齐心会并没有攻进杨家寺,在村口上被预伏的敌人挡住了。

半小时后,敌人组织了一次反击,齐心会的两个中队全部被迫退到离杨家寺三里路的一条河堤上。

齐心会在河堤上拼死抵抗,伤亡很大,请示是否立即撤退。

刘家寨的敌人首先出击了;王家寨的敌人也出击了;出击的方向不是向杨家寺增援,而是像两只蟹螯一样,从两侧包剿进攻杨家寺的齐心会的侧后。

由于作战计划临时改动,派三中队阻击刘家寨敌人;四中队阻击王家寨敌人,两军都已相遇,正在激战,使敌人的包剿计划受阻。

……

以上就是展开攻击后一个小时左右,两军战斗的情况。

根据这些情况,周威心里开始明白了,除去撤退以外,别无办法。由于两个中队的阻击,才免于被全部包围,就是这样一点小小的主动权,也是由于郝大成的提醒而取得的。否则,如果按原计划全力袭击杨家寺,刘、王两寨敌人必然袭击齐心会背后,使四个中队全部陷进腹背受敌的绝境。

天亮之后,形势对齐心会更加不利了。任中元的保安团,用的都是步枪、手榴弹,杨家寺还有一挺机关枪。齐心会员们却只有很少的步枪,大多数是大刀长矛,即使有步枪的人,由于平时缺少基本训练,很难发挥应有的作用。很明显,天亮之后,步枪是很容易打中目标的。齐心会员们失去了密林和岩石的掩护,失去了夜色的掩护,处境很是危急。还没有等到撤退命令的到达,有些被打散的齐心会员,就纷纷向洪雷谷口撤退。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齐心会员们,是不可能组织有秩序的退却的。当他们接到撤退的命令后,立刻就变成了溃散,完全失去了指挥,丧失了战斗能力,“兵败如山倒”,这时正是如此。

枪声离洪雷谷口越来越近。骑兵不断地向周威报告溃逃的情况,有两个中队长已经被打死了!

淡淡的晨雾很快就消散了。战场上的情景,不用通信兵报告,周威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齐心会员们,在保安团的追击下,乱纷纷地向着洪雷谷溃退下来,这就是战前郝大成所预见到的情景。

周威十分后悔没有听从郝大成的话,他回头问周祖荫和周武说:

“若是任中元趁机攻上来怎么办?”

这时的周祖荫早已束手无策了,兵书他是看过的,他皱着眉头,想不出兵书上有在这种情形下如何御敌这一条。

周武早已张皇失措,他绝望地看了朱英一眼说:“这里只有一个中队,恐怕挡不住了。早知道这样,多留几个中队守谷口就好了。”

周威听了这些说了等于没说的丧气话,生气地斜睨了周武一眼,又极度紧张地注视着战场。

战场上,保安团在追击着,齐心会在溃退着。

“郝大成不是说,把保安团引到洪雷谷来,利用有利地形消灭他们吗?”周威考虑着下一步如何办。他忽然想到了郝大成原来的几个建议,同时又感觉到郝大成是何等的正确啊!

“也许是个办法。”朱英说。

“四个中队全都打垮了,拿什么消灭他们呢?”周祖荫喃喃地说。

周威也知道按郝大成原来提议的打法是不行了,因为郝大成的提议是以齐心会全在山上为前提的;现在齐心会被打垮了,当然那个办法也就不行了。可是用什么办法行?如果郝大成在这里,他也许会临机应变,想出出奇制胜的办法来。可是郝大成现在在哪儿呢?

“郝大队长在这里,准会有办法。”周枫森惋惜地说,“我们不该不听他的话。”

“郝大成?早跑了,还不是个吹牛大王?!”周祖荫恶意地说着,好像这一切过错全都是郝大成一手造成的。

“难道他不打一声招呼就逃走了?”周武添油加醋地说。

“少说几句废话吧。”周威愤怒地斥责道,“现在看来,郝大成是对的,我后悔没有听他的话。”然后喃喃地说,“我错怪他了!他是不会原谅我的。”

战场的情形越来越紧迫,溃退的齐心会员有的已经离洪雷谷口不远了!保安团疯狂地追击着,一边追击,一边打枪。枪声中,齐心会员不断地扑倒在地上。

“快退吧,不然就来不及了。”周祖荫已经考虑到自己的安危。

“大哥!你在这里坚守住!”周武胆战心惊地说,“我回沙河镇去,带我的民团来协助你。”

“你逃吧!”周威愤恨地向周武大喝一声。他看出周武是想借机脱逃,“我不要你的什么协助,你给我滚!”

“威侄!你要沉住气,”周祖荫见周武要走,也不敢久留,唯恐任中元把他抓去,挖了他的心,“我……我回沙河镇,带民团杀回来……”

“你也……”周威对周祖荫怒吼了一声,他本想说,“你也滚吧!”但他想到这是他的长辈,没有说出口。他不愿意再看这些即将逃离险境的“亲属们”了,他两眼冒着火光,注视着战场。

“朱英!”周威的眼睛仍然不离开战场,“快把队伍布置在谷口,誓死抵抗,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后退一步!快!”

朱英立即带着一中队下山了。

周威注视着战斗的发展,他看见数百名齐心会员,一窝蜂地涌过丘陵地带,向谷口溃退。接着,在光秃秃的丘陵上就出现了穿着灰黄色军服的保安团。

这些保安团追击着,疯狂地追击着,已经听到他们的喊声:

“杀啊!”

“冲啊!”

“抓活的啊!”

几个被射中的齐心会员倒在山丘的斜坡上。

周威的心被焦急的怒火燃烧着,被悔恨和沮丧的情绪绞疼着。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仇敌——任中元的保安团,毫无阻碍地向洪雷谷口推进着。他的肺腑都要气炸了!他的两眼血红,仿佛冒着火星,他猛然抽出了宝剑,大喝一声:“跟我来!”接着就向山下冲去!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拦腰抱住了他。

“总指挥,你不能下去!”周枫森用哭泣的声音要求着。

“放开我!”周威在挣扎着,“我绝不能看着狗杂种们爬上伏虎岭!”

“总指挥,你不能下去!”

“放开我!”

周枫森紧揪着周威的衣角不放。

周威挥剑对着衣角一划,刺啦一声衣角被斩断了。周枫森握着被割下来的布片,向后踉跄了几步,然后,又向周威扑过去:

“总指挥……你不能……”

但是,周威已经向山下狂奔而去。

周枫森知道要阻拦总指挥下山已不可能,便拔出驳壳枪跟在周威身后,奔下山去。

保安团的子弹,呼啸着从周威身边飞过,射进洪雷谷口,打得峭壁上石屑纷飞。

周威拼命地奔跑着,向溃退的齐心会员们喊着:

“站住,跟我杀回去!”

齐心会员们见总指挥下山了,不由得停了下来。可是,保安团的匪兵们却更加疯狂地喊道:

“冲啊!”

“活捉周威啊!”

……

一颗子弹打中了周威的左臂,鲜血染红了他的蓝布衣衫。

“总指挥!你受伤了!”周枫森难过地叫着。

周威此时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他对自己的伤口看也没有看一眼,也不觉得疼痛,内心的痛苦,压过了他肉体上的痛苦,使他变得麻木了。他的眼睛变得血红,心如刀绞,胸中充满着无名的怒火和深沉的怨恨。他怨恨自己没有听郝大成的话,怨恨自己没有看透周祖荫和周武,怨恨自己没有知人之明。

周威虽然已经下定了拼死战场的决心,但是,他是死不瞑目的:他的血海深仇还没有报,他的结义兄弟还没有救出来,他觉得对不住红军,对不住郝大成,就这样死去,他是不甘心的。他仿佛看到他的不共戴天的仇敌——任中元在发出得胜的狂笑。

周威不顾一切地举起宝剑,迎着溃退的齐心会员们,迎着向洪雷谷口冲来的保安团的匪兵,挥舞着宝剑,冲了过去。

“与洪雷谷共存亡!”这就是周威此时唯一的信念。

就在这时,一个奇迹在山下出现了。在洪雷谷口外,在丘陵的间隙中,在矮树丛和即将收割的麦田里,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一排灰黄色的保安团,立即被击倒在丘陵上。……

周枫森首先看到了这个情景,并狂喜地喊叫起来:

“红军!啊!郝大队长救了我们!”

周威也被这意外的情景惊呆了。他情不自禁地,轻轻地默念着:“郝大队长,郝大队长!”一股感激和喜悦的热流注满了他的心田,又从心田里涌向喉头,他想说,说不出来,想喊,喊不出来。他忽然热泪盈眶……

在周威决定执行他的攻击任中元的作战计划后,郝大成、罗雄和王尚青怀着满腔激愤回到了营地。

“大队长!”罗雄愤愤地说,“周祖荫心怀不良,周威又好坏不分,依我看,让他们吃吃苦头也好。”

“确是叫人生气,我真想揪着那个糟老头的猪尾巴辫子,把他丢到粪坑里去。”王尚青说。

“生气是让人生气,”郝大成说,“可是我们要讲政策,讲原则,不能感情用事。齐心会员大多数是穷苦的农民,我们不能不管,四岭山也绝不能让任中元占领。我们要想办法挽救这个危局。”

“你想救他,可他偏要向火坑里跳,拉都拉不住。……唉,真没有办法。”罗雄无可奈何地说。

“办法是靠人想出来的,多多动脑筋才行。”

“都把我气昏了!”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冷静。这是关系四岭山区的大局,不是发一顿脾气就能解决问题的。这一仗关系到四岭山区局势的稳定;关系到红军在四岭山区人民心目中的威信;关系到我们对齐心会的争取。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

郝大成又对整个形势作了详细的分析和判断,预见到齐心会一定会在杨家寺受挫,又预想到齐心会受挫后,可能出现的溃退的局面。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办呢?用这二十个人上去助战?……郝大成在营地里苦思着,和战士们交谈着。战士们议论纷纷,提出了各种策应的办法。

“给他个迎头痛击!”赵铁牛恨恨地说。

“迎头痛击?怎么痛击法?”大家又议论起来。

“当然越突然越好。”

“怎么样才能突然呢?”

“能不能打埋伏呢?”

“怎么个埋伏法?又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

“不知道从哪里来就没法埋伏了吗?我看一样能埋伏。”

“你说说看。”

……

在战士们的议论中,在种种意见的启发下,郝大成的作战方案逐渐形成了。

在齐心会开出洪雷谷口的时候,夜幕已经笼罩了山林和谷地。郝大成带领着红军战士,在夜幕的掩护下,开出了洪雷谷口,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选择好的地形下,隐伏下来。

红军的夜行军和齐心会大大不同。齐心会没有经过夜行军的锻炼,联络不灵,着装不整,纪律不严,说话的,抽烟的,跌跤的,问口令的,枪刀的撞击,响成一片,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而这一切,红军却都没有。臂上的白带子,代替了问询,既能识别是否是自己人,又便于互相联络,吸烟是被禁止的,要咳嗽的人赶紧咬上手巾,身上的枪刀弹药干粮袋,结成一体,就是跑步跳脚也不会发出响声。那沙沙的脚步声和松涛声、流水声融成一体。一个手势,一个动作,一声鸟叫,一声蛙鸣,代替了全部语言。

郝大成的部队预伏在洪雷谷口,不用说任中元不能发现,就是齐心会也没有发觉。郝大成把预伏行动搞得这样隐蔽,绝不是故弄玄虚,因为红军处境不同,既要防正面的敌人任中元,又要防背后的敌人周祖荫和周武。

当齐心会和任中元打响时,有的战士忍不住要投入战斗,被郝大成严令禁止了。

接下来,就是齐心会的溃退。

郝大成命令部队,严格保持隐蔽状态,把溃退的齐心会员放过去。

当保安团匪兵出现在郝大成面前时,郝大成喊了一声:

“打!”

接着一阵子弹的暴风雨,呼啸着向只顾追击的保安团匪兵们横扫过去。

虽然只有二十个红军战士,由于奇军突出,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效果。他们从山丘后跳出来,像一群猛虎似的向保安团匪兵扑过去。

保安团的匪兵,做梦也想不到会遇到这样强烈的反击,他们被这意外的打击弄昏了,吓傻了。既忘了还击,也忘了躲避,直到刺刀戳到他们身上,砍刀劈到他们头上,才开始清醒过来。

郝大成、罗雄、王尚青,三支驳壳枪的子弹,旋风般地向敌人扫射着,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地在保安团匪兵中间爆炸开了。

保安团匪兵们扭头向杨家寺败退下去。……

战斗局面的突然改变,使周威完全镇静下来。他对着溃退的齐心会员喊道:

“你们站住!跟着红军冲啊!听郝大队长指挥!”

周威一边喊一边和周枫森向山下奔跑,一边奔跑一边喊着:

“站住!跟着红军冲啊!”

溃退的齐心会员也看到了这种情景,开头不知道如何办好,听到周威的喊声后,便反身投入战斗!

齐心会员们在反身投入战斗中,互相重述着总指挥的命令:

“听郝大队长指挥!”

“冲啊!跟着红军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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