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敌人是怎样冲进洪雷谷口的呢?”郝大成又问。
“那是在夜里,敌人偷偷地摸到谷口上来,砍倒了哨兵,就冲进来了。焦二哥没有准备,就让他们俘虏去了。”
郝大成看着险峻的山谷说:“这样的地势,敌人明攻是不容易攻上来的,所以要严防敌人的偷袭。”
“是的!夜里我们派上双岗,”朱英说,“有一个中队就守在古寨堡上。”
“怎么没有看到他们?”罗雄问。
“是晚上守,白天只留一个分队警戒,他们回到村里休息去了。……”
郝大成又询问了任中元历次进攻洪雷谷的情形后,便和朱英告别了。
郝大成从种种迹象判断,近来敌情有了很大变化,认为有必要派人出去侦察。如果能抓到俘虏,从敌人口中得到真实情报,那就更好。
回到营地之后,郝大成立即派赵铁牛和王尚青下山,向他们交代任务说:
“你们傍晚出发,在黄昏时赶到山下,注意看清路线,深夜接近杨家寺,抓一个俘虏回来。”
“保证完成任务!”赵铁牛和王尚青同声回答着。
王尚青和赵铁牛出发后,郝大成又派了两名侦察人员,分别到刘家寨和王家寨去侦察情况。
四
当郝大成在洪雷谷口设置营地,考察地形,向敌方派出侦察人员的时候,谷敬文派周武带着周拐子的半个中队来到了石门店。
周威搞不清周武的真实来意,说是来对付红军吧,他只带来了半个中队,显然力量不够;说他是来协助消灭任中元吧,更是不像。在任中元冲进洪雷谷时,他一个兵也不派,现在红军在白云山,他更不可能抽兵来打任中元了。他估计很可能还是为红军而来。
“武弟,这样匆匆赶到石门店来,不知何意?”周威在周武坐定之后问道。
“我是为四岭山的安全而来,”周武边说,边和周祖荫交换着眼色,“我们四岭山的安危存亡只在此一举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这样,我们……”周武不敢说这是谷敬文的主张,改口说,“我想机会难得,我们必须在这里把郝大成搞掉。”
“什么?”周威面有不悦之色,“大敌当前,我们应该同心协力对付任中元才对。”
“你要同心,恐怕别人并不协力。”周武恶意地说,“你看,谈判时郝大成说得多好听啊,‘明天准备,后天派兵。’好,派了二十个人来,难道说这叫协力?”
这些话显然勾起周威对红军的不满,但周威默不作声。
“我看郝大成借口看地形,屯兵洪雷谷口,也是居心不良。”周祖荫说,“帮助是假,为他们进占伏虎岭是真。威侄,这次我们可不能再上共产党的当了!”
周威听到这里,心头不由一动,多疑的性格在这时突然占了上风。周威为人是耿直的真诚的,可是他上了多少次当啊。事物总是两方面的,容易轻信的人,也容易多疑,这种截然相反的性格是怎么形成的呢?容易轻信,就必然容易上当受骗,多次的上当受骗,便促成他多猜多疑。本来他对红军的疑虑就多于信任,面对当前的种种迹象,在周祖荫和周武的谗言进攻下,他怎么能够清醒地明辨是非呢?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周威苦恼地说,“我小心就是了。现在看来,还是俗话说的‘天上下雨地下滑,自己跌倒自己爬’,对付任中元,我不能靠别人!”
周武装出一副通晓事理,又关切又提醒的样子说:
“大哥,对红军帮助消灭任中元没有诚心这一点,你应当早些看清楚。老实说,红军比任中元更危险。任中元是龇牙的狼,红军是笑脸虎。任中元在洪雷谷外,只不过是疥癣之疾;共产党乘虚而入,却是心腹大患。”
“诚哉,斯言也!”周祖荫文绉绉地感叹了一声,然后接着周武的话头说:“武侄的话是很有见地的,共产党的狡猾比任中元的残暴更可怕,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威侄应该慎之,慎之!”
周威听了他们的话,半信半疑,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不是吗?郝大成如果诚心帮助齐心会,为什么不把红军全部或者大部开来呢?
周祖荫见周威心有所动,便进一步对他说:“你看,共产党是多么狡猾啊!他们刚进四岭山之时,如果你立刻回兵白云山,和民团一齐夹击他,这时,早就把他们消灭了;可是,他们忽然派你的救命恩人田世杰送来了一信,答应出兵消灭任中元,果然威侄中了他们的缓兵之计,结果叫他们在白云山站住了脚跟。在梅林镇谈判之时,他们那样痛快地答应立即派兵,比我们想要求的还要快。结果使我们在满心高兴的时候,忘了钉死他来多少人,这是我们的失策!……”
“是啊!我们本想趁他们大部兵力来洪雷谷口的时候,重新把南山口和梅林镇拿回来。现在这一着又落空了,唉!”周武长叹了一口气,沮丧地垂下了头,“现在只有想办法把郝大成弄到陷阱里去,这个机会是再也不能错过了。”
周武明知周威不同意搞掉郝大成,但他又不能不说,因为他要置郝大成于死地,在齐心会的辖区里,不通过周威是很难办到的。
周威听了周武的话,看到了周武隐藏的祸心。他一脸的不高兴。他觉得红军不诚心帮助齐心会固然不对,可是他又有几分谅解,心想:“事情原来是这样啊,你周武为什么非要红军派兵洪雷谷呢?你并不是为了齐心会,只不过是为了趁机偷袭南山口和梅林镇。哼,你们说红军狡猾,可是,难道你们就不狡猾?郝大成不带大部队来,也许是为了防备你们在后面袭击他。如果我处在红军的地位,我也会这样做的!郝大成有郝大成的难处,红军是有远见的。”周威想到这里,对郝大成和红军不由得产生了敬佩之感。
此时,周威的心理状态是充满着矛盾的,这些疑惑犹豫摇摆,正反映了他的处境:他不可能完全相信红军,这时的周威还没有这样高的觉悟。他和红军接触还很少,受到的教育还很不够;在对红军还不够了解的情况下,加上周祖荫的挑拨,他对红军不能不抱有戒心。
但是,他也不可能和周武一道来反对红军,这除了他自身的条件和周武有根本的区别外,郝大成对他进行的思想工作,红军的一切言行,都给他以深刻的影响,他对红军又不能不深感敬佩。
周威此时正处在“墙头草,随风倒”的中间状态,是最容易摇摆的。双方的争夺,都对他产生作用。在谁胜过谁还没有解决的情况下,这种状况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他向何处转变,就要看敌我双方对他争取的结果了。
周威的心理是矛盾的,但反对暗害红军的态度却是十分坚决的。他对周武说:
“你们怎么样和红军斗法,我不管,可是要在我这里搞掉郝大成,让我背黑锅,陷我于不义,我不干。”
“我的意思是……”周武哭丧着脸说,“大哥,你再考虑考虑,千万不能坐失良机啊!我们应该在晚上偷袭他的营地!”
周威把眉头一皱,恼火地说:“我已经说过了,这样干法太卑鄙了!”
周祖荫看出周威在这一点上是不会变更的了,弄不好还会闹翻了脸,对自己更为不利,同时他也感到偷袭红军营地也是很危险的,郝大成绝不会那么好对付,便说:
“何必偷袭他的营地呢?他既然是来帮助我们打任中元的,让他去打头阵不更好吗?”
周武一下子明白了他的高级参谋的用意,对啊,借任中元的刀去杀他不更好吗?岂不更是干净利落?他脸上的沮丧的阴影消散了,像垂危的病人得到了救生符一样,立即换上了兴高采烈的神色,他认为周威一定会同意这样干。打任中元嘛,周威哪有不同意的?
“也不能这样干。”周威严肃地说,“这是不光彩的行为。眼下大敌当前,郝大成不能算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不能暗算红军!”
“这不叫暗算,”周祖荫笑笑说,“让郝大成打头阵可以一举三得。”
“哪‘三得’呢?”周威问道。
“第一,是任中元看见红军来协助我们,必然军心动摇。”
周威承认这“一得”说得有理。然后又问:
“第二呢?”
“这第二,就是看一看红军帮助我们是不是真心实意。”
“第三呢?”
“这第三,就是看一看红军是不是真有一以当十的战斗力。”
周祖荫和周武一唱一和地说完了这“三得”。这“三得”对周威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周威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说的这“三得”全是幌子,其目的则是借刀杀人。
周威说:“这要和郝大成商量以后再定。人家是客人,他要愿意,当然很好,如果不愿意,也不能相强。”
周武看出周威已经同意了让郝大成打头阵的想法,他在极端兴奋中,居然想出了一个大胆进攻任中元的计划。他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茶水,急急地说:
“任中元的一营,正在杨家寺等候援兵,我们不能等他来了援兵之后攻打我们,应该趁他援兵未到的时候,主动去攻击他们。又加有红军协助,我们不能坐失战机。”
这个主动出击的计划,细想起来,绝无丝毫的军事价值,但是粗看起来却是很积极的,完全迎合了周威急于歼敌报仇雪恨的心理。
“好,我们应该趁他援兵未到之时,打他个措手不及,这叫出敌不意,攻敌不备。”周威马上赞成,“我们可以在夜间去偷袭他们。”
“自古以来,偷营劫寨,得胜居多。”周祖萌生怕周威改变主意,就竭力补充这一计划,“这是一个很好的计划。”
“我看可以这么定,”周威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进行夜袭,他在思考着战斗方法和兵力部署,“至于要红军打头阵,这要和郝大成商量以后再说。”
“大哥!”周武用哀怨的颤抖的声音说,“你对别人好心,别人却对你是恶意,你早晚要上共产党的当的!为什么不叫郝大成打头阵呢?难道这不是他们自己的诺言吗?他们是诚心还是假意,打头阵不正是一次很好的试验吗?刚才祖荫叔说的那一举三得不是完全对吗?”
“红军一向善于夜战,”周祖荫又从侧面对周威展开了攻势,“我们为什么不用红军之长,去攻击任中元之短呢?”
“也好!”周威终于被老奸巨猾的周祖荫说服了,“我们一定竭力争取郝大成打头阵!”
“那就这么办。”周武连忙把话钉死,免得周威再有变化,“事不宜迟,我看明天晚上就得动手。”
“是不是太急了?”周威思忖着说,“能准备得及吗?”
“有什么来不及呢?兵贵神速,古今一理。”周祖荫说,“如今应该当机立断,免得夜长梦多,如果不立刻行动,等任中元援兵一到,我们全部计划就落空了。”
“就这样干吧!”周威把桌子用力一拍,下定了决心。他向大厅外喊道:
“枫森!通知各中队长来开会!”
五
金色的黎明,降临到洪雷谷口,阳光穿过树林,照耀着红军的营地。红军战士们在已经快要熄灭的篝火上,加上树枝,篝火又燃烧起来,架起行军锅很快就把早饭做好了。
红军的生活已经不像白马山峡谷突围出来之后那样艰苦了,他们煮的是喷香的白米饭。这白米就是从白云山土豪的粮仓里带来的。
齐心会的会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到红军营地里来,他们对红军的一切都感到很新奇。郝大成在古寨堡前和他们的讲话,已经在齐心会里传播开了,他们都来打听在白云山打土豪分田地的情况。
当人们刚刚端起饭碗来的时候,忽然有人叫道:
“铁牛他们回来了!”
“看,他们带来了一个人!”
“是什么人?是当官的还是当兵的?”
郝大成命令大家吃饭,保持安静,他独自向他们迎去。他看清了,是赵铁牛和王尚青带来一个俘虏。
显然,这个俘虏不是被打伤了,就是被吓慌了,全身发颤,没有帽子。赵铁牛和王尚青看见郝大成后,就带着俘虏,向大队长迎过来。
“报告大队长:我们捉了一个!”赵铁牛兴奋地抹了一把汗,但他抹下来的却是血,在兴奋和劳累中,他并不感到十分疼痛。
“怎么,给打伤啦?”郝大成看着赵铁牛满脸血迹,关切地问。
“不是,是跌跟斗摔到荆棘棵上了。他娘的,路真难走!”赵铁牛憨厚地笑了笑,掩饰不住完成任务后的喜悦,“我们还得了一支枪呢——汉阳造。”
“要不,早就回来啦,这家伙……”浑身水漉漉的王尚青指着吓得发抖的俘虏,气愤地说,“死也不走,还老想逃跑,我们只好把他绑起来,抬着他走。嘿,过河沟的时候,差一点没把他淹死!”
“给他解开绳子,你们先带他去吃饭。”郝大成说。
绳子解开了,俘虏战战兢兢地站着,满身满脸的水和泥,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看来,他是吓坏了。
郝大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安慰的眼色,说:“不要害怕,我们优待俘虏,快跟他们吃饭去吧。”
俘虏惊愕地看着郝大成,张着嘴巴,好久没有说出话来。他看见郝大成和蔼的笑容,才稍微镇定了些,依然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们不会杀我的头吧?”
“没有的事,这是任中元骗你们!”郝大成看到俘虏还不太相信,就说,“我是红军的大队长,我说话是算数的,你放心吃饭去吧。”
“红军?”俘虏这才重又打量穿着灰色军装的郝大成,“你们不是齐心会?”
“不是,就是齐心会也不会杀你的,你放心好了。”
俘虏脸上掠过一丝天真的笑容。王尚青上来一把把他拉走了。在营地里,战士们纷纷围上来,像看“新娘子”般地看着这个天真的孩子般的俘虏,询问着夜间捕俘的经过。
太阳升高了,已经有些炙人。郝大成坐在一棵高大的橡树下,审问着心神不宁的俘虏。
这个俘虏满脸孩子气,两只大眼睛流露着惊慌不安的神情。
“你干吗要害怕呢?他们给你饭吃了吗?”郝大成平静地问。
“给了,我吃不下……”
“为什么?”
“……你们真的不杀吗?”俘虏仍顾虑重重地说,“任团长亲口向我们说……”
“只要你说实话,我连一根头发也不会动你的。”郝大成和蔼地说。
“昨晚上,那两个抓我的兄弟还打我呢。”俘虏忧虑地说。
“噢?他们会打你?”郝大成不以为然地问,“他们怎么打你了?”
“不是打,是拧了,”俘虏纠正地说,“拧我的胳膊,拧我的腿,然后又把我绑起来。”
“他们说你捣蛋,不想跟着走啊!”郝大成哈哈大笑起来。
“长官,听任团长说,齐心会抓到俘虏就杀头,我哪能不怕呢?”俘虏老实巴交地诉说着,“是我的腿发软,站不住。”
“噢,是腿软啊,”郝大成忍不住又笑笑说,“他们还当你是捣蛋呢,夜里嘛,又看不清,对吗?你叫什么名字呢?你是什么时候当兵的啊?”
“我叫王十九,是今年春节才当兵的。任团长,不,是任中元成立保安团,要扩兵,就硬把我抓了去,给扩上了。”
“王十九,”这个奇怪而又新鲜的名字,引起了郝大成的好奇心,为了使俘虏的精神从紧张的状态中完全松弛下来,他像和俘虏拉家常一样问道,“为什么叫十九呢?该不是你兄弟姐妹多,排行十九吧?”
“不,”俘虏伤心地说,“我生下来才几天,我妈就叫任中元拉去做苦工。到我活到十九天的时候,我妈就病死了,是给任中元家干活累的。妈妈死了,爸爸把我养大了,就说,你就叫十九吧,记住你妈是生下你第十九天上死的!”王十九说到这里忍不住抹了一把泪水。
“任中元是你的大仇人啊!我们红军就是穷人的队伍,将来会给你妈报仇的。”郝大成亲切地看着这个苦大仇深,但还有待提高阶级觉悟的孩子,问他说,“任中元现在在哪里?在杨家寺吗?”
“前些日子,任中元带着第二营来到了杨家寺。”
“任中元到了杨家寺,为什么不来攻打洪雷谷呢?”
“不知道,”王十九摇摇头,“以后又到刘家寨和王家寨去了。本来一营营长和我们说,援兵一到,就要打洪雷谷,可是援兵来了反而没有动静了。任中元带着一个姓冯的副官,到处转,只是叫我们在墙上打枪眼,在街口上垒矮墙,好像要长久住下去的样子。”
郝大成很快明白了任中元的意图,他已经放弃了进攻洪雷谷的打算,而是用装作等待援兵的方法,引诱齐心会下山,妄图在丘陵地带消灭齐心会,而后再占领伏虎岭。
郝大成又仔细地盘问了保安团的人数、枪支和一些其他情况,但王十九知道的实在太少,于是他向着宿营地喊道:
“小王,小王!”
不一会儿王尚青就从树林里跑出来,站在大队长面前,他还诡秘地向王十九挤了挤眼。
“你把王十九带到队上去,告诉罗雄,好好地和王十九谈谈,叫他安排些事情给王十九做。”然后又对王十九说,“从现在起,你已经不算是俘虏了。你若是想回家,打完了仗就放你走,你若是愿意当红军,我们欢迎。你现在先不要忙着表示愿走还是愿留。你好好地看一看,细细地想一想,等想好了再来和我说。”
王十九感激地看着郝大成,想说几句话,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憨厚地笑着。
王尚青亲亲热热地拍拍他的肩膀,拉起王十九的手说:“走吧,一家子,别怪我拧你的胳膊扭你的腿,不打不成交,以后你还会感谢我呢。”
王十九向王尚青报以亲切的微笑,他们一齐跑到树林里去了。
傍午时分,去刘家寨、王家寨的侦察人员回来了,他们证实了王十九提供的情况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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