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红军的各个工作小组,在吴可征和宋少英的领导下,在田世杰、黄六嫂以及其他的党员和骨干分子的配合下,在各山村积极地展开了发动群众的工作。
在兰田岗的街头上,贴满了标语口号:
农友们,组织起来!
打土豪,分田地!
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是为穷人打天下的!
打倒罪大恶极的大土豪周武!
打倒土豪劣绅!
打倒兰田岗的活阎王黄老八!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国工农红军万岁!
就在周威到梅林镇谈判的这一天,整个兰田岗沸腾起来了。
小金铃拽着奶奶的手从柴门里跑出来,心急地催促着老人说:
“奶奶!快去看红军的布告去!人真多啊!”
“你还是先去吧,我走不了你那么快!”老人显然也是很高兴,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急忙向前赶。
“布告在哪里?”有人听见街上嚷着,从门里探出头来问。
“在村东头,小茶馆的墙上,”小金铃兴奋地大声说着,“快去看吧,要分大土豪黄老八家的粮食啦!”
“哟!黄老八呢?”有人担心地问。
“早溜啦!”小金铃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大声回答着,拉着奶奶的手向小茶馆跑着。
在小茶馆前面,果然围绕着一伙人,大家都仰着头抻着脖子,拥挤着向墙上看着,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小金铃眼尖,她先看见她爸爸站在人群里,就对奶奶嚷着说:“奶奶,你看,爸爸也在那里!”
小金铃的爸爸叫黄志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他正敞开对襟褂子的胸襟,听着小茶馆里的王昌平给大家念布告。
小金铃生怕耽误了听布告的内容,只好撒开奶奶的手,和另外几个小伙伴向前奔跑着。然后,从人们的腋下,钻到布告的前面。
“你们挤什么?”人们斥责道,“小孩子们,专爱凑热闹!”
这时,黄六嫂背着一支花机关枪(又名冲锋式)和一名红军战士从小茶馆里走出来,接着赵铁牛也跟了出来。
不少人又向她围过去。黄六嫂背上枪,这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你们看什么?不认识了?”黄六嫂对几个青年人半开玩笑地说。
“你这枪,……可真好!”几个青年人嘻嘻地笑着说。
“你们喜欢枪吗?”黄六嫂欢快地说,“我们快成立农民自卫队了,你们参加吧!”
“是不是打连发的?”有的青年人羡慕地问道。
“不打连发,算什么花机关?”有人颇有几分自豪地代替黄六嫂回答着。
“听说这是周武民团二中队长用的。”
“当然!”
人们叽叽咕咕地议论着。
黄六嫂大大方方地走到人们面前说:“乡亲们!红军今天出了布告,这就是法令。现在再请茶馆的王昌平师傅给大家念一遍!”
王昌平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年轻时在抗租抗债的斗争中,被地主打伤了一条胳膊,从外地逃到四岭山来。因为他是个残废人,谋生是很困难的,所以在田世杰的帮助下,在兰田岗开了个小茶馆。在红军进入四岭山的前夕,他由黄六嫂、田世杰介绍,参加了共产党。他小时候念过几年书,后来又看了些所谓“闲书”,在农村中就算有文化的了。
于是王昌平对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念道:
b布告/b
目前正值青黄不接之际,劳苦群众需粮甚急。从布告之日起,各村土豪粮仓一律查封,在农民协会成立之前,先由各村工作小组负责救济事宜。
救济粮发放原则:按缺粮户缺粮情况及人口多少,分为三等。一等缺粮户救济一百斤,二等缺粮户救济七十斤,三等缺粮户救济五十斤。俟调查就绪之后,立即开仓分粮。
切切此布
中国工农红军大队长郝大成
党代表吴可征
×月×日
这次分粮办法,是按照打汤三磙子时候的分配办法进行的。
布告刚读完,人们就议论纷纷了:
“红军真是好啊!”小金铃的奶奶感慨地说,“这可是红军的恩情啊!”
白发苍苍的老五爷爷接着说:“红军就是和穷苦人一条心嘛!”
“在这青黄不接的节骨眼上,开仓分粮正是时候啊!”
“咱也是个缺粮户,可就是不知道这粮吃得吃不得。”说话的是兰田岗的一个地痞,他叫二癞子,这家伙赤着胳膊,满身汗臭,一脸泥灰,癞痢头上招惹着一群苍蝇,他阴阳怪气地说着。
“不管吃得吃不得,也没有你二癞子的份!”黄志高愤愤地骂着,“你还是给黄老八舐屁股去吧。”
“呃?你怎么骂人呢?”二癞子向黄志高瞪大了眼睛,想借机吵架,“我二癞子也不是好惹的!”
“你要耍无赖是吧?”黄志高紧握起拳头对着二癞子晃了晃说,“你再不夹起尾巴滚,看我敢不敢揍你。”
“好好!”二癞子做出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样子说,“你拳头硬,你厉害,咱二癞子让了你!”说完就溜到人群后面去了。
平时,二癞子说句话,人们都当成一声狗臭屁,谁也不去理他,可是今天这句话却是很有分量:“不知道这个粮吃得还是吃不得。”
这句话引起人们很大的顾虑:大土豪黄老八并没有死,红军一来,他就带着三个保丁躲起来了。他的后台有周武,周武的后台是谷敬文,谷敬文的后台是国民党,能斗得过他们吗?现在红军在这里还好办,万一红军走了怎么办?
人们一时沸腾起来的情绪,慢慢地又冷下来了。
黄六嫂看出了大家的顾虑,站在小茶馆的台阶上说:“乡亲们!黄老八的粮食该不该吃呢?我说该吃!他的粮食是哪里来的?还不都是咱们穷人种出来的吗?这都是咱们穷人的血汗啊!刚才二癞子说,这粮食吃得吃不得呢?我说吃得!别听他娘的二癞子吓唬人。黄老八有种就钻出来较量较量。不错,周武有民团,可是他缩在鳖窝子里不敢露头,有红军给我们撑腰,……”
“万一红军走了怎么办?”有人问道。
“红军是不会走的,乡亲们,我们还要成立农民协会!成立工农民主政府!红军不但不会走,而且还要发展壮大。”黄六嫂拍了拍挂在肩头上的花机关,很有气魄地说,“我们泥脚杆子也要武装起来,成立农民自卫队。咱们手里有了枪杆子,就什么也不怕了。你们说,是咱们怕周武呢,还是周武怕咱们?”
“周武怕咱们!”黄志高大声说。
“对!”黄六嫂感到有些人还不大相信自己的力量,就又说,“是周武怕咱们!总有一天,咱们把沙河镇那个狼窝子给他掏掉!”
“那就好了。”有人低声说。
“可是哪一天才能掏掉呢?”人们在暗自嘀咕着,“万一掏不掉怎么办?”
人们还是有疑虑的。这个疑虑单靠讲几段话也是不可能打破的。还要靠革命力量的发展,靠我们对敌斗争的胜利。
黄六嫂向大家宣布说:“工作组的地点就设在小茶馆,现在就开始登记缺粮户,大家可以先自己报。”
“那大家都说自己有困难怎么办?”有人提出疑问。
“自报以后还要公议。”赵铁牛解释说。
“怎么公议法?”
“选出几个公议的人来。”
“公议人就公平吗?”
“公议人要大家来选。公议后要写出来公布。”黄六嫂解释说,“如果有不公平的地方,还可以多退少补嘛。”
“这个办法好!”白发苍苍的老五爷爷说。
“那么,现在就选举公议人吧!”
“王昌平!”有人喊道。
“黄志高!”
“老五爷爷!”
“……”
五个公议人很快就选出来了。
接着就是赵铁牛代表红军工作小组讲话。他说:“乡亲们!我叫赵铁牛,我从小就是捋锄头柄长大的,不会讲话,可是,我和大家一样,都是受苦人。我知道土豪劣绅催租逼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穷苦人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断粮断炊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卖儿卖女是什么滋味。我,就是为了反抗地主豪绅的压迫,使穷人不忍饥挨饿,不卖儿卖女,才出来干革命的。我们红军就是共产党领导的为穷苦人打天下的队伍。今后谁再敢压迫和剥削穷苦人,我们就打倒他!……”
“说的是在理啊!”
“我不是说嘛,天下穷人心连心,红军当然是向着穷苦人啦!”
人们议论着。
赵铁牛又说:“穷苦人要翻身,要靠共产党领导,要靠红军给撑腰。可是,共产党和红军要取得胜利,也要依靠穷苦人啊。红军和穷苦人要互相依靠,是一家人啊!……”
赵铁牛讲完了,黄六嫂吩咐人从王昌平家里抬出一张方桌来,把公议人请到方桌旁边坐下。王昌平端出纸笔和墨盒来,开始自报公议。
开头,由于种种原因,有的不愿抢先,有的还有顾虑,没有人带头先报。
“大家不好意思自报,”黄志高说,“那就挨户叫吧!”
“也行。”王昌平说,“从东头开始挨户来,第一户,黄书耕。”
大家还没有开始议论,黄书耕就抢着说:“我家是不用救济的。虽说日子也不好过,可是还没有断顿,吃到麦收是足够了。还是把粮食留给顶困难的户吧。”
公议人议论了几句,认为可以不救济,就又提第二户,“朱二嫂。”
朱二嫂在人群里震动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公议人议论的结果是,她家困难虽大,不过只有两口人(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婆),按二等困难户救济,分七十斤。
在当众宣布的时候,朱二嫂低下了头,撩起衣角抹了抹眼泪,一股感激之情从心头泛滥起来。她,一个尝尽困苦艰难,受尽欺压凌辱的穷寡妇,第一次感到被人关怀的温暖。七十斤粮食并不是很大的数目,可是,在她听来,这不是粮食,这是共产党、红军对穷苦人的重于泰山的恩情啊!
朱二嫂的心,在一阵阵温暖的洪流中激动着。她想起了和宋少英、王尚青在茶山上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她想:“果然,共产党、红军来了,世道是变了。今天,不就是改变的第一步吗,以后还要大变的!”至于如何变法,又变得怎么样,她是不很清楚的,就像在观看一座遮掩在薄雾中的崇峻的大山一般,只知道前面将有雄伟壮丽的奇景,但又看不真切,又想象不出来。她沉浸在对于未来的憧憬中,没有听清楚自报公议的进行。
自报公议在继续进行着,王昌平念道:“王心诚!”
“他是团丁家属,不能救济!”人群里有人喊道。
黄六嫂、赵铁牛和公议人研究着,认为就是团丁家属,只要有困难也要救济,但是要对群众做好说服工作。
“哼,我是团丁家属!”王心诚气哼哼地说,“给我,我也不要!野菜也能填饱肚子,哼!”这个倔老头子一扭头走了。
“王大伯,王大伯!”黄六嫂叫着,但王心诚已经走远了。
“我也要自报!你们为什么隔下我啊?”二癞子在人群后面叫嚷着。
“你自报什么?”黄志高向他瞪了一眼。
“红军不是为穷人吗?我就是地无一垄、钱无分文的穷光蛋啊。我是一等缺粮户。”二癞子吐着唾沫星子吵嚷着,“你们公议人不公平可不行!”他又猖狂地从人群后面挤到前边来。
“你是地痞流氓加坏蛋!你算什么缺粮户?”
“二癞子,你刚才不是说这粮食吃不得吗?”
“那我是怕红军待不长久啊!”二癞子又要借机散布他的谣言了,“我怕黄老八剥我的皮,怕周武抽我的筋,怕谷敬文杀我的头啊!”
“二癞子,”黄六嫂严厉地说,“我看你是有意来捣乱,你再不滚,我就把你抓起来!”
二癞子又夹起尾巴溜到人群后面去了,但他并不走,他耳朵听着,眼睛看着,心里记着。……
人群平静下来后,又继续评议。有的人家虽然很困难,但他们怕红军待不久,不敢要。
老五爷爷抖动着银须从公议席上站了起来,他用激动得颤抖的声音说:“大家选我做公议人,刚才公议我是一等困难户。但是我家人口少,我只要按三等困难户救济五十斤。这个粮食我是要的。这是红军分给我的粮食,这不光是为了缺粮我才要,我是为了红军这片心啊!有人怕红军住不长久,不敢要。我说应该要!今天要这救济粮,不光是为了填饱肚子,这也是和地主豪绅的斗争啊。敢不敢要救济粮,也能看出我们有没有穷人的骨气!”
二
夜已经很深了。
山风吹动着树林,一阵阵的松涛声滚过山谷。
在兰田岗村头矮树丛中的一个小山坑里,有几星火光在闪动着。周武民团别动队的马义山,兰田岗的保长——大土豪黄老八和三个保丁,在闷头吸着烟。
“八爷,二癞子怎么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一个保丁焦躁不安地问。他不断地用手扑打着袭来的蚊虫。
“不会出什么事,二癞子还是可靠的。”黄老八挥动着折扇,然后向蹲在旁边的马义山说,“老马!这红军工作组往村里一住,弄得我们都不敢露面了。今天把布告往大街上一贴,这不就成了红军的天下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马义山斜睨了黄老八一眼说,“怎么今天净说丧气话!一张布告就把你吓糊涂了?”
“我是说,谷司令应该派民团下乡来清剿,光靠我们这些干公差的能顶得住吗?”黄老八懊丧地说。
“谷司令有他的难处,沙河镇没有足够的兵力是守不住的。派民团下来,不就顾此失彼了吗?”
“不要说话了,有动静!”一个保丁警告说。
他们立即在地上摁熄了烟火,像出洞的老鼠听到响动一样,伏下不动了。
树丛里传来拨动树枝的沙啦声,接着传来一声猫头鹰叫。
“是二癞子回来了。”黄老八兴奋地说。
二癞子果然到了,他轻轻地喊了声:“保长!”
“快说!村里有什么情况?”
“黄小六的老婆背上花机关啦。”二癞子怯怯地说。
“一个女人有什么可怕的。他们什么时候分我的粮食?”黄老八恶狠狠地说。
“明天!红军这一手就是厉害,这一来,穷小子们就要跟着他们走啦!”二癞子说。
“哼!他们想得倒好,我那粮食就这么好吃吗?就是吃了,我也要倒提着他们的双脚,叫他们给我吐出来!”黄老八不由得摸了摸别在腰里的手枪,恶狠狠地说:“今晚上得杀他几个。”
“谷司令的话,要枪打出头鸟。”马义山说,“二癞子,你说今天分粮会上有哪几个出头的。”
“第一个就是黄志高,他娘的,这家伙好凶啊!”二癞子说,“专门对着我来,差点跟我动拳头。”
“还有谁?”黄老八问。
“黄小六的老婆,王昌平。”二癞子又补充说,“那个红军工作组也应该全干掉!”
“我们的牙还没有那么硬,啃不了那么多,先杀几个冒尖的。”马义山说,“你讲讲他们今天晚上的活动吧,我们好拣个地方下手。”
“他们都在小茶馆里开会。”
“多少人?开什么会?”
“这我就说不清了,”二癞子说,“小茶馆门外有站岗的,我靠不上去。”
“怕死鬼!”黄老八骂了一句说,“村里呢?有什么动静?”
“村里没有什么,只是村头上有红军的游动哨。”二癞子心有余悸地说,“我是仗着地形熟,爬出来的。”
“几个人?”
“两个!”
“那好对付。”马义山说。
“你说怎么动手吧,”黄老八说,“这动枪动刀的事,你有办法。”
“村里的情况虽说还摸不太清楚,”马义山说,并斜了二癞子一眼,意思是怪他侦察得不详细,“可是大体上有数了——村外有两个游动哨,小茶馆门口有一个站岗的,我估计他们还得有人守粮仓;他们的自卫队还没有成立起来,那么多地方,红军是照应不过来的,村子里四面八方都可以进……”
“矮树棵子那么多,进村出村保准没危险!”一个保丁插嘴说。
“我们不能贪多嚼不烂,”马义山思忖着说,“今天晚上我们只对付两个人,一个是黄六婆子,一个是黄志高。”
“红军也要干他几个!”黄老八恶狠狠地说,他觉得只干两个太不过瘾。
“红军不好对付。不要猫儿抓年糕,脱不了爪爪。”马义山说,“即使能杀他们几个,也不如杀几个当地人震动大。”
“你说怎么杀吧。”
“尽量用刀子。响了枪,惊动了红军,就怕我们也走不利索。”马义山说,“等他们开完会分散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在半路上干掉他们。咱们计算一下他们回家的路线。”
“黄六婆子家住村西头,她出了小茶馆要一直往西。黄志高出小茶馆往西走一段路就转弯向北。”黄老八说,“我们得分头对付他们。”
“就这样分吧,”马义山思索了一下,用权威的口吻做出了决定,“黄志高没有枪,黄保长你和二癞子去对付。我和三个保丁去对付黄六婆子,她有一支花机关。……”
“这事我可不干!”二癞子一听要他去杀黄志高,就胆怯起来,“我又不是保丁,通个风报个信的还能凑合,玩命的事我不干!”
“我看你是想喝酒了吧?”黄老八说,“给你,先用着。”
黄老八从腰里摸出了三块大洋,叮叮当当地放在二癞子手上。
“就这么一点?”
“成功了,谷司令会重赏你的。”马义山说。
“这可是玩命的事啊!”二癞子掂着手里的银元,好像在掂量着要钱好还是要命好。
“再拿着这个!”马义山说着,一把锋利的尖刀放在二癞子的手上。
二癞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嘟念着说:“弄不好,小命就丢了!”
“他妈的!净说不吉利的话。”马义山,这个暗杀行动的指挥者,命令道,“我们要赶快出发,在他们散会前赶到村里埋伏起来。”
……
几条黑影从树丛里钻出来,向兰田岗走去。
夜风怒卷,在群山中掀起一阵阵松涛声。
三
田世杰在梅林镇参加了和周威的谈判以后,又和郝大成、吴可征开了个会,研究了加紧发动群众的工作。当他急急地赶回兰田岗的小茶馆的时候,已经是点灯时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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