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拐子自知失言,吓得缩起脖子,不再言语了。
“威侄,”周祖荫凄然地说,“拐子腿是好心不会好说,你应该宽恕他。回兵不回兵,威侄你自己定夺吧,只要对得住祖先在天之灵,只要对得住周家的宗祠,对得住自己的誓言就行!”
“这样吧,”周威为难地说,“我留两个中队在洪雷谷,带三个中队到白云山!”
“好!威侄这样决断,真是四岭山区有幸,救兵如救火,那就请快些动身吧!”周祖荫终于舒了一口气,他总算达到了目的!
三
周枫森一直在旁边听着四岭山发生的这场巨变,他认为周祖荫的话是不真实的,周拐子说的情况是不可靠的,他不相信红军会烧杀。他想走进去反驳这两个造谣中伤的家伙,但他缺少证据。他的心情虽说也很复杂,但总的来说,他是为红军进入四岭山而暗自高兴。他很想再见一见那位他所钦佩的红军代表。当他听到总指挥决定带三个中队回兵白云山的时候,他是很焦急的。趁周威从大厅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沉痛地说:
“总指挥!周拐子的话不能全信!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是真是假现在还难说。”周威皱着眉头说。
“那就不应该回兵!”周枫森从来没有这样大胆地干预过总指挥的事情,“我觉得这里面有诈。”
“这不是你小孩子的事情。”周威认为周枫森管得太多了,“我自己会小心的!”由于心情不好,他不愿意和周枫森多说,径自走到一中队驻地去了。他要和朱英商量商量。
周枫森的提醒并没有白费。他虽然没有能阻止住周威回兵,但周威的决定却作了修改。周威决定留三个中队在洪雷谷口,只带两个中队去白云山。
周祖荫对这一改变内心里很不痛快,但他不敢过分表示不满,免得和周威弄僵。
傍晚时分,周威和两个中队提前吃了晚饭,匆匆整队向伏虎岭下进发,预计一夜行军,在第二天凌晨可以到达白云山。
他们走出石门店不远,就看见前面山路上扬起一片黄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周威立即命令两个中队在山路两边占领阵地,准备战斗。
渐渐地看得真切了,两匹白马旋风似的直冲他们卷来,由于速度太快,他们看不清骑者的面孔,直到来人在周威面前跳下马来,才看清是谁。
“田大伯!”
周枫森第一个先叫起来。接着又打量着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英俊的青年人。
“田大哥,你怎么来了?”周威诧异地说,又仔细打量着史少平,揣摩着出了什么事情。
田世杰的到来,受震动最大的要算周祖荫了。他预感到事情不妙,就像偷吃狗看见了木棍子,身上一阵发热。他猛然拔出了手枪,指着田世杰骂道:“姓田的,红军就是你这个外乡人引进来的!你是四岭山的内奸!我要打死……”
“你少耍点威风吧!”眼明手快的史少平用枪一拨,周祖荫的手枪就飞到路边的树丛里去了。
周祖荫、周拐子看见史少平手提驳壳枪,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先自气馁了三分。
“总指挥,”田世杰说,“你这是带着队伍往哪里去呢?”
“去白云山!”周威冷冷地说,周祖荫在他心头煽起的怒火还在燃烧。但他在田世杰面前,却不好发泄出来。
史少平沉静地收起驳壳枪来,向周威敬了一个礼,和和平平地说:“总指挥,郝大队长和党代表,这么紧急地派我们来,就是怕总指挥听信谣言,产生误会。我们给总指挥带了一封信来。”
史少平拿出信来,送给了周威。
在路边准备战斗的齐心会员们看着这一切,但他们还不清楚这里面的奥妙。只有周祖荫看着这一切,倍觉恐慌。他已经预感到失败在等待着他,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所得到的东西,马上就要失去了。但他不甘心失败,他要寻找一切时机,采用一切手段进行挣扎。
周威接信在手,但没有立即拆它,他现在的心情是复杂的,到底是忧是喜,他自己也难以分清。他急待着知道事情的真相,就问田世杰:
“听说红军进占了白云山,是真的吗?”
“是真的!”田世杰说,“红军大队部就住在梅林镇。”
“听说红军见屋就烧,见人就杀,这是为什么?”
田世杰向周祖荫蔑视地看了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周威的话,却向周祖荫说:“你是周家的族长,可是你却是个骗子!我问你,红军烧了哪个村?又杀了哪个人?”
“……”周祖荫回答不上来。
周威看着周祖荫狼狈的样子,感到情况并不像他所说的那么严重。
“总指挥,天已经不早了,”周枫森趁机向周威说,“既然情况有了变化,还是先回石门店吧!”
“也好。”周威思忖了一下,下决心说,“先回石门店!”
“威侄!”周祖荫为了挽救即将出现的败局,发出了垂死挣扎的哀鸣,“你可不能听信外人的谣言,误了四岭山的大事啊!你若再回石门店,那可中了共产党的缓兵之计了!”
“胡造谣言的不是别人,”田世杰指着周祖荫说,“正是你们!欺骗总指挥的也正是你们!出卖四岭山的也正是你们!周祖荫,你说,你这次是奉谁的旨意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的。”
“不,是坐镇沙河镇的谷敬文!”
“谷敬文住在沙河镇?”周威向周拐子厉声地问道,他听到谷敬文坐镇沙河镇,就起了本能的反感,同时他认为质问周拐子比问周祖荫更容易问出真情来。
“这……”周拐子用眼睛瞟着周祖荫,询问到底怎么说,他要看周祖荫的眼色。
可是,周祖荫的眼色里,却没有暗示他:说是还是说不是。他的眼色里只含着愤恨、焦急和责骂,用嘴说出来就是两个字——笨蛋!因为周拐子没有立刻回答,已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错误,证实了谷敬文是在沙河镇。
“快说!”周威的眼里喷出怒火,向周拐子逼近了一步。
“这……”周拐子完全慌乱了。他深知周威的脾气,脸上立即渗出了汗珠,“这……我不……不知道!”
“什么?”周威火冒三丈,“嚓啦”一声,抽出了宝剑,剑锋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你不知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快说!”
“谷敬文是在沙河镇。”老奸巨猾的周祖荫见周拐子搪塞不过去了,便争取主动地说,“可是,他也是为了四岭山好啊!他是我们周家的亲戚嘛!”
周威当着田世杰和史少平,没有反驳周祖荫,但回石门店的决心却下定了。他吩咐朱英把齐心会带回石门店。周祖荫和周拐子仍然跟着周威到石门店,他争取周威回兵夹击红军的目的虽然没有达到,但他要探听出红军给周威的信的内容,和齐心会与红军的关系。
周威回到石门店的指挥部,田世杰、史少平、周祖荫、拐子腿,全都在大厅里落了座。
周威的心情是十分烦乱的,眼前的局面是这样复杂,几个方面的势力一齐摆到他的面前:第一方,周武的民团,原来他们是同宗同族,自以为是一家人,但是在许多事情上,比如对田世杰,对红军,对谷敬文,甚至对任中元的关系上,看法和做法都不一致。周武只顾白云山的安全,并不把伏虎岭放在心上,甚至背后还和谷敬文勾结起来暗算他。第二方,是谷敬文,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开头是以亲戚的名义和周武勾结,而后又以三县司令的地位,公开地明目张胆地把四岭山划成他的辖区,在沙河镇发号施令,俨然以四岭山的太上皇自居,妄想吞并齐心会。第三方,是任中元的保安团,这个敌人有变化,对四岭山进攻的目的有发展,在任中元是土匪的时候,他进攻四岭山的目的是烧杀抢掠,现在是保安团了,他进攻的目的,不仅是烧杀抢掠了,而是要进占四岭山。在这几个方面的势力之外,在周威面前,还出现了另一种力量,这就是红军。虽然他和郝大成见过面,谈了很久,但他仍不相信红军会那样好。即使红军是块金子,但自己还没有亲眼看到,是真是假很难分辨!
对这红军和另外三个方面的势力,应该如何认识?应该采取什么态度?应该用什么方法去对付?只有对任中元,周威是明确的,那就是打到底,进行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斗争,直到把任中元彻底消灭!
但是,对待红军和另外两个方面的势力就复杂得多了,不知应该如何对待才好。周威就是在这样的一种精神状态下,打开了史少平交给他的信。信不长,他仔细地读了两遍。
周总指挥勋鉴:
敬启者,欣闻齐心会反击任中元的袭击取得成功,特表示祝贺,并预祝对任中元作战取得更大胜利。
我军进入四岭山区,是为了四岭山区广大人民的利益,在上月郝大成同志以红军代表的名义,已经向总指挥阐明了红军的宗旨和立场。四岭山区是属于四岭山人民的,红军进入四岭山区,必将受到四岭山区人民的热烈欢迎。
在白云山战斗中,我军所俘虏之民团团丁,均已全部教育释放。
任中元是四岭山人民的仇敌,也是红军的仇敌,待我军稍事休整之后,当即派兵协助齐心会作战,以达共同消灭任中元匪帮之目的。
望总指挥明辨是非,以四岭山人民的利益为重,切勿听信谷敬文、周武的谣言,以免产生误会。
如有异议,均可通过协商解决,特请总指挥拨冗光临梅林镇一谈。
专致
勋安
红军大队长郝大成
红军党代表吴可征
×月×日
周威读完了信,沉思了很久,他认为有必要和周祖荫商议,便把信交给了周祖荫。
周祖荫皱着眉头反复地看了五遍。本来他想当着田世杰和史少平的面,把这封信批驳一番。但他仔细一想,就失去了这个勇气,因为搞阴谋诡计的人最怕争辩,真理越辩越明,到头来还是自己出丑。他看见田世杰和史少平都用愤恨的目光看着他,并准备和他争辩,十分胆怯。他把信折叠起来,故意大声说:
“这信里有文章,大有文章。”
“说说你的想法。”周威说。
“威侄!这封信事关重大!”周祖荫竟把信装进自己的马褂里,“我想……我想……”他用眼睛看着田世杰和史少平,“恐怕说起来不方便。”
周威会意地说:“你不说也罢,你们都该休息了!田大哥和史先生还没有吃饭吧?这些恼人的事情把人都搅昏了,有失招待,请多原谅。”接着他向外喊道:
“枫森!看看饭做好了没有,请客人用饭。”然后他又抱歉地对田世杰和史少平说,“刚才我们已经吃过了,恕不奉陪。”
周威对田世杰的态度较前冷淡了不少,原因是田世杰和红军一道来,显然他和红军完全是在一起了,因此周威也以对待红军的态度对待他。
四
在田世杰和史少平被周枫森带去吃饭的时候,周威坐下重又向周祖荫说:“荫叔,你说说对这封信的看法吧!”
“威侄,这是红军缓兵之计!”
“何以见得?”周威探询地说,“他们不是说要派兵帮助我消灭任中元吗?”
“很明显,共军知道你正在和任中元作战,所以表示赞成。文章就出在派兵帮助你消灭任中元上!这就是先给你一个定心丸吃,把你安抚住,免得你回兵,这是一种欺骗。”
“这也未免太多心了吧?”周威犹豫地说。
“不!不是多心。如果他们要真心帮助你消灭任中元,就应该立即派兵。救兵如救火嘛,为什么还提出‘稍事休整之后’呢?这个‘稍事休整’的含意是什么呢?就是等他们生了根立了脚,那时候就会翻脸不认账了。”
“那我们应该怎么回复呢?”
周祖荫沉思了一会儿说:“常言说,‘兵不厌诈’。我看我们来他个将计就计,就说我们同意和他谈判,在他们不防备的时候,我们就悄悄地回兵,把时间约定好,齐心会从西面,民团从东面,来一个东西合击,两面夹攻!”
周威皱了皱眉头,表示不赞成,他说:“如果红军是虚情假意,此法还可以商量,如果红军真是诚心实意帮助我们打任中元呢?……这种不义之举,我不能干!”
“威侄,你好心未必能有好报。”周祖荫也感到要说服周威回兵已不可能,过分勉强,也许效果适得其反,同时他认为有必要和谷敬文、周武商议以后再作定夺,便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是四岭山多事之秋,威侄要多加小心为好,千万不要中了红军的奸计。红军的信我带回去和武侄商量商量,共同想个对策。”
周威见周祖荫不再催促他回兵了,也就宽慰他说:“和红军打交道,我自会小心。荫叔不必过虑。我想给红军回一封信,敦促他们早日派兵进攻任中元。”
“这个主意甚好,一定要红军早日出兵。”周祖荫说到这里,心中产生了一条毒计,但他不便向周威公开,便说,“不知你的回信如何写法,红军信中尚有一句我们必须予以驳斥,只有这一句才是红军的本意。”
“哪一句?”
“你听,‘四岭山区是属于四岭山人民的!’这种口气,真使人不能容忍,这是讹诈!”
周威并不觉得这句话难以容忍,也不认为这中间有什么讹诈,他平静地问道:
“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呢?”
“红军的狡猾就在这里,这是一种手法。这句话的含意很清楚,四岭山应该属于谁呢?属于所有的人。四岭山的老百姓有多少个姓呢?张、王、李、赵全都有,谁占了算谁的,就是不是我们周家的!……”周祖荫说到这里,变得激愤起来,“姓郝的姓吴的算什么东西?他有什么权力规定四岭山的归属?四岭山归谁,应该由四岭山的人来讲话!四岭山是我们周家祖先开发的。我们周家的历代祖先都生在四岭山,葬在四岭山。四岭山归谁,难道要由这些外路人来规定吗?”
周祖荫这段激愤的话对周威很起作用,他说:“对!四岭山是周家的,绝不是外来人的。荫叔,你就代我写封回信吧,措辞可以和气一些,可是这一点我们不让步。”
周祖荫写完回信,并和周威研究了措辞之后,便同周拐子上马,连夜赶回沙河镇研究对策去了。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说
《湘江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