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山雨欲来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2页,共2页

郝大成的这段话是很有说服力的,他那为革命刻苦学习的精神是感人至深的。多少个站岗放哨的战士,在夜深人静时,总是看到在茅屋里、在草棚下、在山洞中,大队长那盏亮着的风雨灯。战士们在谈起大队长的学习时,无不啧啧称赞:“看,人家大队长也是放牛出身,也是个没有进过学堂门的人。开头和咱们一样,斗大的字识不了一布袋,可是现在,要政治,政治有一套,要军事,军事有一套,要文化,文化也有一套。为了干好革命,那真是下苦功下死劲钻出来的。”

部队的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就是在这种气氛下,同时紧张地进行着。

郝大成吃过午饭,走到营地前的草坪上来,草坪上已经聚集了很多战士。

这几天整个军营是一派热火朝天、蓬蓬勃勃的景象。新战士们开始踏上新的生活道路,内心里充满着喜悦。他们第一次自由地呼吸到新鲜空气,第一次感受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当他们第一次怯生生地叫出“同志”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们深深地感到平等的幸福。当他们第一次生疏地喊着“打倒土豪劣绅”的口号时,他们深深感到参加革命后的自豪。当他们换上红军的军装,戴上闪着红星的军帽时,他们激动得流下了热泪。

老战士们也是欢天喜地,他们不仅为增加了新的力量而高兴,而且还为有了良好的武器和充足的弹药而欢欣。在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的间歇里,他们各自谈论着喜爱的话题。

“这下子可阔起来了,”黄四楞拍着鼓鼓囊囊的子弹袋说,“这回大队长不会再下命令说……”

陈大雷接过话头,装出郝大成的声调说:“同志们,这次战斗,每人只准打三发!”

接着两个人都互相拍着肩膀哈哈地笑了。

赵铁牛也兴高采烈地插进来说:“是啊,那时候大队长就下命令说:‘冲啊,同志们,狠狠揍谷敬文这个狗东西,不要舍不得子弹!’你们说对吗?”

“我说不对!”郝大成正好来到他们面前,接着话头说。

赵铁牛、陈大雷、黄四楞都嘿嘿地笑着。赵铁牛腼腆而兴冲冲地说,“我们说得不对吗?”

“不全对,当然子弹多了,武器好了,打仗不再限制你们只打三发了。可是打胜仗不能只靠子弹多……”

“当然,主要靠革命精神。”赵铁牛说。

“对!但只有革命精神还不够,还要有本领。”郝大成望着这几个战士,亲切地笑着。他指着三百米开外的一个山峰说:“就在那个山峰上有一个敌人的瞭望哨,或是一挺机关枪,我们要通过山下,就会被敌人发现,敌人就会用机枪封锁我们。如果我们强攻山头,那就要花很长的时间,花很大的代价。如果我们要消灭山峰上的敌人哨兵,那就最好一枪打掉他!……”

“一枪打不掉,可以再打嘛。”陈大雷说。

“那不仅浪费子弹,你一枪打不中,敌人发觉了,隐蔽起来,你打一百枪也是白搭!在战场上你和敌人对射,你打不中他,他就会打中你!”郝大成知道陈大雷平时很喜欢练刀,不大注意练射击,为了提高他练习射击的自觉性就有意考一考他。

郝大成边说边拿过陈大雷的步枪,这支枪擦得很好,他满意地拉开枪栓,看看弹膛,真是纤尘不染。陈大雷笑眯眯地看着大队长满意的脸色,好像在问:“我的枪擦得不错吧?”

郝大成看出他的心思,表扬他说:“你的枪保管得很好。”这时他抬头一看,见那个山峰顶的巨岩上蹲着一只山鹰。他指着那山峰说,“大雷,你看见那只山鹰了吗?试试你的枪法。”

陈大雷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心噗噗地跳起来:“大队长,恐怕……”

“没关系,”郝大成鼓励他说,“你试试看。”

陈大雷实在没有把握,他求救似的看看周围的同志们,大家都笑眯眯地瞅着他的窘态。

陈大雷鼓了鼓勇气,推上了子弹,全身紧张地抖动着,他一下狠心,钩了扳机。“啪——”子弹呼啸着从山峰上飞掠过去,山间响起了回声。

山鹰在巨岩上迟疑了几秒钟,好像猜测着出了什么事情,然后,很不情愿地扇动了几下翅膀,飞离了岩石。但它并不马上飞走,而是在山头上盘旋着,仿佛在嘲笑射击人的枪法。

听到枪声,许多操练后正在休息的战士们都聚拢过来,有的大声问着:

“谁打枪啊?”

“啊,原来是陈大雷啊!”

“怎么把山鹰打飞了?”

大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地站在那里,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莫要说别人,有本领你也打打试试!”有的战士听到有人说风凉话,为陈大雷打抱不平,“我看谁也打不着。”

“现在鹰飞了怎么打?”

没有一个人敢试。

“我来试试吧!”郝大成从陈大雷手里拿过枪来,推上子弹,对准在云端里盘旋着的山鹰打了一枪。

山鹰鼓动着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挣扎了一下,翻了个筋斗,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飘落在树丛中间。

“打中了!打中了!”

“好枪法,好枪法!”

战士们热烈鼓掌,草坪上扬起一片喝彩声。

“大队长,你这枪法是怎么练的?”很多战士都围在郝大成身边发问着。

“说来话长啦,这枪法,还是我十岁打猎时开始练的。练枪法要狠下苦功才行,那时候,我年纪小,力气弱,端起猎枪来两臂直打抖,胳膊都练肿了。打猎,没有好枪法是不行的。如果枪法不好,第一,浪费弹药,那时家里穷,哪有那么多钱买弹药呢?第二,打不到猎,碰上山鸡你打飞了,碰上兔子你打跑了,你还吃不吃饭?第三,有性命危险,如果你碰上豹子、老虎、野猪这些猛兽,一枪打不中要害,那你就有被吃掉的危险!就凭这三条不苦练枪法就不行。……”

“要不就说嘛,猎人都是好枪法。”战士们表示有同感。

“可是一个革命军人呢?”郝大成循循善诱地说,“那就更应当有好枪法,打猎练枪法是为活命,我们练枪法是为革命啊!同志们,在战场上敌人不就是虎豹豺狼吗!为了消灭这些吃人的野兽,我们可要把枪法练好啊!”

“大队长,我一定练好枪法,”陈大雷脸红红地说,“练得能打下山鹰来。”

“这个决心很好,”郝大成鼓励身边的战士们说,“大家练吧,都要练得能打下山鹰来。陈大雷同志虽说枪法差点火候,可是刀法练得很勤,这可是个大优点啊。革命战士嘛,应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才好,我们为革命应该多练几手本领,大雷,耍耍刀法给大家看!”

“还不是叫大家笑话。”陈大雷想到刚才那一枪,仍然很不好意思。

“大雷,拿出来吧,让我们学学嘛。”战士们吵嚷着。

“我真的耍不好。”陈大雷脸红红地推辞着。但郝大成热切的鼓励的目光给了他勇气和力量。他“嚓——”的一声从背后抽出鬼头刀来,在右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把刀挥了个半圆,人们立即向四面躲闪,空出了场地。

陈大雷好像立即变成了另一个人,倒竖浓眉,圆睁双眼,紧闭嘴唇,气息深沉,刚才那种腼腼腆腆的神态全不见了。只见他把鬼头刀上下左右前后舞成一团,刀光闪闪烁烁,风声嗖嗖呼啸,虽然天气闷热,却觉得寒气逼人。大家看得眼花缭乱,不禁齐声喝彩:

“好刀法!真是好刀法!”

“三五个人近不得身!”

新战士忍不住赞赏着。

“厉害的还在后头哪!”肖应良怀着自豪的感情对新战士介绍说,“我们白马山有很多人会这样的刀法。”

果然,陈大雷像裹着一团刀光似的杀向一处低矮的树丛,只听得一阵噼噼啪啪的乱响,小树丛就像大麻秆一样被砍得精光。新战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纷纷落地的树枝,连喝彩都忘记了。

骤然,陈大雷把刀收住,面不更色地昂立在那里,俨然是一个威风凛凛的英雄。接着,爆发出掌声和喝彩声。

郝大成问战士们:“大雷的刀法怎么样?”

“好!好!”战士们由衷地发出了赞美声。

“要练好枪法、刀法,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郝大成说,“问题在于是不是为革命勤学苦练。俗话说,‘只要功夫下得深,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我们的训练要很好搭配,刀法好的教刀法,枪法好的教枪法,互相帮助。你们人人都是小老虎,再把杀敌本领练好啊,就是老虎添上翅膀啦!”

部队的练兵热情更加沸腾了,山林间,震响着惊心动魄的刺杀声。

正在南屏山的红军大队为了进入四岭山区,在政治、军事、人力、物力各方面作充分准备的时候,九里十八坪的谷敬文,也正在为阻止红军进入四岭山区和自己进一步控制四岭山区积极策划。

谷敬文仍然像往常一样,吸着烟,在他的大厅里踱着方步。他的拐子腿参谋长就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里。

谷敬文自从庆功宴后,似乎老了不少,肥嘟嘟的两腮,肉皮松垂,使他的鼻翼两边,出现了两道八字形的深沟,更加重了他的凶恶的神情。他显得有些疲倦而且心神不定。自从当了三县剿共司令以来,他似乎事事都不顺心,处处都不如意,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排着队来困扰他,打击他。

在“庆功”宴被闹得人仰马翻之后,他又恼又恨。他的特务连抓了大批群众以图报复。可是史太昌的游击队,却又从另一边下了手,那些亲信爪牙保甲长,一连死了四五个,那黄老四和二古董全都送了命。那些没有死的保甲长,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不得不联名上书向谷敬文求救。谷敬文不得不把抓到的群众放了。连日来他还亲自审问了黄希才,本想在他身上得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可是却想不到这个红军战士比石头还坚硬,比钢铁还刚强。尽管谷敬文使尽一切软硬手段,除了挨一顿臭骂之外,连一点口供也逼不出来。前几天派到四岭山的五个信差,石沉大海似的没有音讯,今天才从周武的来信中得知——他的信差被打死了,信件不仅落到红军手中,而且成了红军揭露他阴谋的一个证据,送到了周威那里。使他更震惊的是:红军已派人进入了四岭山,和田世杰取得了联系,劫走了黄六嫂,和周威举行了谈判。……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谷敬文心烦意乱的原因。

谷敬文一边踱着方步,一边听着参谋长的高谈阔论:“……南屏山红军这一系列紧锣密鼓的活动,都说明郝大成最近就要进入四岭山。”

“哼!挑着石磙爬泰山,没有那么容易。”谷敬文把半截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就用力摁在精致的烟灰缸里,“现在郝大成有多少实力?”

“充其量也不过百八十人,他们现下正在到处搞武器。”

“百八十人!”谷敬文微微地冷笑了一下,轻蔑地说,“就是三个百八十人也不行。他不花上几百人的本钱,连南山口的石头也别想摸到一块。进去了又怎么样?周武虽然无能,民团还是有战斗力的,那就把他们当肉团子吃了!”

“是啊,是啊,”谷中一附和着司令的意见,“这正是郝大成迟迟不进四岭山的原因。……实力不够嘛。”

“实力”——这是个不可忽视的字眼。谷敬文认为没有实力是什么事情也干不成的。他又眯起眼来,重新点上一支烟,想到实力,他心情立即轻松起来。他猛吸了一口烟说:“郝大成现在是红着眼地扩大实力,可是想几天就肥胖起来,没有那么便当。增加几个人也许好办,没有武器,想攻南山口,那还不是以卵击石?我看现在还不必过分担心。”

这时,他的副官蔡九给他送来了刘玉龙团一营一连哗变的消息。这对谷敬文无疑又是当头一棒。

“倒戈!”谷中一惊叫了一声。

谷敬文被这消息震动了一下。他怔了一瞬,停止了踱步,脸上罩上了浓重的乌云,恨恨地骂道:“任洪元这个老鬼,净干这种窝囊事。真他妈的,这不是‘拿肉喂虎’吗?”

“这回,郝大成可要……”

“也无须大惊小怪,”谷敬文看看神情慌乱的谷中一,然后让蔡九向他报告一下哗变的详情。然而蔡九只知道哗变的人打死了连长、特务长,然后上了南屏山,其它的他就不知道了。

谷敬文虽然不叫参谋长大惊小怪,自己也想尽量镇静些,但心头总是忐忑不安,总是有点牵挂。他和郝大成打了半年仗,深深感到“神出鬼没,出奇制胜”这八个字的厉害。不是吗?从实力的观点来看,郝大成早就应该被消灭了。白马山峡谷之战他记忆犹新,可见光靠实力还不行,还要有别的因素。谷敬文想到这里不禁暗自吃了一惊,他有些毛骨悚然。自以为料敌如神的谷敬文现在有些不敢过分相信自己了。

谷敬文虽然是一个妄自尊大、目空一切的家伙,但他并不是一个平庸无能的糊涂虫。他感到了他的对手很不好对付,不能等闲视之。他认识到四岭山区的重要,四岭山对周围地区来说,就像一个制高点,又像一个核心阵地,九里十八坪也好,南屏山也好,西屏山也好,全都在这个制高点的控制之下。如果四岭山落在红军手里,他不仅不能实现他独霸山区的野心,而且九里十八坪的老巢,也像失去了制高点的山包、丢掉了主阵地的碉堡一样,很快也就完了!

他绝对不能放弃四岭山,绝不能让四岭山落进红军手里,他要捷足先登,他要掌握主动。想到这里,他对他的参谋长说:“中一,四岭山的地位可不同寻常,对我们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们可不能大意失荆州啊!”

“司令从前,可并没有把四岭山看得这么重要啊!”谷中一认为对四岭山的估价未免过甚其词了。

“以前只是把四岭山当成一份财产来看,得到它当然很好,得不到并不对我们产生威胁。比方说四岭山就像我们身边的一把刀,拿过来当然好,不拿过来放在周武手里,关系也不大,因此并不显得重要!可是这把刀要落在红军手里,那就不是丢失一把刀的小事了,这把刀就会向我们砍过来,威胁我们的生存了!”

“我明白了!司令看得远哪!”

“我看你要亲自到四岭山去一趟,光周武是对付不了共产党的。”

谷敬文皱着眉头,又踱起方步,继续说:“现在要认真对敌,到那里先要周武加强南山口的防务,最少要加一倍力量,并且要防止郝大成的突然袭击,他是很善于来这一手的。……还有,要懂得‘兵不厌诈’这句话,下次不要说什么铁匠担子,就是连个放牛的牧童也不能放过!……”

“司令所见甚是,”谷中一深感司令对他的器重,同时又想到此去四岭山,正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他不仅没有推诿这次重任,反而提出了更进一步的建议。他说,“周武的民团兼顾白云山和青龙山,力量有些分散。我看不如派特务连去,先控制青龙山,让周武的民团一齐集中到白云山去。……”

“好!好!”谷敬文没等谷中一说完,就发现这个提议的重要,“这是个好主意!正当郝大成要进四岭山的时候,周武会同意我们占领青龙山的!青龙山是四岭山的东大门,控制了它,就可以进退裕如,攻可以出奇制胜,退可以以逸待劳。这样既防止了红军进入,又促成了我们对青龙山的占领,真是一箭双雕!……”

“那好,我明天就可以启程,等我去和周武谈妥,司令就可向青龙山进兵。”

谷中一刚要离开大厅的时候,谷敬文忽一转念,又喊住了他:“中一,你等一等,我想此次去四岭山,非同小可。我们再也不能叫吴可征、郝大成占上风了。我想,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为好,一来阻止红军进入四岭山区,二来设法把周威搞掉。哼,我们统治四岭山的时候到了!”

“如果司令能亲自出马,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四岭山局势可保万无一失。”

“这边的史太昌也要严加防范,”谷敬文狡诈地说,“帅旗仍然虚插在这里。我走后,你要加紧对豹子山的清剿,给史太昌造成一个错觉。”

“我一定遵照司令的吩咐去做。”

谷中一退出了大厅。……

谷敬文又恢复了他的镇定和自信。他把这个自以为万无一失、一箭双雕的计划安排好了以后,回到卧室里去休息,不觉悠悠然地睡过去了。这是他自从庆功宴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这么轻松,他竟然做了一个山区太上皇加冕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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