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纠葛

山乡巨变 周立波 第2页,共2页

人们来齐了。队长的堂屋点起一盏小小的煤油罩子灯。队长和队会计都坐在桌边,主持会议,谢庆元靠近他们。他们的对面,淡黄灯光里,一个身段苗条的女子斜靠在小竹椅子上,瓜子脸晒得发出油黑的光泽,额边一绺头发编个小辫子,一起往后梳成一个巴巴头,眉毛细而长,眉尖射入了两鬓里;大而又黑的眼睛非常活泛,最爱偷偷地看人;脸颊上的两个小酒窝,笑时显出,增加了妩媚;上身是件花罩衣,下边是条有些泥巴点子的毛蓝布裤子;因为刚从田里来,还赤着脚。这个女子就是张桂贞。她的旁边是龚子元堂客,两个人正在低声耳语。

评工开始了。谢庆元坐在张桂贞的正对面,又是熟人,不免有时望望她,惯爱看人的张桂贞也自然而然,眼光常常投向桌子边,龚子元堂客看在眼里。她想起了塅里碰见两人谈话的情景。龚子元堂客年轻时节一定也很标致吧?如今四十开外,肤色焦黄了,眼下的眼泡松弛了,但是人老心不老,她还爱穿俏色的衣裳,喜跟男人们笑闹。还有一宗,是她特具,别人少见的脾气,最好打听、观察、传播和挑动男女间的不正当的风流事。找到了谢庆元和张桂贞的这个主题,她自然是不肯轻轻放过了。她坐在张桂贞前头一点点,稍微侧向她,这样,既能毫不费力地看见谢庆元的一举一动,又好观察张桂贞的眼色。

“瞅,人家又在望你了。”龚子元堂客用左手的肘弯触一触贞满姑娘,低低地说。张桂贞抬起头来,自己的眼睛果然跟谢庆元的相逢了,不觉脸一红,把头低下。自从嫁了符贱庚,又经过一个时期的劳动锻炼,张桂贞的思想变化了,一向都十分庄重。可是,年轻标致的妇女,除非大方泼辣、纯洁洒脱,像盛淑君一样的姑娘,在人的面前总是不免有一些忸怩,带一点腼腆的。何况谢庆元又真在看她。谢庆元伉俪情深。他的多看张桂贞几眼,有时还跟她说笑,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使他动心了。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她哥哥的那块腊肉的事情,要请她方圆几句,息事宁人。龚子元堂客却存心来推波助澜,把事件引向别的一方面。只要有机会,她就要巧施点染,把张桂贞引得不大自然了。谢庆元还是困在鼓肚里。

“评张桂贞好啵?”评完了三个人的工分以后,龚子元堂客笑着看看谢庆元。

“好呀。”谢庆元表示欢迎,而且快活。

“张桂贞这一向劳动都好,挑塘泥,刨草皮,挖畈眼,都争起来搞,出工早,收工迟。”天真的陈雪春没有辨识会上的风向,一股劲地赞扬张桂贞。

“她今天该评几分?”谢庆元代队长发问,摆明摆白地显出对于有关张桂贞的事蛮有兴致。

“九分。”陈雪春站在维护妇女的立场上,冲口而出。

盛淑君觉得九分偏高了,但因为是自己的朋友兼小姑提起出来的,她不愿意反对,就没有做声。龚子元堂客正要看“戏”,巴不得偏高,引起别人的不满,也不讲话。

“大家看呢?”谢庆元问,顺便又溜对面一眼,张桂贞脸上又隐约地有点红晕。

“九分就是九分吧。”有个妇女说。她急着要到托儿站去接小孩子,还要弄饭,只盼会议快一点散场。

“大家还有意见吗?贞满姑娘自己呢?”谢庆元含笑问对面。

张桂贞起初没答理,低头看着自己裤上的泥巴。

“你开口呀,人家好意问你呢。”龚子元堂客笑笑推了她一把。

“你们评了是的啰。”张桂贞说了一句,还是低着头。

“给她记上。”谢庆元从桌上一堆工分簿子里拣出张桂贞的那本,递给队会计。

“按理,我是不该讲话的,不过……”有个中年男人说话了。

“不过怎么样?”谢庆元问。

“她得九分,一个男全劳力累一整天,顶多是十分,这个差额未免小了一点吧?”那人试试探探说。

“我们不问男和女,只看本人的功夫值得几分,就是几分。”队长看见谢庆元显然偏袒张桂贞,这样附和。

“是呀,同工同酬,你反对吗?”陈雪春插嘴。

好久没有人做声。

“你有意见,还是只管说。”谢庆元对那人又尽了一句。

“我还有么子讲头,道理你们占尽了。”那人说完,把背脊转向桌子。

“大家看吧?”谢庆元向会上扫了一眼。

“副社长做主,公公道道算了就是的。”盛淑君说。

“是呀,副社长当家做主,一言为定。”陈雪春对盛淑君的话总是响应的。

“依我意见,”谢庆元又看张桂贞一眼,“给她九分。”

队会计依着副社长的话,打开张桂贞的工分本,添上个“9”字,然后把簿子递给本人。

“后面的,要没有争论,我们开快车好吗?”

大家没有不赞成的,飞快地评完了工分,再排好工,会议就散了。张桂贞稍微落在后边点,等谢庆元出来,笑笑对他说:

“我哥哥带个信来,说是搞到一些秧苗了,叫你放心。”

“忙没帮到,真是对不起。”

正在交谈,他们背后转出两人,一个是反对给张桂贞九分的那位,一个是龚子元堂客。门外星光里,张桂贞好像看见这女人笑了。

“慢点走,一路去。”张桂贞唤她。

“你们多谈一会吧,难得的机会,我先走了。”龚子元堂客走过地坪,还在哧哧地低笑。

这以后不久,村里有人说,谢庆元跟张桂贞两人在塅里山里,夜深人静,常开“碰头会”。评工会上,谢庆元硬要多给张桂贞分数,两人的眼睛梭子样来往,如何如何的。风言风语灌满了桂满姑娘的耳朵。起初她将信将疑,没有跟老谢戳穿,只暗中留意。有时节,她狡黠地、好像不介意地问起张桂贞:

“好久没有看见了,不晓得她人好不好?”

谢庆元无心地接口应道:

“是呀,你约她来耍耍嘛。”

这样轻轻一句话使桂满姑娘满腹惊疑,要待发作,没得把柄。

这天下半日,谢庆元耙田去了,桂满姑娘正在阶矶上洗衣,看见龚子元堂客脑壳上捆条黑绉纱,手里拿个米筛子,慢慢走进来,带笑问道:

“谢大嫂子,忙吧?”

“忙么子?进来请坐,今天没出工?”

“唉,你说我这个人太不经事了。”龚子元堂客上了阶矶,一屁股坐在一张竹凉床子上,叹一口气,把筛子放下,又说:“才做两三天,脑壳又痛了。劳烦老谢准了我的假。我困在床上一想,怕你们等筛子要用。”

“不要急嘛。”桂满姑娘敷衍一句,依旧搓洗。她跟龚子元堂客本来没有什么好谈的。

“你们老谢近来恐怕顶忙吧?”龚子元堂客找起话来说。

“昼夜不落屋,水都不肯挑。”桂满姑娘拧干衣服,泼了一盆水,起身到灶屋里打水。

“那你用水何式办呀?”龚子元堂客显出关心的样子。

“还不是自己用提桶子提。”

“那你也太费力了。你也不问问你们当家的究竟忙一些么子?”

“有么子问的,还不是这框壳社里的野猫子事?”桂满姑娘提出桶冷水,倒在脚盆里,又掺了点热水,重新涮衣。

“谢大嫂,你骂我们社是框壳子社,我可不能答应啊,我也是社员。”龚子元堂客故意严厉地说道,“你败坏社,我就要替社里讲话,告诉你吧,大嫂子,你们当家的一半忙社里的事,还有一半是忙私房事呢。”

“他忙么子私房事,水都不肯挑?”桂满姑娘从脚盆边上扭转身子来,疑心地发问。

晓得桂满姑娘是个躁性子,看她有些焦急,龚子元堂客心里默神:“还要激她一下子。”就从从容容,含笑说道:

“哪一个都有私房事嘛,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女人有女人的,男子有男子的。”她的眼睛望着地坪里的一群鸡,问道:“你们喂了好多鸡?”

“好多啊,”桂满姑娘满怀心事,不耐烦地说,“通共八只,还给野猫子拖走一只。”

“可惜了,”龚子元堂客嘴里随便敷衍了一句,心里却在打主意:“又扯开了,要赶快收拢,莫等她冷了。”就说:

“如今的野家伙真不得了。正不敌邪。”

“是呀。”龚子元堂客的双关话,桂满姑娘好像是领会到了。

“他们男人家偏偏看得起野的,说什么‘家花没得野花香’,真是笑话。”龚子元堂客急转直下。

“你这话是么子意思?”谢庆元堂客衣也不洗了,扭转身子问。

“就是我讲的这个意思。”龚子元堂客笑笑。

“你听到么子话了?”桂满姑娘追问。

“你没有听到,他在评工会上多算工分给人家?”龚子元堂客反问一句。

“给张桂贞?”

“是的。如今她走得起哪,真是‘人抬人,无价之宝’,何况抬轿子的有一位副社长。”龚子元堂客放肆编了。

“有人说,开口给她九分的,是雪春妹子。”谢庆元堂客退后一想,这样地说。龚子元堂客心里一惊,她想,看样子要挑不起来了,但她还是说:

“大嫂,你太放大水排了。你想想看,陈雪春一个细妹子,做得主吗?还不是你们这一位,我说直了,你不要见怪。”龚子元堂客故意停一停。

“我不怪你。”谢庆元堂客十分焦灼了。

“还不是你的谢庆元被她迷住了,一力主张的。那天夜里,”龚子元堂客做手做脚,竭力夸张会上的情景,“你们那位,正对她坐着,我坐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两个人眉来眼去,忙极了。她这样子。”龚子元堂客斜斜眼睛,扯一个媚眼,说张桂贞当时是这个样子卖俏的。谢庆元堂客肚里发火,眼睛都红了,但还是稳住自己:

“没有这事,我们那个是老实人,不懂这一些名堂。”

“只怕老实的倒是你自己呢。”龚子元堂客移得靠近来一点,拍拍桂满姑娘的肩膀,亲热地说:“嫂子,我们女人心肠软,总是挡不住几句甜话。告诉你吧,男人没有几个老实的。不瞒你说,我们那一位,在老谢这个年纪也搞过鬼呢。”讲到这里,龚子元堂客看看对方,桂满姑娘枯起眉毛,低着脑壳,好像在想什么的样子。这堂客眨一眨眼睛,心里默神:“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添一点柴火。”就故意放低声音说道:“告诉你吧,会上的事,不过是大家看得见的表面的样子,还有讲不出口的把戏呢。前天一黑早,我看见他们手牵手,肩挨肩,从你们后山里出来,女的身上还有泥巴。”

“你说么子?”桂满姑娘的耳朵被她的这些小话震聋了。

“我说,她溅一身泥巴。不过,我也是多管闲事,我晓得你们两个人是合适朋友,一个叫桂满姑娘,一个叫贞满姑娘,相差只有一个字,只怕是老谢搂错人了。”龚子元堂客边笑边起身,“少陪了,筛子在这里,多谢你。”

龚子元堂客才走不久,谢庆元回来换藤索,顺便拿烟袋抽烟。看见他堂客满脸怒容,不知为什么。他挨拢去问道:

“你何式搞的?哪里不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