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纠葛

山乡巨变 周立波 第1页,共2页

桂满姑娘赏谢庆元一脚,是由于他以为她睡了,在外人面前随便讲她的亏空,相当轻视她。“我不晓得么子,”她从枕上略抬起头来,这样问罪,“你呢?你这个明白的碌太爷,为么子也受人家的卡了?”

谢庆元没有做声,只听那一头又说:

“人家好意,关照你去找李支书,你说‘我不愿意’,好体面的角色,真是茅厕屋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谢庆元还是没做声,假装打鼾了,心里这样想:“你假装得,我假不来么?”

不过这一脚,加上这席动听的训词,对谢庆元还是发生了影响。第二天黑早,他脸也不洗,就赶到了李月辉家里。夜里,支书从街上回来,在乡政府和盛清明研究了乡里的情况,又跟各社的社长商讨了电话会议下达的办法。等事情办了,摸黑回家时,村鸡叫起头遍了。回到屋里,洗完脚,才上到床上,鸡又叫一遍。

谢庆元闯进了灶屋,挺起大喉咙,莽莽撞撞,唤了一声李支书,只见李嫂子慌慌张张,蹑手蹑脚从房里出来,对他摇手,悄悄笑着说:

“才上床不久,你们修修福,让他睡睡吧,有事请等下再来。”

“是哪一个?”李月辉被老谢吵醒,翻身向外问。

“没有哪个,睡你的吧。”李嫂子扯谎。

“分明听到有人叫,是做梦吗?”他攀开帐门,从房门洞里瞄见了来客。“是你吗,老谢?为什么还没有出工?”

“你们这些人呀,一定要把人都拖死,早的早,夜的夜,没有一个时辰的。”李嫂子横谢庆元一眼,唠唠叨叨,走开去了。

“你先睡睡吧,我等下再来。”谢庆元觉得过意不去。

“我起来了,黄天焦日睡不着。有么子事吗,老弟?”李月辉披件棉袄,坐到床沿上,一边用手揉眼睛,一边用脚板在踏板上探寻鞋子。

谢庆元坐在挨近床边的红漆墩椅上,说道:

“有点小事,就是夜里发生的。”

“我晓得了。”

谢庆元把大闹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添了点申诉,也带了些检讨。李嫂子打盆洗脸水,放在洗脸架子上,李月辉走近架子,一边听着,一边勒起衫袖,弯下腰肢,把脸和颈搁在瓷盆上,用条搓了好多肥皂的湿毛巾使劲地擦抹。“嗯,讲吧,我在听你。”

“我的话完了。不过还有件小事求你,又不好启齿。”谢庆元停顿一下。

“讲吧,勇敢一点。”李月辉的鼻子在湿毛巾里擤得发响。

“是老刘叫我来的,我呢,实在有一点对不住人,要求的次数太多了。”

“过门唱完了没有?”李支书扭转巴满肥皂泡沫的脸块,笑一笑说。听刘雨生提过,他早已猜到了来意,“经济上又有困难了吧?”

“是的,”谢庆元点一点头,“我借了张家里两斗糙米,受了卡了。只怪家里吃口多。”

“还想添一点油荤。”李月辉点了一句。他已经晓得,秋丝瓜送了他一块腊肉。但没说穿。

“失悔也来不及了。”谢庆元叹了一口气,“两斗糙米,把人都卡死。”

“我再开张条子,归了张桂秋的米账,还足足吃得到接新。记住啊,这是救济款上拨出的,你不要大吃大喝,要细水长流。”李支书一边说,一边用钢笔在记事册的一页上写了几行,盖上戳子,扯给谢庆元。这位粗心人接了字条,没有看一眼,就欢天喜地,收进衣袋里,随即告辞。

“吃了饭去,”李月辉留他,“为什么不?嫌没得菜吗?荤的没有,擦菜子倒有一碗,而且很香,城里都买不出呢。”李支书喜欢乡里的一切。

谢庆元谢绝了邀请,从李家走出,赶回家里吃了饭,就去用牛。这一天,他用尽了力气,做了两天的定额。到断黑了,他才收工。

谢庆元有个古怪的毛病,身上有存款,不到用完,心里总是不舒服,夜里睡不着,李月辉的字条放在衣袋里,搞得他翻来覆去,通宵没有闭眼睛,天麻麻亮,他就爬起来,披了衣服,脸也不洗,出门去了,堂客以为他出工去了,没有料想他是往镇上去的。

走到镇上的肉店。看见那里杀了猪,他说:

“给我砍三斤。”

“老谢,又在哪里发财了,要精的,还是肥的?”肉店营业员拿起尖刀问。

“三斤五花肉。”

肉称好了,谢庆元从怀里挖出字条。

“这跟现款一样的,你找吧。”

“这是米条,我们不收。”营业员看完字条说。

“什么?”谢庆元接过字条来一看,上面写着:

“凭条发机米贰石。”

下面括弧里有一行小字:“分四次付清。”末尾是“李月辉印”的仿宋体图章。

谢庆元又惊又气,又不好发作。

“条子收好。”营业员关照他一句,就应付别的户子去了。

“这三斤赊给我好吧?”谢庆元要求。

“不行。你下回来吧。你要好多?”营业员问另一个户子。

谢庆元只得在镇上熟人屋里,借一套箩筐扁担,到仓库里领了五斗米回家。归了两斗账,还剩三斗,堂客非常地满意,谢庆元瞒过肉铺碰钉子的这一段,也装作满意。

“常言说得好,有柴无米,设法不起,有米无柴,设法得来。家里的事,不要你探了。”

餐餐有米煮,谢庆元堂客高兴极了。她大崽长庚日里到溪里捞鱼,夜里到四边用针扎子扎了好多的泥鳅。于是,除开擦菜子,谢家的桌上时常摆出点小荤,谢庆元也很满意了。几天以来,他出工很早,收工也迟。长庚利用课余的时间,看牧社里一条大水牯。

“这样每年添加五百斤谷子的收入,他的学费不要你来操心了。”这是刘雨生原先替他盘算的。

年年缺粮的谢庆元家里,借着党和社的周到的安排,直到接新,柴米油盐都有了,连长庚的学费也不要措忧,谢庆元堂客心满意足,谢庆元自己也只能说是如意了。

但一想到秋丝瓜,他就要枯起眉毛。

米账清了,还吃了人家的腊肉;吃了茶,巴了牙,秧没分成,害得秋丝瓜没得法子想。想起这些,谢庆元有几分内疚。秋丝瓜又不时派自己的堂客或是儿子来到谢家,请谢庆元过去谈谈。他没有过去,但总觉得应该找人代他方圆一下子,他想起了秋丝瓜的妹妹张桂贞是自己堂客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就想利用这关系。有一天夜里,他跟堂客商量道:

“你为什么不去找找贞满姑娘?”

“找她做么子?”

“你们起小一块长大的,如今她男人不在。”

“她男人不在,不正好吗?”

“你这个人不讲道理。我的意思是我们受了她哥哥的人情,应该通过她填谢填谢。”

“你看我脱得身吗?”

“你脱不得身,叫她来呀。”

“你想见她吗?”

“你这个人蛮攀五经,不同你讲了。”

两公婆的商讨,到这里为止。这件事情丢在脑后了。不料有一天,谢庆元牵着牛出工,在塅里的路上,碰到张桂贞扎脚勒手,背把锄头,到田里去。她晒得黑皮黑草,但脸块还是一样地秀气,腰肢还是一样地苗条。谢庆元笑着赞道:

“贞满姑娘这下真操出来了。”

“哪里?比起你们男人来,还差得远。”张桂贞扭头要走。谢庆元追着又问:

“为什么不到我们家里来耍了?”

“哪里有空啊。”

“这几天回家没有?”

“你说哪个家?我自己的家,我天天回去。”张桂贞对他一笑。

“我是说的你娘家。哪一天要是你回去,见了你哥哥,请代我说说,领了他的情,我老谢心里是不会忘记的。”

“你领了他的么子情呀?”

“你只照我的话说,他晓得的。”

“你还在这里呀,贞满姑娘?”两个人正在路边上交谈,话音不低也不高,谢庆元牵着的水牯,正在乘机吃路边的青草,有个女人的声音忽然从他们的背后发出,他们回头一看,是龚子元堂客。当下这堂客又说:“副社长,是你呀?你们有事,只管谈吧,不打你们的岔。”她赶紧从他们身边擦起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笑。

这一件事,谢庆元没放在心上,张桂贞也没有介意。腊肉事件有时还使他操心。他怕秋丝瓜一时生气,和盘托出,传到他以为一定还不知情的李月辉的耳朵里。虽说心里有这个疙瘩,在功夫上,他是十分卖力的。

除开田里的功夫,他还要工作,常常地,累了一整天,到了夜里,下村的排工和评工,又是他亲自主持。群众对他反映十分好;刘雨生听了,替他欢喜,把情况反映给支书:“下村工作,老谢带头加强了。”

“如何?我说他是有两下子吧?”李月辉也不禁激赏。

群众的良好的反映,领导的奖掖的评语,谢庆元通通听到了,喜得他脑壳捣大蒜一样,扎扎实实,得意了几天。

有天夜里,谢庆元家也不回,脚也不洗,穿起草鞋,系条满是泥巴的烂围裙,走到塅中央的田塍上,嘴上套个喇叭筒唤道:

“喂,收了工,都不要走,到队上排工评工,搞完再回去吃饭。”

他的这个措施得到好多人拥护,陈先晋对他跟秋丝瓜勾搭,本来是有意见的,如今也点点头说:

“早评工,早困觉,明朝好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