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指挥,屋里秩序渐渐恢复了。李槐卿和盛家大姆妈,以及别的上年纪的人们都有民兵来扶持。最后走的是男人们,会场显得空空落落了,乱哄哄的局面已经收场,人们从容不迫地走了。也有从始到终,都很从容的,那是亭面胡。人们大唤大闹的时候,他坐在原处,靠在墙上,抽着旱烟袋。等局势平息,人声不多了,他旁边的谢庆元也早走了,他才起身,在墙脚上磕磕烟袋,嘴里骂道:
“搞的么子名堂啰,只说这个会要紧,么子要紧?吵架要紧吗?耽误人家半夜困,没得死用的家伙。”他把大闹的双方,包括盛清明在内,通通一起,当儿女骂了。他不跟任何人招呼,夹着烟袋,走出会场,回家去了。没有得到他所盼望的救济款,老倌子有点恼火,因为他还有两百来斤周转粮,没有钱去籴。
亭面胡才走,李永和跑起进来,并脚举手,行了个军礼,报告队伍奉命开到了,随即报明了人数,并且请示下一步行动。
“解散!叫大家回去休息,没有事了。”
盛清明这一句话还没有落音,盛淑君和陈雪春押起一个中年妇女进来了,她们的背后跟着陈孟春。
“是这家伙起的哄。”陈孟春用手指指被押进来的龚子元堂客。
“天地爹爹,这不是黑天冤枉,我口都没开。”龚子元堂客扯起青线布衫袖,揩揩干燥的眼睛。
“把她放了!”盛清明命令淑君和孟春,随即看龚子元堂客一眼,笑笑说道:“你回去吧,大嫂子。”
“他们这样随便冤枉人,是不行的。”龚子元堂客反倒控诉了。
“算了,算了,算是我给你们和解了,回去休息吧,天色不早了。”
龚子元堂客一路嘀嘀咕咕,出门去了。
“你为什么把她放了?”陈孟春抢进一步,满脸怒色,质问盛清明。
“你为什么把她抓来?”盛清明笑着反问他。
“她捣乱会场,我听到她大叫一声,就乱套了。”陈孟春忿忿地说明。
“我也听到了。”盛淑君补充。
“我也听见。”陈雪春也说。
“你们倒是一合手。”盛清明说,“不过你们都是大春一派的,只图痛快,未免有点把事情简单化了。”
“这件事情有什么复杂?她捣乱,我们把她当现行犯抓了有什么不是?”
“不是这件事本身,有么子奥妙,不过,世界上的人和事都是互相制约的,这是李支书常讲的哲学。”盛清明泛泛地说。
“我不懂什么哲学,只晓得你这样把她放了,她得了便宜,会更放肆捣鬼。”
“巴不得,正要她这样,”盛清明随即把孟春拉起拢来,两人讲了一会悄悄话,盛淑君只听得两句:“你不要操隔夜心,她有人管。”底下的话,讲得更细,听不见了。陈孟春勉强点了点头,就跟盛淑君一起出去了。
两个人才出大门口,碰到刘雨生,被他邀到草垛边,扯了扯情况。
“盛清明没有走吧?”临了,刘雨生问。
“还在里边。”陈孟春回答。
“我去看看他。”和两人分手,刘雨生跑进了会场。
盛清明已经把挂灯吹熄,点起小灯盏,正在和李永和一起安排护秧的工作。一眼看见刘雨生,他问:
“你怎么转回来了?”
“走到河口里,李支书不放心,打发我回来看看。”
“不放心我吗?”
“那倒不是,怕谢庆元逼得急了,出什么岔子。支书说:‘这家伙是根直肠子,怕他一时想不开。’”
“这倒是不必担心,他比哪一个人都强顽些。”
“可能是外强中干。我同你看看他去。看这一压,有不有一点转机。”
“我不奉陪了,要护秧去。”
刘雨生又一个人跑到谢庆元家里,这回却受到了欢迎。谢庆元从会上冲回家后,秋丝瓜来了,说是再过七八天就插田了,秧是讲定了的。谢庆元说了一句“秧如今归民兵队管了”,秋丝瓜把脸一沉,说道:“受了人家的么子,兴这样吗?请把东西还给我,给你还不如给……不要叫我讲出好听的来了。”谢庆元跳起身来,青筋直冒,秋丝瓜从他脾气还没有发开,飞脚走了。谢庆元像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气得跟鸭公子一样,喉咙都嘶了,倒在床铺上,哼天哼地。
“你来得正好,雨生哥。”谢庆元堂客一眼瞄见刘雨生,好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欢迎,“进来坐吧,你瞅瞅我们这个人,叫他们逼到么子样子了?社长你修修福吧,不要叫他工作了。他是一个蛮人子,只晓得挑肩压膀。”
“我也不是斯文人,”刘雨生笑道,“也是搬泥头骨出身,现在还是干这行。”这时候谢庆元早已从床上坐起,吩咐堂客,“拿烟袋来给社长。”刘雨生接着烟袋,又补了一句:“工作能力是操出来的。”
“他工作个鬼啊,到处受人家欺负。”堂客从旁说,“我看他不要搞这个框壳子副社长算了,去搞副业,挑点发脚,家用还宽裕一点。”
“那就是走退坡路了。”刘雨生说。“桂满姑娘,你这样劝他后退,算得贤良吗?”
“么子贤良不贤良?人生在世,两脚奔奔走,只为身和口。”
“你少讲几句,好吧?”谢庆元压住他堂客。
“你应该劝他好好地工作,”刘雨生一边说桂满姑娘,一边对准谢庆元的老脾气,先来几句,提起他的消磨快尽的雄心:“他就是脾气躁点,工作能力倒是很强的,田里功夫门门都来得,这回秧苗,也是他的管得好。”
“是呀,做好不落好,何苦来呢?”桂满姑娘又浇冷水。
“不要拖他后腿了,桂满姑娘。”刘雨生笑着说。
“你少讲点。伢子哭了,快去哄去。”谢庆元吩咐堂客,被刘雨生表扬了几句,谢庆元从会上受到的忿激顿时消除了一半。心里又想,如果他照旧担任社里的职务,像秋丝瓜那样的单干,是不在话下的。讨还东西么,没有,他又怎么样?考虑到这些,脸色开朗些。和刘雨生有讲有笑,又扯了一阵。
“怎么样,秧苗的事?”刘雨生乘机发问。
“盛清明不是要管吗?他要管,就管吧,我不探了,听你们调摆。”
“你这意思,早点表示了,不是免了这场吵?”
“会才开始,他们就叫捆起来,我还有机会表示?人家又不是地富反坏,动不动叫捆。”谢庆元提起这些,还有余痛。
“过去的事,不要记在心上了。”刘雨生劝道。
“我姓谢的是个顶天立地的贫农,一个共产党员,他们叫捆,就能捆吗?”谢庆元越讲越来气。
“我们这个人老实,肚里没名堂,只有一把嘴巴子,死不交人。”已经睡到帐子里去哄孩子的桂满姑娘听见谢庆元越讲越心痛,她也心痛了,攀开帐子,伸出她的黑发蓬松的脑壳,插嘴说道,“依我看,你们还是放他回家来算了。”
“回家来帮你打早火,你好睡晏觉,是不是?”刘雨生仗着是熟人,略微抢白了两句。
“你们这些人哪,我讲正经的,你又取笑了。我只懒得探你们的闲事,啊,啊,啊,我的宝宝要睡觉觉啊!”桂满姑娘把头缩进了帐子,拍着她的小伢子。
“雨生,”谢庆元满怀激情地叫道,“我们交往不止一年了,你是晓得我的底细的。我谢庆元从前是个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讲话没人听,吃酒没人敬的人。解放了,搭帮毛主席,好容易透透彻彻翻了一个身,如今他们又来欺负我,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我受得了吗?”
“没有人存心欺负你,我敢担保。”
“叫捆不是欺负人?”
“那是群众一时的激动。不要再提这些了。”
“往年的苦,还没有受足,还要来补课?雨生,在旧社会,我们哪天伸过眉?”谢庆元这一席话里略微带了点哭味。
“你没过过好日子,这是确情。”刘雨生不禁生了同情心。
“他盛清明,年纪轻轻,在旧社会,还是个孩子,晓得么子啊?”
“又讲人家了!”桂满姑娘从帐门里伸出头来,提个警告。
“动不动来他那一套,好像哪个会怕他。”谢庆元只顾说他的。
“不要怪他吧,他也是站在工作岗位上,为的是大家。”
“我堂客总是怪我,不该到外边去仰,不回家生产。”
“组织大家生产,是领导工作,比一个人搞强多了。”
“我没有这个本领,我是一个呆人子,只会跟跟牛屁股。我一个堂客,三个儿女,都问我要吃。”
刘雨生边听边想,秧苗问题解决了,他气也醒了,为什么还诉这些苦,讲这么多呢?可能又有经济上的某种目的,或是得了秋丝瓜的东西,受了他的卡。只听对方又说道:
“我堂客总是埋三怨四,”谢庆元讲到这里,侧耳听听帐子里已经起的均匀微细的鼾息,又放肆讲了:
“她说,……也难怪她,一个女人家,跳起脚屙不得三尺高的尿,晓得么子?说‘缝缝补补,洗洗涮涮,我一个人担当了,你总要把点米我煮嘛’,听听这话,叫我如何回复她?搞急了,只好向秋丝瓜开口,不料这家伙……”
“要你拿秧去作抵?”刘雨生猜道。
“是呀,我借了他两斗糙米。”谢庆元坦白,但还是瞒了那块腊肉。
听了这话,刘雨生心想,新近上级拨下一笔救济款,正好答应给他分一点;心里默神,救济款项是党和政府发给赤贫户子的,谢庆元当然可领,但这人情应该由支书来做。于是他说:
“这两斗糙米要组织上给你还了,免得受他卡。”
“清了账,还是没得米下锅。”谢庆元得寸进尺。
“这也可以想法子,告诉你到一个地方去,把这些要求提出来。”刘雨生向他建议。
“到哪里去?”谢庆元忙问。
“找李支书设法。”
“我不愿意,并且找他的次数多了,有一点不好意思。”谢庆元晓得夜里的会,李支书一定知音,不大想去。
“告诉你这个应急的路子,去不去只能由你。如果是自己设法得来,当然再好没有了。少陪了。这几天的功夫,明天我们再研究一下。”
送刘雨生走后,谢庆元回来,脱了衣服,又吹熄灯,爬到床铺上。刚要睡下,左边来了一脚板,蹬得他有点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