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要当歌唱家是不是?”
“去吧!听我这豆沙嗓门。怎么能唱歌呢!我是想学跳舞,小时候在剧团里跟一个白俄练过芭蕾。可是,只能算胡来!在那种环境当中,谁有心思真正学点什么!还不是……”
“我听人说基本训练很重要。你既然经过基本训练,那就有了一定条件,如果能够再……”
“得啦!你知道,做一个舞蹈演员当然必须具备许多条件。可是,很重要的一项是身材。看我!”林媛自己笑起来,那么坦然,“再过些日子不知更要胖成什么样子了。我真羡慕你!”
“快别提我吧!笨死了!”倪慧聪也笑起来,“在学校连课间操都做不好。”
如此,话一扯开,题目相当宽广,并且变化莫测。最后,以青年女子们纵情畅谈时所不易忽略的一个项目做了收场。
“恋爱了吧?”林媛问。
“你呢?”倪慧聪以攻为守。
“怎么说呢!也算也不算。”
“为什么?”
“其实,不过只是日常那么在一起聊聊。我的意思是说,还并没有,并没有肯定什么……可是……”
“可是都各自明白!是不?”
这话在林媛听来格外快意,以致使她全然沉浸到陶醉的感觉里去了。但,她总还没有忘记用显然是故意的、淡漠的口吻说:
“不过,我倒并不希望太快。干吗那么早?慢些可以多了解,缺乏真正的了解怎么行呀!况且,在一起的日子还长……”
“这么说还就是我们农业站的?谁呀?”
“反正,以后你自己会知道,现在告你说你也不认识!”
倪慧聪猜想林媛隐告名姓的不是别人,正是和她同路的那位农业技术员。这并非有什么根据,因为她在汽车上就曾奇怪地想过,像他这样的,对于姑娘们“危险”最大。现在,她甚至已经在替林媛感到满足和高兴了。
“他担任什么工作?”倪慧聪的语音显然是明知故问的。
“兽医。他是我们团支部组织委员。”
“……!”
对方不作声了。一直不作声。
林媛如梦初醒,记起了畜牧师的旅途劳顿,于是颇有歉意地结语道:
“哟!看我,你一定困极了,睡吧!”
……
倪慧聪不能入睡,久久不能入睡。
相随这些回忆,产生了一个敏感的疑问:天这样晚了,大约已经快到了做记录的时间,气象员怎么还不回来呢?她揣度着,想象着……终于,她作出一个决定——明天搬出气象台——既然这样,你应当退避,自觉地退避。为什么要站到别人当中?为什么要让人家感到碍手碍脚?但,她存心冷静地劝诫自己的当儿,两颗滚热的泪珠从眼角悄悄滑落到枕巾上去了。
6
和林媛分手后,雷文竹没有回家,却独自沿河而下,继续溜达了很久。此刻,他的心境是异常矛盾的。时而,他觉得内心很平静,甚至很满意自己。今夜和气象员的谈话他事先并没有明确的打算,而是临时意识到的。然而这谈话对于他,却仿佛是完成了一件有准备的、重大的工作。对的,我这样做是对的。如果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情况,那就又当别论,既然是知道,那我就有责任……不过,雷文竹内心却又禁不住有些纷乱,以至于懊悔起来。他简直弄不清刚才的行动是为什么,这跟你有什么相干呢?是谁的事就让谁随意好了!他开始承认,这样做是违背自己意愿的,甚至是愚蠢的……
雷文竹仰起脸盲目地走着,忽然发现前边有人影,月色朦胧,看不大清。只见那人把一匹马赶下河去,随即很熟练地从溜索上滑过河去了。雷文竹想起了上月里轰动更达的那帮偷马贼。他立即警觉起来。但那人过河以后并没有上马而去,却从马背上卸下了什么东西。接着,雷文竹模模糊糊看见他摸索着把牲口套了起来,开始在耕作了。有这么勤俭的人哪!几乎是半夜了,还到地里来,是谁呢?
这是老斯朗翁堆。
前两天,农业站第一期步犁训练班开课了。附近各庄都有人来报到。但是,当地最富有经验的老农斯朗翁堆却没有来。站长陈子璜觉得这未免有些煞风景,就亲自去请他。但他不在家,割草去了。
步犁训练班全部课程都是套着牲口在坝子里进行的。所以,除去报过名的正式学员之外,常常簇拥着更多的“旁听生”。其中包括那些来往过路的外乡人,起初,他们只是由于好奇想凑过来看看热闹,但是,他们的好奇很快就被好学代替了。他们往往大吃一惊,猛然觉悟到在这里耽搁太久,误了行程,于是不得不快马赶路……
斯朗翁堆上山割草时,步犁训练班正在上第一堂课。他本想绕弯来看一下,但是被路遇的叶海折了兴头。
叶海从地里回去取修理工具——拖拉机出了点小毛病——和斯朗翁堆走了个碰面,他随口招呼道:
“忙呵!到哪儿去?步犁训练班你报名没有?”
“报名?”斯朗翁堆反问。
“报名。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唔!这么说你没报。那你去瞧瞧吧!呶!在那里!”叶海指指忙碌的人群,“你瞧瞧!瞧我们犁地是怎么个犁法,瞧我们套牲口是怎么个套法。快去吧!”
叶海讲话时带着明显的挑衅的神色,并且扮出一副狡狯的、胜利的笑脸,这立刻就使老斯朗翁堆更改了他原来的打算,他一面转身走去,一面拒绝道:
“不!没工夫呵!我要割草去呢!”
为了套牲口的事,斯朗翁堆曾经过于憨直地教训过朱汉才和叶海,后来他暗自有些愧感了。(那时候,谁晓得他们竟是两个会驾“狮子”的、有能耐的人呢?)不过,叶海刚才的态度却实在使斯朗翁堆不快。尤其是对一个上了年岁的山民,这简直是一种伤害,他从心里恼了:为什么非得去瞧瞧你们犁地怎么个犁法?为什么非得去瞧瞧你们套牲口怎么个套法?我自己不会犁地吗?我自己不会套牲口吗?
然而,在事实面前,斯朗翁堆常常是屈服的。
几个要好的邻人见斯朗翁堆没到训练班去,黄昏时不约而同都到他家里来闲坐了。他们谈起“狮子”,语气总是客观的,仿佛是谈着神妙莫测的事。但一谈起步犁,每人都有自己的独特的形容和热情的评语。原先,斯朗翁堆最担心牲口吃不消。可不是!牲口木犁还拉不动呢,更不用说这种全身是铁的步犁了。但据这几位训练班的学员们说,恰恰相反,步犁虽全身是铁,但轻巧得出奇!根本用不着抡鞭子,只消吆喝一声,牲口就会毫不吃力地往前走去。对掌犁的人来说,那就越发省劲了;你只消松宽宽地扶住就行,根本用不着曲背弯腰去按住犁身。至于犁铧,斯朗翁堆就想不出它会有什么用场。但据学员们述说,犁铧简直像一只万能的手,它把翻起的新土顺序拨到一边,把杂草严严地压住……总之一句话,步犁是无可非议的。
斯朗翁堆不能不从实际出发为自己盘算一下:为什么我不像别人那样,也到农业站去借一头牲口借一架步犁呢?天气一天一天在变,母牛又不知什么时候生犊子。那几块地总搁着不翻,等上了冻可怎么办哪!可是,他又有些不甘心这样做。别人会怎样谈论呢?看吧!老斯朗翁堆终究也还是来求农业站了!特别是朱汉才和叶海,他们会怎样来奚落这个老头子呢?再说,步犁是不是真的就那么灵便!这也还不一定。最后,斯朗翁堆要求邻人把借来的马和步犁转借给他。他要亲自到地里来做一番考察。如果步犁不得力,那也就死了心,如果步犁真的那么灵便,那就趁天黑,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两块河湾好地翻一翻,其余的以后再打主意。
雷文竹想知道这是谁黑更半夜到地里来干活,他不声不响从溜索上过了河。斯朗翁堆刚刚开始耕作,见雷文竹意外地出现在面前。他不禁有些惶恐起来,仿佛他是在干一件不名誉的事。
“我当是谁呢!你呀!老斯朗翁堆!怎么这时候下地呢?”
“我……横竖也睡不着,我是想……”老头子支吾道。
“唔!在做试验!好啊!好啊!”技术员高兴极了,他原以为这老头子要固执到底呢,“怎么样?这东西还可以吧?”
雷文竹这样兴致,使得斯朗翁堆也立刻自然和快活起来。
“倒是顺手,很轻快,不过要是能再犁深点,犁宽点,那就越发管用了!”斯朗翁堆遗憾地回答说。
“怎么!太窄吗?来!我看看!”雷文竹接过步犁。
斯朗翁堆尽顾忙着到地里去试用,他只简单听人家讲了一下。关于如何调节犁沟深浅这一层技术,他并没有弄明白。现在,经雷文竹一指点,他才吃惊地发觉,原来步犁不是件死的,而是件活的东西。你只消把那根小铁棍抽出来换一个孔洞,犁沟的深浅宽窄就可以随之发生改变。斯朗翁堆被这意外的发现震惊了。当他亲自调整了步犁,得心应手地继续耕作时,欢喜得直对牲口乱喊乱吆。
雷文竹跟在背后走了几趟。他很赞叹这老头子的粗糙而灵巧的双手:
“斯朗翁堆!你明天到农业站去扛一架步犁来使唤吧!用不着进训练班。你完全可以自己使用它了!”
“那!牲口呢?你晓得,我那头奶牛怀着犊子。”斯朗翁堆带着坦率的、感激的口吻说,“要是能行,我还想借头牲口,用不了很久,也就是几天的工夫。”
雷文竹想了想答应道:“行!我给站长说说,就从马群里抽给你一匹。”
“你说马?我是想借一头犏牛。马是打仗才……唔!这没有什么两样,就借给我一匹马吧……唔!对!我想起来了!”斯朗翁堆变得那样兴奋,显然,他对自己忽然产生的念头感到非常满意,“你刚刚提到马群,不是说农业站要找一个放马的人吗?”
“是啊!我们打算请一个放牧员!”
“你看我那个小女子能行不?要是行,明早上我就叫她去。横竖她在家里也做不了什么事,光知道耍。”
7
放牧员秋枝对自己的工作十分热心,每天傍晚还要和她的“拈香姐姐”一同到马厩去切草。按说,这项工作不在放牧员职责以内,也不在畜牧师职责以内。因为饲养员白天在步犁训练班忙一天,黑夜还得起床几次喂牲口,她们俩想自动帮他们做点事。同时,这些天女畜牧师的心境也很坏,她不愿意有一刻的空闲,所以尽可能往自己身上揽些事情干。只要忙着,心里就会稍为轻快一点的。
秋枝双手挟着干草向铡刀下掖着,一面仰起脸来问:
“倪慧聪姐姐!你说,真的能学会吗?”
“你眼睛要看着点呀!小心我把你的手指头切掉。学会什么?”倪慧聪吃力地按下铡刀,她的头发,随着身子的动作一抖一散。被切断的碎草从刀口处飞溅起来,“唔!你是说学会驾‘狮子’,是不是?能!怎么不能呢?谁都能学会!”
……这些天,拖拉机在耕靠河岸的一条地。每当夕阳西下,马群走出山谷到河边饮水时,秋枝就从马上跳下来,向“狮子”跑去。于是,朱汉才会立刻煞车,让她上来,在机器轰鸣中提高声音给她讲述:怎样转弯,怎样倒退,怎样可以走快些或走慢些。并且还让她坐在他的位子上——这位子软软的,能够把人弹得一跳一纵——他甚至放心大胆地让她驾驶了不短的一段。她紧紧握住震动的方向盘。这时,她的心充满了欣喜而又充满了恐慌。她高兴,当这奇怪的圆盘完全在她把握之中,“狮子”照样驯驯服服地在向前走。她又害怕,也许“狮子”会趁着朱汉才没有亲手捉它,突然乱拐乱窜,或是暴跳起来。
除了秋枝,还有不少几个青年人常常到坝子上来拜访拖拉机手。他们全都要求朱汉才一下子把什么都教会。这使朱汉才很喜欢,不过任务赶得太紧,抽不出工夫,只好许愿说:“……一等冬天,多少空一点,你们就来找我吧!要想学的人,都能学会。”于是,这些热心的青年人就和秋枝一样,迫不及待地盼望起冬天来。
“可是,我听说,像这样的‘狮子’,北京再也没有了,只有这一个,真的吗?我想,总该多少还有几个吧?”秋枝遗憾地问。
“哪里话!”倪慧聪禁不住笑了,“有制造‘狮子’的工厂呵!”
“工厂?工厂是什么?”
“以后,你一定会亲眼看见的!工厂可不是一个什么物件……”倪慧聪本想做一番讲解,忽然见一个老妇人慌慌张张向马厩走来,她问秋枝,“你看,那是谁来了?”
“阿妈!是阿妈!”秋枝也被老妇人的慌张所怔惊,她立刻迎上去。
斯朗翁堆使用步犁技术良好,被农业站聘为教员。他昨日到一个远道的山庄去了,过三天才能回来。临行时,特别吩咐他的老妻两件事,第一,要给代耕的人往地里送酥油茶;第二,母牛最迟在明日太阳当顶的时候就要生犊子,一刻也不要离开它。果然,今天中午,母牛便开始表现出明显的征候,它站不定,卧不稳,并且低低吼叫。可是,现在天已经要黑了,它还没能生产。老妇人焦急了,害怕了!她甚至疑惑母牛肚子里是什么怪物。于是,她不得不违背丈夫的叮咛,离开母牛跑到农业站来求助。
倪慧聪听了语不接气的陈述,觉得事情很急迫,必须立即帮助这个惶恐的老妇人。但是,在这方面她全无经验,她只有安定老妇人说:
“不要紧,不妨事的。你稍等等,我去替你请兽医!”
“请谁?”
“兽医,给牲口治病的‘门巴’。”秋枝解释道。
但,倪慧聪还没有走出两步便骤然停住,扭回头来说:
“秋枝,要不然你去吧!”
这些天来,苗康根本没有再和倪慧聪讲过话。她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着他。这让苗康无时不感到近似受辱的痛楚,以至于使他气恼了。他决策说:好吧!这没有什么不得了,你怎么对待我,我也会怎样对待你。因此,他尽力表示对倪慧聪漠然、疏远、强硬。不过,他自己明白,他并没有对方那样认真。这只用一点事实便足以表明:无论到什么时间,如果你想找到畜牧师而又不知她在哪里的话,那么,你去向兽医打听好了,他立即可以给你无误的回答。他总在留意着她。比如刚才吧,倪慧聪和放牧员到马厩去,他便知道,他从窗子里远远瞅见了。
秋枝急急地撞进来。
假如这姑娘只把她妈的话重述一遍,苗康早已答应这轻而易举的出诊。可是,这姑娘最后附了一句多余的话:
“……倪慧聪姐姐说,请你到我们家去看看。”
于是,已经预备动身的兽医一转念又坐了下去,推诿说:
“嗯!你看,我正有些事,不得空。就让畜牧师跟你们去吧!谁去也一样的。”
他所以要这样做,倒不是介意没有先来请他。他量定,没有接产经验的畜牧师绝不会贸然前往。如果他推诿一下,她准会亲自来找他,跟他磋商能不能把别的事先搁一搁。这样,无论她是否情愿,她势必得向他走来,她势必得破例先对他讲话。他想借着职务上的交涉打开目前的僵硬局势。并且,还能使自己保持住明面上的被动地位。
因之,苗康怀着满意的心情,一边料理器具和工作衣,一边设想着和倪慧聪谈话时持以何种语调和态度。但,结果完全出乎意料,等了一会儿,他从窗缝里望见畜牧师随同秋枝母女径自去了。
苗康立即回复到痛楚的感觉中。并且,这种痛楚的感觉多倍地加重了。他认为这是倪慧聪故意在摆设对他的羞辱。他也加重地被激恼了,好吧!这没有什么了不得,你怎样对待我,我也会怎样对待你——他更为坚定地下了决心。
已经走出了门,苗康还未能肯定自己上哪里去。看见抓在手里的工作衣,他意识到,是要去马厩为畜群检查口蹄。是的!要去工作!跟着,常有的那种庄严的情感唤醒了他。他痛心地质问自己,难道你请求到边地来,就是为了被这些无聊的生活琐事所烦恼吗?多不值得!他甚至不自觉地挥了一下手,仿佛把纠缠在他身上的什么东西一下子甩得老远。
但,当兽医发现自己散漫的步履开始和马厩背道而驰的时候,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认,他原来不是决定去检查口蹄的,而是要到气象台附近走走。
只是不久以前,苗康还在暗自忏悔:的确,关于和倪慧聪的关系,不该对林媛守口如瓶,更不该一味地迁就着林媛,给了她过多的,甚至是确定的希望,结果,把自己沉陷于不可自拔的境地了。但此刻,苗康却感到这种暗自忏悔大大地有负于林媛。换句话说,他反转来为这忏悔而忏悔起来了。他开始怀着依恋之情,回忆起他和林媛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情思相印的、使他心神快慰的时刻。总而言之,当他慢步向气象台走来的时候,几乎是一切一切都模糊了、消失了,在他的直感中,只有林媛的存在才是真实的。
气象员林媛高仰着脸,正在观望风杆上的十字形小风车。多山谷的高原地带,风向是无规律的,所以,这个小风车一忽儿这样转,一忽儿又那样转……
听见脚步声,林媛回过头来,见是苗康,立刻就现出一副慌乱不定的神色。
从做气象员以来,林媛未曾误过记录。但跟雷文竹到河边遛弯的那天夜里,她没有做记录,独自在气象台门外待了整整一夜。她很害怕天亮,天亮以后她便不得不和人们相见,然而她不愿意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特别是不能想象怎样再和倪慧聪见面;不用说,在倪慧聪的观念中,我已经是一个很不体面很不体面的角色了!我趁着她不在,偷窃了她,欺侮了她。她是永远不会理解我的,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可是,我有什么错呢?我没有错!我一点错也没有!这应当由苗康来负责任,完全由他来负责任。我差不多是直截了当地问过他,他不仅没有半句透露,听口气,他简直从来没有留意过任何一个女孩子……林媛越想越气,恼怒极了。她竟到苗康那里,不顾一切用拳头去捶他的房门。
和衣躺在床上的苗康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连忙爬起来开门。气象员跨步进门,火气冲冲地站在他面前,他不禁为她的来势吓了一大跳。
“什么事?”兽医问。
林媛不作声,仍旧那样站着。借着月光,兽医看见林媛的两眼直直地、愤愤地盯着他。
“找我什么事?”苗康重复问,声调更加平静了,“说呀!你怎么不说话?”
气象员激动得嘴唇都在抖动,瞧吧!他倒像不知道什么似的。她觉得她就要说出顶难听的话了,但终究还是没出声。对峙了一阵,她陡然背过身,随后把房门“砰”地一带,跑走了。
是啊!林媛能说什么呢?她没有可以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苗康从未明确地用语言或用文字向她要求过什么,也从未明确地用语言或文字答应过她什么。就是说,林媛没有任何依据可以就私人问题去质问苗康,没有任何权利去斥责苗康。然而,这是她无中生有,自作多情吗?不!绝不!在超出一般的频繁的接近当中,苗康的态度是那样无可置疑地表明他在接受林媛寄托于他的情感。并且,他时刻在以微妙的手段来助长这种情感,使爱的火焰在这个少女的胸中燃烧得更高更烈。
正是因为这,林媛特别不能忍受。他把她弄到这样一种难堪的地步。使她感到屈辱,却又无话可说。全农业站的人都知道她在追求一个男人。可是现在人们会怎样想呢?呵哈!原来是这样!气象员!你呀!……
这突然打击,对林媛是非同小可的。她觉得她必须重新认识一下苗康。她回忆起以往每次接触,都感到心中绞痛。因为当时愉快、幸福的感受原来全是不真实的,全是可笑的。她是怎样赤裸裸地把自己的情感在他面前暴露出来呀!然而这对他呢?只不过是临时满足一下虚荣心,满足一下他精神上的某种需要。是的!他不曾讲过一句可以让人抓得住的谎话,但这比公然说谎要坏得多。他对她的迎合、亲近,以及在个人接触中他那挑逗性的言行、神情,便是一个大的骗局。不是吗?
扼要说来,在林媛心目中,苗康的地位发生了绝对的改变。她是那样蔑视他。这蔑视是在一时之间形成的,又迅速又果断,就像她初次见面时便决定爱他一样。林媛甚至已经暗自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理他,全当不认识这么一个人。也许有人会不以为然,觉得这未免过于偏激,但有什么法子呢?这是她的事。
现在,兽医忽然向气象台走来。林媛怀着警惕、厌恶的心情想立刻躲避,她合了本子意欲进屋,但苗康已接近了她,以他那固有的、亲切的口吻说:
“林媛,我看你在这里观察很久了,是什么风啊?”
本来林媛是决计不肯答话的,经他这样一问,她却随即报以一个戏弄的微笑——最少他觉得是这样——咬文嚼字地回答道:
“反信风!”
8
凭常识判断,这母牛是“头位上胎”难产。不过,倪慧聪并没有立刻采取什么措施。更确当些说,她不敢采取什么措施。侥幸心理支持着她,等等吧!可能情况会变好些。再等等吧!也许就要好起来了!再等等吧……
半夜了!松明已经像柴火似地烧了一堆,但,母牛还没能生产。
它的身体抽搐着,四腿抖动着,尾巴不停地摆打膨胀的肚子,嘶哑地、凄惨地哀吼着。它的充血的大眼睛困惑地望着三个围在它身旁的人——在倪慧聪看来,它特别在望着她自己,她觉得它就要开口讲话了。
老妇人也用同样困惑的眼光,不时望着倪慧聪。她那苍老的、由于担惊而有些惨白的脸孔上,似乎鲜明地“刻”着两句话:“救救我们的小牛吧!救救我们的母牛吧!”
倪慧聪暗暗握住拳头,她决定行动!
首先,她要秋枝母女立刻把那间放什物的敞房收拾出来,干干净净地打扫一遍,不!得要打扫两遍。再铺上一层新鲜干草,要厚,越厚些越好!随后,就把卧在畜栏之中的母牛牵进屋去。老妇人觉得这样做是大可不必的,不过,她还是唯命是从地执行着倪慧聪的一切吩咐。
倪慧聪剪了指甲,脱下上装和绒线衣,把衬衫袖子高高地卷起来。从手指到肘弯用碘酒擦抹了一遍,又用热水洗过。她似乎十分熟练地在完成这些步骤。但,心中却是那样紧张,胆虚。她竭力鼓励着自己:没什么!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没做过,可看见过的呀!……当所有必要的准备都已停当之后,倪慧聪的心情忽然改变了,她仿佛被断绝退路一般稳定起来了,大胆起来了。
事情并不繁难。她伸进一只手,正过了胎位。于是,没过多一会,一个小生命降生了!一个精壮的小生命。
倪慧聪连忙用消毒剪刀剪断脐带,在断头处擦了碘酒,掏出自己的漂白绸手帕,把黏糊在犊牛眼角的液沫擦掉。犊牛的眼睛张开了!惊异地、好奇地望着——望着人,望着母牛,望着墙壁,望着干草,望着门外,望着一切……它什么也没有见过呀!
起初,小东西是站立不住的。显然,它头重脚轻。两条软软颤颤的前腿一曲,便向着正欲扶它立定的倪慧聪栽倒下去。
“看哪!跪下了!它跪下了!”老妇人含着两眼激动的泪水对倪慧聪说,“它在谢你呢!看哪!它给你跪下了!”
秋枝高兴得叫起来。多么逗人喜欢的一只小公牛呵!满身绒绒的卷曲的黄毛,白白的鼻孔,漆黑的小蹄子,短短的细尾巴向上翘着,两只薄得透明的小耳朵微微摆动着……她俯下身,鲁莽地搂抱起小牛,她在它的两只玻璃球一样的眼珠上照见了自己兴奋若狂的面孔……
筋疲力尽的母牛立即向秋枝伸过头去,愤怒地连声吼叫着。老妇人向女儿嚷道:
“给它!快给它!没听见?它在骂你呢!”
这一本正经的话,把倪慧聪引得格格笑起来。她一面嬉戏地附和,一面从秋枝怀中接过牛犊,送它去吃初乳。对于小牲畜,初乳的适时和满足是异常重要的,不然,会严重地妨碍它的发育。
当小牛犊在那庞大鼓坠的乳房下胡乱地顶撞着的时候,产牛弯过脖颈,用它那惟一能够表现母爱的多刺的长舌,把它的初生婴儿舐得通身发明。
又为善后琐事忙碌了一大阵,已经是后半夜了。
倪慧聪这才感到一阵后悔;这是关于两条生命的事,我不应当来冒险的呀,本该由兽医来做手术。她这样一想,又不禁涌起了心中的痛楚,于是她怀着伤感,无力地坐了下去,方才的振作、兴奋,一下子消失了。她在学校时便幻想过那种浸透在甜蜜中的有意义的生活:苗康在行医时,她站在一旁做助手,而她的工作,苗康又能给予不少帮助。可是现在呢?算了!想这些做什么!畜牧师尽力排除自己的软弱、痛苦的念头。她决定洗洗手便回家去。刚站起身,只觉猛地一阵昏厥,头晕脑涨,眼前一片发黑……她赶紧抓住门框。由于过度紧张和长久的忙碌,她已经四肢酸麻,疲惫不堪。然而这情形并没有被秋枝母女理会到。秋枝烧开了铜锅里的水,就在灶火口睡着了,而老妇人尽顾在张罗着铺垫子,抹桌子,沏奶茶,端糖块……
盛情难却,倪慧聪只好强打精神爬上独木梯,到主人的房间去坐一会儿。
倪慧聪喝茶时,老妇人盘腿坐在她对面,用她那昏花的两眼默默地凝视着她。刚才在为母牛接生时,她是以尊敬的、感激的目光在望她,而现在,老妇人的目光却完全是爱抚的、母性的。这使倪慧聪有些忸怩不安了。老妇人有这样狂热的、在外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习性:她特别疼爱女孩子。她往往把左邻右舍的姑娘们视为并且待为自己的女儿。
“你几岁了?”老妇人问,似乎在问一个刚会说话的幼女。
“二十一!”倪慧聪庄重地回答。
“二十一?唔!一般大,你跟她正好是同岁呢!”
“谁?”
“我第四个小女子,就是末后生的一个小女子。你跟她一般大呢!她也二十一岁……我是说她要活着的话……”
倪慧聪简直摸不着头脑。她知道,秋枝小她两岁,可是?老妇人怎么竟说她末后生的女儿和自己一般大?她不由得向灶火口望了一眼。老妇人看出了她的疑念,对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别作声”!她探过身,对女儿轻轻叫了两声。
秋枝没应,她睡熟了。
“这小女子,”老妇人指指秋枝,“不是我自己生的!”
“那是……”
“捡来的。当真!是捡的,你听我说。”老妇人尽量压低了声音,“斯朗翁堆到山里去找虫草,远远看见十字路口摆着一件什么东西。斯朗翁堆走过去解开一瞧,是孩子,一个女孩子!他就拾回来了。是啊!拾回来了。不用说,生她的那个女人把她摆在路口上就是要人捡的呀!这还不定是怎么样一个苦命的女人呢!”
倪慧聪又留意望望熟睡的秋枝,她低垂着头,几十根很细很长的发辫,通过肩膀一直耷拉到地下去。
“我把她裹在怀里,暖她,喂她!”老妇人继续说,“她吃了我的奶,就对我笑。笑得那么好!当下我和斯朗翁堆说定把她留下做女儿。很快,她就会‘阿妈,阿妈’地叫了!等她长到五岁,我和斯朗翁堆商量,给她取了名字,你说,这名字好听不?”
老妇人自己的神色已经作了回答:“好听!再没有比这好听的名字了!”
倪慧聪又问:“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你生过四个女儿?”
老妇人陷入了恍惚、沉思。显然这话题触动了她的情肠。
“是四个,四个全是小女子。可是,一个都没有留给我呀!她们来了,又走了!来一个走一个,谁都没有留下。这是天命,天命啊!斯朗翁堆和我,都不该有自己的女儿,都不能有自己的女儿!”她低了头,垂下她那本已下拖的棱瘦的双肩。沉默了一阵,她才又忽然开口,声音激亢而颤抖,带着一股无名的怨气:“谁都知道,斯朗翁堆,我丈夫,是那么强壮的一个汉子!被他那两条胳膊抱紧,人的骨节都会发响。我呢,我年轻时候也是那么壮实的女人哪!我的奶头又大又硬。”她胡乱抓着她那塌陷的前胸,“奶水总在自己往外流,把布衣都湿透了。可是,我就是不能用我的奶水喂养我亲生的儿女。为什么呢?哪怕是两个、一个……”她仿佛理直气壮地质问谁,但骤然间又变得丧神失力。她深深叹息了一下,摇着头,随后走到灶火边,把秋枝的发辫轻轻理到身后去,并且往女儿身上盖了一件父亲的羊皮袍。
“恐怕是,我想!”倪慧聪疑惑地说,“这四次生产都是怎么收生的?唔!我的意思是问你,你生孩子的时候别人怎么照拂你来着?”
“唉,看你说的什么话!生孩子是顶晦气顶晦气的事,别人谁肯挨近呢?全得自己来。觉得不行了,我就自己到牛圈去。生了,我自己用牙把脐带咬断……”
“怎么?”倪慧聪大吃一惊,“到牛圈里去生吗?”
“牛圈里!”
“为什么呢?”
“在牛圈里生的孩子,才能像牛一样有力气。你知道,我们这些差巴们、科巴们,不论是男是女,从小到老都是出力做活的,没有力气怎么能行呢!”
9
被派往牧场去的工作队,总共包括五个人:农业技术员、畜牧师、放牧员以及两个赶马车的。
雷文竹和马车队员到牧场的任务是,收罗上百万斤的马粪,并且察看可以行走马车的道路。等步犁训练班工作告一段落后,立即出动全部车辆连同山民们的牦牛,尽快把粪运到地里去。
关于肥料,农业站并不是欠缺考虑和准备。他们曾到各庄动员山民们积肥,并且修盖厕所。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桩事是可笑的,荒唐的。粪,难道能对庄稼有所助益?他们只肯信赖世代流传的可靠的经验:如果一块土地开始懒于生长,那么,只有让它休闲,一年、三年、五年,以至十年,直到它愿意让人再度耕种。因此,当农业站清除厕所时,山民们,特别是姑娘们,总是在一旁捂着鼻子笑呀笑的,把挑粪的人笑得要对她们发脾气了。近处山坡和坝子上也都散乱着不少的兽骨。农业站原也曾想着手搜集,烧制骨肥。但,山民们马上推出几个长者前来劝阻——可以说是一种和颜悦色的抗议——他们断然说,这样做会使牲畜成群成群地死去。于是,也只得作罢。
倪慧聪的任务是对牧场进行视察,调查。省农牧处指示说,明年要在这牧场上试行“草原管理”。所以,她必须尽早地拟出一个初步方案提交到上边去研究。她想,这方案的主要内容应当是换种牧草和实施分区轮牧,借以使牛马、特别是羊群更为兴旺起来。据说,以往此地羊毛产量之高相当可观。但近年来,牧民们都视养羊为畏途!经倪慧聪了解,证明在这一带正蔓延着一种细叶子毒草,并且普遍发现了肝胵虫卵,这也是必须在方案中提到的。其次,畜牧师还准备选买几头好样的本地母羊,用来和茨盖公羊进行人工配种——她想把在学校时便酝酿已久的梦想变为事实。她要培育出一个适应高寒地带的新羊种,这种新的,高大而漂亮的羊子将要由她——由倪慧聪亲自来命名呢!不过,目前她还不愿意对人承认这桩事。
秋枝也随同前往,完全是由于她的“拈香姐姐”的提议。因为,识别毒草,挑选母羊,秋枝全都在行。此外,倪慧聪的藏语很差,有时还得由秋枝来充任“通司”。
工作队在晨曦中向牧场进发。
雪山后面,开始现出柔和的曙光,随着一阵微风,奶白色的、有如薄纱般的晨雾飘然退去了!于是,骑者们恍然发现已经进入这样一道秀丽的、长廊似的山谷。
坡地上,密集地排列着参天青松。它们不像北方庙院中的那种古松般的曲拐、苍老,而是挺挺站立着。针枝从树干的根端便向四外伸展出来。像一座座墨绿的宝塔,显示出骄傲的、不可动摇的神态。而在它们身旁,又滋长出一株株只有茶杯那么粗的云杉。这些不肯示弱的小杉树,为了夺取阳光,像春笋一般拼命地向上拔去,直到和老松并驾齐驱。林中,不时传出婉转悦耳的鸟啼,但因为枝叶稠密,却无法看见它们——谁知道这是些什么样的羽毛华丽的异鸟呵!灌木里,一群群雪白的贝母鸡,正在寻找吃食,它们那样忙碌而又安详,当骑者们从旁走过时,它们也只是抬头望望,并没有一点逃避的打算,以致使人们不忍更进一步惊扰它们。山脚下,一条碧绿的小河在淙淙作响。河对岸正有几只牡鹿在饮水,听见人声,都异常警惕地仰起长长的颈子,立即箭一般地隐没到林间去了——显然,它们注意到骑者当中有人背着长枪呢!
山风迎面,拂动着倪慧聪微微发黄的短发,悄悄把披在她肩上的一条天蓝色纱质头巾掀落了,但她并未察觉。因为初到高原,她比别人格外着迷于从前只在书报和画册上观赏过的景色。特别使她惊叹的是遍地盛开的殷红殷红的野花,仿佛谁在这罕有人迹的山谷间铺撒了一层红粉。而他们的马蹄,就踏着这红粉向前走去……
雷文竹走在倪慧聪背后,他本想下马替她捡起纱巾,可是,他把脚脱出镫圈时,忽然意识到这举动有些近乎献殷勤——最令人讨厌的一种对待异性的态度——于是,他只提醒说:
“倪慧聪同志,你的头巾掉了!”
倪慧聪摸摸肩头,随即跳下马去。当她弯腰拾起头巾时,意外地发现,那种开满谷地的野花原是十分奇异的:它的每个细枝上,都长出八片叶子,靠下的五片,仍旧是绿色,就是说,仍旧是叶子,而紧靠枝头的三片,却成了红色,成对角向外翻卷着。构成了一个三瓣形的小巧的花朵。倪慧聪顺手切下两枝,她禁不住惊喜地叫嚷起来。
“喂!你看哪,雷文竹,你看!”她赶上去,向雷文竹举起被草丛中的朝露浸得湿淋淋的手,“你看,多有意思!我向来都不怎么喜欢花。在学校,我简直就不理解那些学花卉的人。可是这种花我真喜欢,好看极了!这花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这里说不清有多少种花没人叫得出名字来呢!”雷文竹接过去,也不无兴味地研究着那两朵小花。
为什么这种并不出色的花竟幸运得到了倪慧聪的喜欢呢?因为,别的花,尤其是那些最知名的,像玫瑰呀、牡丹呀、玉兰呀、丁香呀……都要依靠许多许多叶子来陪衬。要不然,它们就不能显示自己的娇美。而这种花呢!它最自然不过,它自己也就是叶子,平平常常的叶子,不过,它究竟还是与众不同,它是花朵!
牧民们不仅把工作队待做嘉宾,并且把他们的光临视为牧场的光荣。大家都爽快地给了各种帮助,使工作队感到意外方便和顺利。这一方面是因为牧场的人有着喜交好客的习俗;另一方面,也是主要的一方面,牧区里早在流传着关于农业站的某些带有传奇性的新闻——一桩非同小可的事情发生了,对于远方的震动比起当地来往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第五日中午,工作队告别了牧场,返回农业站去。
穿过峡谷时,忽然起了风。这山地的狂风,任性怒吼着,尽力摇撼着一切。平坝上的野草顺风铺倒了,河水掀起了汹涌的波涛,森林也呼呼滚动起来。同时,浓重的乌云也从山顶沉沉压下,顿时变得昏天暗地……一场暴雨不可避免地来临了!
前方,一个小山庄已经在望,骑者们本欲驱马赶去,到那里借宿躲雨,但他们背后都牵了肥胖的母羊,不能纵马。
雨,说到就到,霎时之间便倾盆而下,并且夹带着蚕豆那么大的冰雹,劈头扑脸打来,人们简直遮挡不暇。受惊的马,在雨雹中睁不开眼睛,狂乱地暴跳着,使人难于控制……正处于无奈之际,忽然发现靠左手树林中撑着一个帐篷。不知谁叫了一声,大家便不约而同拨马赶去。这帐篷在狂风中鼓胀着,飘荡着,像一只颠簸不稳的小帆船,而他们也正像坠水者抓住了救命的船边,不管人家是否答应,就一个紧跟一个钻了进去。
帐篷里,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牧童。起初他很惧怕,但经秋枝三言两语说明,他立时安定了,并且,喜形于色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张罗款待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是主人。
雷文竹摸摸孩子的头说:“就你一个人吗?”
“还有阿爸。他到大庄子上换盐巴去了,怕得要雨过了他才能回来呢!”
小主人在帐篷正中燃起牛粪,许是他觉着火苗太小,还不住往火上加些碎柴。而后他提议:
“快脱掉衣服吧!脱下来烤干!”(没有第二身衣服的牧人都是这样做的。)
经这孩子一提,大家不觉打量一下自己。他们淋雨时间虽很短,但已完全像从水里打捞上来的。特别是没经过这种遭遇的倪慧聪,更显得狼狈不堪。现在,她可怜地弯着腰,向上屈伸着两臂在拧落头发中的雨水。湿透的衣裳紧贴住身子,显现出她整个体态的轮廓来。
无疑,主人的话很对,如果不脱下衣服烤干,不仅很难度过寒冷的夜晚,明天也将无法上路。而且很容易受凉得病——雷文竹已注意到,倪慧聪牙齿在格格打战。看样子,她很难再支持下去了。
但,五个人围在火边。站着,谁也没有动静。
“我看!这么着吧!”雷文竹决断地对两个马车员说,“我们三个人还是赶到刚才瞅见的那个小庄上去歇一晚,明天大伙再一同走!”
“住得开!就在我们篷子里吧!”牧童连忙说,“等一会儿,你们烤完了衣服,我就把地下都铺满垫子,能住得开的,我们有毛垫子!”
“天都黑了!瞧!”秋枝接上说,“那么大的雨,怎么能走呢!你们准会迷路的!”
倪慧聪双手向后理理潮湿而粘连的头发,侧身朝外边望了望,对雷文竹说:
“得了!一块在这火边站站吧!也许雨就要停了。”
“不!这样的雨你不要指望它会很快住下。”雷文竹又扭头对两个不太情愿的马车员,多少带点逼迫的口气说,“走吧!”他说着先自钻出帐篷。
外边,狂风吓人地呼啸着。夜来了!雨更大了!
倪慧聪醒来,觉得闷气,为了不惊动秋枝,她轻轻掀开小主人为她们盖在身上的老羊毛毯,便悄悄出了帐篷。她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空气。
拂晓的山谷是这样清爽而又恬静。除了草丛中什么小虫在唧唧作乐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群星,好像知道黎明即将到来,尽量在高空闪放它的最后的余光。天,异常的晴朗,如果不是遍地的积水,简直看不出昨夜曾经有过那样一场经久不息的暴雨……记起暴雨,倪慧聪便有些懊悔起来:那时,无论如何还是应当把雷文竹他们强留住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找到了投宿的地方呢?找到了!一定找到了,山民们乐于收留遭难的行路人。可是,会不会真的走迷了路,走到什么荒无人烟的山沟里去?不会!这里离那小庄子原是很近的呀!她这样反复想着,走到了大树下。十几只母羊,同时抬起头来,用那迟滞的哀怨的眼光向倪慧聪望着,仿佛要对她诉说一夜受屈的苦衷。倪慧聪真有些可怜它们,鬼东西,忍着点吧!回到农业站,一切都会使你们满意。而后,她把斜搭在肩上的料布袋解开,想趁早把两匹马喂一喂,天一亮,便到庄上去找雷文竹他们一同上路。
就在这时,听见背后有什么声响。倪慧聪回头望去,只见四五条黑影快步向帐篷逼近。他们手中好像提了什么,是枪!到了帐篷口,一个留在外边,猫腰探头向四外窥测着,其余三个一拥而进。
接着,帐篷里传出秋枝尖厉的撕裂夜空的惊叫和那牧童的嚎哭。又接着听见激烈的挣扎之声。
“快!快呀!”站在外边那人粗野而慌张地嚷道,“快拖出来!拖出来!拉走!”
坏人,是坏人哪!
倪慧聪发根骤然一紧。她本能地从地上抓起两块石头,她要冲过去,去救援秋枝……但,她猛地止住了步。她觉悟到,凭自己单单一人,凭手中的两块石头,怎么去对抗四五个持枪行凶的人呢?那不仅不能解救秋枝,定会一同被拖走,一同被杀死。看来只有赶紧到那小庄去,赶紧去把雷文竹他们找来。于是,她扔掉石头,迅速从树上解开马缰,两手一扶,纵身跳上马背——平时她绝不可能这样跳上去的——又在马胯上拍了一巴掌。那匹精灵的马,好像也明白目前情势的火急,它一动步便纵驰如飞,烂泥积水从蹄下四溅起来。
不消说,这匹跃走的快马已被发觉!随即枪声响了!一枪、两枪、三枪……
倪慧聪只觉有人从背后搡了一把,用力是那样猛,几乎把她推下马去。她双腿夹紧马腹,把身子俯低,尽量俯低。心中不住地对着马说:快!快!还要快!求你再快些吧!
靠近山庄一带是凹凸不平的。马,像一辆将要倾翻的车,开始乱颠乱撞,倪慧聪前倒后仰,扭动身体,拼命地保持平衡。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备上皮鞍。忽然,马头向下一栽,打了前失,倪慧聪随着扑到马脖颈上去了。她双手死死抓住马鬃,而这马又忽地跃将起来,不择地势向前奔去。这样,倪慧聪便像表演骑术似地被悬吊在马颈上,丝毫不敢松手。终于,在跃越一道相当宽阔的壕沟时,它把它的骑者摔开了!摔开去好远好远。
倪慧聪腾空跌落在地上。轰然一震,她觉得一切都从眼前消失,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大约是感觉到背上的负荷突然取消,那匹马兜了一个大圈,又回到倪慧聪跟前,垂下头去,在她身上嗅了嗅,无可奈何地喘着气,打着鼻响。随后,又高仰头颈,抖动着长鬃,连连向远方嘶鸣起来。
倪慧聪似乎是被这马嘶惊醒的。她很快恢复了知觉。她觉得浑身酸痛麻木,她觉得神志昏眩沉重,像通常在噩梦中所有过的,欲言不能,欲动不得。她强撑着想要挺身站起来。可是她摔倒了。右腿失效地折曲着,支不住身体,仿佛是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假腿。她明白了,这腿被摔得脱了臼,她再也不能站立了!于是她顿时感到一阵寒心,感到软弱无力,也感到孤单无助,她甚至要哭叫出来了。然而那四条黑影又在她眼前显现,秋枝的惨叫也在她耳边响起。她立刻觉得神志真正清醒过来了。她奋然将头一扬,把散落在脸上的头发甩到后边。她决定爬!爬!爬到那小庄子上去。
像是在游泳;倪慧聪的两臂交替着向前伸去,手,抓住草根。胸部匍匐在泥泞中,脱臼的腿死板地被拖带着,在身后留下一条车辙似的印痕。她爬着,竭力全力向前爬着……
雷文竹和马车队员听见连声枪响,预感到有所不测。他们没讲什么,一骨碌站起来,提枪冲出土房拉了马就走。有几个前往相助的青年山民也掂着老式步枪紧紧跟随在后边。
倪慧聪抬头见几匹马闪出村口,向她直奔而来。可以看出,为首的骑者便是雷文竹。她随即摆着手向他们呼叫道:
“不要!不要到这里来!快去……那边,帐篷那边!……”
倪慧聪竭力喊叫,觉得自己的声气很大。事实上,她那沙哑的、颤弱的、仿佛被窒闷了的叫喊根本没有被谁听见。他们仍旧驱马朝这厢奔来。
到跟前,雷文竹一切都明白了!
当他跪下一条腿,俯身去抱起倪慧聪来的时候,发觉她右肩上有血。血,隔着衣袖浸透出来。血,染红了她所匍匐的一片土地。于是,雷文竹毫不犹豫地扭住倪慧聪的领口,顺手从她的衬衫上撕下一块布,迅速地包扎住伤口。
直到这时,倪慧聪才知道自己受了伤。而她一知道,便立刻觉着剧痛难忍。她咬住下唇,忍着。并且拒绝别人扶持,用责令口吻,对雷文竹和两个马车员说:
“怎么还呆在这儿!秋枝,秋枝……拖走了!拖走了啊!”
雷文竹异常激动,紧握了一下倪慧聪受伤的手,把她交托给几个山民。他和两个马车员跃身上马,拼命挥着鞭子向帐篷那边飞驰而去。
玛尼堆——刻了经文的青石堆。人们为什么事对神许愿,便跪在这里磕头,一连磕几天,甚至几十天。
跳神节——藏历八月二十九日。相传为谢神逐鬼的日子。
魏斯曼和摩尔根——前者为英国生物学家,后者为美国生物学家。
番茄种、西瓜种、甜瓜种。
米丘林语。
仓洋嘉错——达赖六世(1682—1707)。他作有情歌多篇,广泛流传于西藏民间。
格西——僧人学位,近似博士。凭才学考取。
反信风——气象用语,指风向无常的风。
通司——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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