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差巴们,不!——因为需要,他们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造纸工人了——工人们成群成伙在林场撑起了牛毛帐篷,支起了烧茶的洋铁锅。而且,他们差不多把家中仅有的糌粑面都带来了;在服役期间如果不把自己的肚子填饱是不行的。总之,他们都定居下来了。从开始剥树皮到制成粗糙发灰的印经纸,需要相当艰难和漫长的过程,他们不能不作长久打算。
但,第三天“哼查”来了。在一阵号角之后,他宣布:所有的人都可以立刻各自回家。究竟为什么停止造纸而放人们回去呢?他没有说,工人们当然也没有问。一方面不能问,一方面也不需要问。横竖“哼查”没有发疯,他不会私自发布这样的号令。就像一群被判处了重罪的犯人突然又受到了赦免似的,每个人都怀着新的忧虑,慌忙打点什物,准备尽快地离开林场。
快回到家的时候,老斯朗翁堆的心情才真正平复下来。山谷里迎面刮来一股凉飕飕的风,一天比一天冷了!这使他意识到,应当想法弥补白白失去的三整天的时间,赶快把几块坡地翻过一遍,之后,又得趁没落大雪之前赶忙去割满一屋子草,为牦牛预备冬天的口粮。可是,那头母牛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自然不能再用它去拉犁,而单靠那头犏牛就是打死它也拖不动木犁的呀!怎么办呢?还让自己的女人挎上绳套和牦牛一起去拉犁吗?她已经不年轻了啊!让秋枝去拉吗?她还没长成人呢,不能把她弄成一个弯腰曲背的难看的姑娘!自己去拉吗?倒是可以实实在在顶上一头牛,可是又有谁能扶得了犁呢?斯朗翁堆盘算着。他决定先去割草,等母牛生了以后再说。现时,谁都在忙着耕地,去借人家的牲口怕是不好张口呢。
斯朗翁堆刚回家,便参与了妻子和女儿的热烈争论。
因为太缺人手,大家都忙着地里的工作,农业站准备请一个放牧员。秋枝一听说这事,立刻跑去找畜牧技师倪慧聪,虽然她是新来的人,但已经应承做秋枝的姐姐了——西藏姑娘最喜欢和要好的人结为“拈香”姊妹。
“倪慧聪姐姐!听说,农业站要找一个人去放马?”
“是啊!要请一个放牧员。”
“要男人还是要女人?”
“都行!会放马就可以!”
“你看我行不?要我吗?”
“你?怎么不要呢!”倪慧聪亲热地拉住她的双手,“听人说,你很会骑马,还能认识好几样毒草呢?”
“那!你替我说给站长,可不要再应许别人了啊!”
“好吧!可是,你家里愿意吗?”
“愿意!”
正相反,不仅母亲坚持不准许,父亲也站在反对的一面说话:
“庄子上青年人多得很,你不去也会有人去的!”父亲证明道。
“可是,我想去呀!”
“你想!谁来贴粪饼呢?谁来挤奶子呢?谁来……”
“粪饼我夜里贴,奶子我夜里挤!”
“夜里,夜里!”母亲一边撕羊毛一边唠叨,“天一黑,谁还能找到你呀!半夜还不回家,在坝子上嚎啊!跳啊!死叫都不应声!”
“我已经跟人家说定了啊!”
“你说了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反正我要去!”
“那你就试试吧!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父亲威吓着;虽然,他不仅从未打骂过女儿,就连一个真正厉害的脸色也没有给她看过。
争论正相持不下,忽然有人在拍门——山民们无论白天黑夜总是关门的。
“斯朗翁堆!斯朗翁堆!”门外的人喊道。
秋枝正在打酥油,一听这声音,立刻把长竹筒靠在墙角,顺手提起裙边,敏捷地下了独木梯。她抽开门栓,轻轻拉开一扇门,两个不常来的客人——朱汉才、叶海——出现在跟前。显然,他们早已在等候着开门的人了。在这当儿,秋枝只顾用意外惊喜的代替语言的目光直望着客人,却忘记自己的身子正堵在门口使客人不得进来。
“你阿爸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在上边!”
山民的土房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居住,并有可供打晒青稞的平顶;下层,除了两三步宽的小方院以外,就只是排列着支撑整个房屋的无数根柱子,用来做畜栏。
秋枝领着客人穿过必经的、草粪气味十足的牛圈。然后指指独木梯请他们上去:这是一根并不粗大的树干,只用斧头在正面砍了一些等距离的、窄窄的斜角形缺口,几乎无法插脚,看来,势必要像爬电线杆一样才能上去。秋枝见客人对这木梯有些踌躇,于是她抢前一步,提起裙子,赤裸的双脚踩住木梯的缺口,迅速灵敏地登上了平顶。随后又回转身来,伸手向下去拉朱汉才和叶海。
斯朗翁堆全家团团打转地忙碌起来——山民们对于待客向来是异常热情和殷勤的,何况是这样不平常的客人呢!老头子用抹布使劲揩拭着油腻腻的矮桌,而他的妻子还把地扫了一遍,以致刚刚抹过的桌面上又落了薄薄一层灰尘。秋枝为客人铺好了垫子,就从橱子里抱出几个木碗,一连换过几道水,洗了又洗,擦了又擦,不一会,那张小矮桌上便摆满了酥油茶、糌粑面、酸奶子、黑糖块……总之,凡是一个山民家里可能有的待客食品,他们都端来了。而所有这些吃食全都散发着一种强烈的膻腥气。没有吃惯的人,不要说沾口,老远嗅到便有些扑鼻难忍了。但,朱汉才和叶海却好像满合口味地吃喝起来。他们懂得,对于西藏人热情的款待是万万不可推却的!否则,他们不仅认为你见外,而且会认为你瞧不起主人。果然是,当他们俩用手在木碗里揉好糌粑的时候,秋枝和她的父母显然都表示十分愉快和满意。
本来,在擦洗木碗时,秋枝给客人预备了一连串难以解答的问题,全是关于“狮子”的,比如说:它那震破耳朵的吼声是从哪儿出来的?是不是从冒烟的筒子里?它为什么又能往前走,又能往后倒?要是你想叫它拐弯,它还照直往前走怎么办?叫做汽油的那种臭水哪里去了,为什么光见倒进“狮子”肚里去,没见流出来?可是,当她正想寻找机会插口发问时,却被客人的话阻隔了。叶海早就急于要表明来意,他在吃了一碗糌粑,认为已经完全对得住主人之后,便抹抹嘴角对斯朗翁堆说:
“有点事,得跟你商量呢!我们问过别人,都说这得问你……”
“跟我商量吗?”斯朗翁堆纳闷地说。
“是这样,”朱汉才接上说,“我们实验地正当中,你知道,不是有一个很大的玛尼堆吗?我们想问问你,是不是能把它移动一下?”
“你看,这好比玛尼堆!”叶海把盛酸奶子的小瓷盆摆在桌子正中,随便用自己的拳头围盆子绕了几圈,“拖拉机——我是说‘狮子’,过来过去都得绕着它转大圈,又费油,又费工夫,实在别扭得厉害。要是能够……”
移!自然,这是简单不过的事,只消把它搬到别处去就是了。可是,玛尼堆是可以随便移动的什么东西吗?
从斯朗翁堆记事起,这个玛尼堆就像一座隐秘莫测的石山一样矗立在坝子上。在他看来,他的一家人和牲畜、房屋、庄稼,以至于树木,一切一切,所以能受到看不见的神力保护,和这个玛尼堆是有着直接关系的。所以,他每年都要把卖羔皮或是挖药材所赚的钱全部留出来,请人雕刻大块的经石,在跳神节那天连同哈达一齐送到这里来。因为喇嘛庙对刻经的取价高得可怕,有人说,玛尼堆是用银元垒起来的,那么,其中绝大部分的银元,就是斯朗翁堆年复一年的纳献。
正冲着自家门口的这个玛尼堆无形中给斯朗翁堆带来了重大而神圣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必须时刻照料,如果玛尼堆受到任何一点亵渎,都会招致对他的相当的罪罚。记得秋枝八岁的那年,因为不懂事,曾经在上边坐了一小会儿,结果,这年冬天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马驹被狼拖走了。又一次,他的妻子在说到玛尼堆的时候,伸出一个指头远远地向那里指了一下——这是最普通,也是最严重的犯忌——结果,第三天她就病倒了,烧得翻来滚去,满口胡说,几乎出什么好歹。现在,农业站这两个青年人竟然提到要把玛尼堆全盘地移到别处去。想都不敢想!
“不行!不能移!”
答复是那样简短、直率、坚定。朱汉才和叶海都看出,根本没有一点商洽余地了。为了不致使双方都过于难堪,他们继续在僵冷不安的气氛中坐了一小阵,而后便起身告辞。
朱汉才和他的助手扫兴回来,走过田间大道时,看见农业技术员正坐在土丘上画什么,膝盖上垫了一块大木板。他们走近去一看,原来这是一张“作物区划图”。
“技术员,你这图上画没画那个玛尼堆?”叶海冲口问。
雷文竹没应声,只用铅笔在图纸正中指点了一下。
“唉!要是能把它移个地方就好了!”朱汉才叹息道。
“是啊!如果能移一移就好了!”叶海重复说。
朱汉才和叶海的口气,显然是带有鼓动性的。他们希望农业技术员能对这事做点努力,但雷文竹却并不表示多大的热心。他知道这种努力是无望的,也是不得当的,所以他宁肯不声不响,怀着遗憾的心情在图中最显要的位置画上一个卵形的大圈。
2
雷文竹没有必要的测绘用具。全部制图过程就像写生一样是靠眼力和步数来计算完成的。单就形式来说,这简直像一张令人眼花缭乱的军用地图。因为作物种类异常繁多,而又苦于没有较大的图纸,所以,图面上字线密布,错综复杂。而且,因为工作在野外进行,还没有绘完一半,图纸已经被弄得脏旧难看了。不过在画完最后一条线,填好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技术员内心却涌上一阵无可言喻的兴奋。当他把区划图平展在自己面前时,他所看见的不是纵横的虚线,也不是注解和数字。不是!是什么呢?是秋天!金色的秋天:太阳就要落山,可是,在地里,在打谷场上,人们依然忙碌着,一个个张着收获季节所特有的笑脸。在田间大道上,车马辘辘和人们高亢的歌声连成一片……是的!一个画家,在完成他的巨幅画稿时,他在画布上看见的不是杂乱无章的炭笔道印,而是一幅动人的、活的图景。
照理,雷文竹早就应当给柳雨人教授写封回信了,但他决定区划图脱出后再说。现在图画起了,由于心里高兴,他当即动笔写信。他首先按照图面把种植计划做了详尽的介绍,接着才写到教授来信中所提问的关于他个人的一些情况:
……就是为了这个志愿,或者说是为了这个幻想,我决心请求调换工作到农业站来。工委会已经批准了,我们局长还跟我争执不休。他硬说我是瞧不起边疆的小邮电局,这一点我不承认。但他说我是想逃避单调、枯燥的报务工作,这一点我不完全反对。事实上,在旧社会时我完全是为了不挨饿才去做译电练习生的。这么些年,我对这工作始终没有培养起兴趣来。附带说一句,假如不是这种生活对于我太单调、枯燥,我也不至学会吸烟。不过,我不承认我现在是想从邮电局逃走。只不过是因为我不甘心离开农业的缘故。
所以能够如愿,并不是我真具备了些什么。多半是沾了一时派不来人的便宜。否则,我也绝不会不自量力地接受任何负责技术的职务。
您很想知道我学农的情形,可是我能告诉您一些什么呢?
读到高中二年,因为经济不支,我不得不停学。后来,多方托人,才被介绍到农业大学的附设农场去做工友。在那里,我对蔬菜和果木发生了很大兴趣,为了得到知识,我向校长室申请公费半读,大约是怜念我家境贫寒,允许了!不过得经过简单口试。确实简单:讲师只随便向我说,“你读过魏斯曼和摩尔根哪些著作”?我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这两位,虽也有些耳闻,但他们的大作我却一无知晓。讲师笑了笑对我说,“好好在农场做事吧!一个园艺工的薪水已经不算低了!”
假如说我曾学过农的话,情况就是如此。
至于另外还有一些情况,他并未在信上写明。
在附设农场的几年中,除了分内的劳作之外,他经常偷偷地在田间做各种试种、嫁接。成功的喜悦没有人分享,失败的苦恼也没有人分担。夜来他也经常躲在自己的小偏房里,拼命翻抄别人的讲义,疯狂地“啃”着持了别人借书证弄来的大部头中外名著。
关于您对达尔文自然选择学说的讲解,反复阅读过几遍,仍然只能明白大意,俟后还要参照书本提出几个具体问题请教。
实验地冬麦下种后,我就着手温床育苗工作,当地菜种如萝卜、莲花白等已收集了一部,内地瓜菜种买到三四十种。您寄来的粒皇后、克里木胜利者、女集体庄员等几个外来品种也已收到,谢谢您!
另,烦您代找一点较可耐寒的茶籽。藏胞多食肉类、牛油。茶叶对他们就像水一样重要。但,此地从未生长过一棵茶树。他们年年都必须付出很高代价,去找商人们换取“捧捧茶”——这种茶简直是连枝带根混杂在席包里。
我知道,这里是世界屋脊,地面平均在海拔四千公尺以上。对一切试种都是不能盲目乐观的。不过,我却总习惯往好的一方面设想。因为我相信那句话——不能坐待自然界的恩施,要向自然界索取……
敬礼并紧握您的手。祝教授们及在校同学们好。
您的学生雷文竹
雷文竹拿着信亲自到宗政府去付邮,他想顺便给工委书记看看他的区划图。但他立刻又决定不让任何人看见。明天的专门讨论会苏书记是要来参加的,雷文竹想把区划图在会上出其不意地展现在众人眼前。不过,当他走过气象台时——人们都这样称呼林媛和倪慧聪共住的土窑——却不由得放慢了步子,并且终于在这门口站住了。他心里立刻对自己承认,他想进去,想让她第一个看到这幅区划图。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主动地、专门地跑到这里来呢?因为需要征求她对草图的意见,好着手进行修改。那么,别的人呢?谁的意见都应当听取的呀……既然不能使她置信我是有十分必要才来的,那就绝不可以进去的。他决定离开,然而他的脚并没有马上接受头脑的支配,仿佛地下有一块看不见的磁石把他吸住,迈不开步子了!正在犹豫不定的当儿,畜牧技师轻轻咳嗽了一声,出来了,以致使他要走又感到有些来不及了。
倪慧聪一只手拉开虚掩的门,一只手还在扣住胸前的纽扣。很明显,因为傍晚的凉气,她刚刚给自己身上加了一件绒线衣——这使她越发像一个运动员了。大约,对站在当门的雷文竹感到有些意外,直用询问的目光打量他。雷文竹觉出了这一点,很快占先说:
“你受凉了吧!怎么咳嗽?”
“没有啊!”她仿佛是回答,又仿佛是反问。
雷文竹随即就觉得自己的语句中包含了不适当的关怀意味。于是他似乎为了改口而接着说:
“马群回来了没有?”
“没有呢!就该回来了。有事吗?”
“没什么!”他又感到第二句发问也太盲目,不得体。
“你手里是什么?是不是种植区划图?”
“嗯!也算是图吧!你怎么正好就猜到了?”
“昨天我跟站长讲,实验地很快就要翻出来,应当开始考虑作物种植计划了。他说:你才想起来?技术员早在画图呢!干吗你要保守秘密呢?快,拿来看看吧!”
“好吧!”他说着蹲下去,准备把图摊在地上,“不过你得多提意见,越具体……”
“哎!等等!这里怎么行?看弄脏了!”
倪慧聪赶过一步,慎重地把图从地上收起来,像端着菲薄的娇贵的玻璃品一样,先自走回土窑。雷文竹随后跟了进去。区划图马上就平展在倪慧聪的洁白的被单上,她双膝跪下,用手按住总在顽强地卷起来的图纸。她是那样专注地、仔细地研究着每个小方格里所标明的字码。当她的目光由小麦实验区转移到牧草种植区时,雷文竹特别警觉起来。像一个小学生担忧地望着老师当面在给自己判卷。不过,他很快便宽心了,因为她那善于掩藏的神情告诉他,她很满意。本来嘛!她怎么能不满意呢?她还能作什么苛求呢?他甚至还替她在图格中标写了各种不同的牧草品种——山西紫苜蓿、察北的燕麦、小青穗、猫尾草、北京一二七号……但看完了图以后,她却以遗憾的不满足的语调说:
“要是牧草种植区的面积再能扩大一点就好了!”
“嗯!是不够宽绰。”农业技术员承认道,“可是你要知道,整个坝子的可耕面积有一定限度。同时,根据目前情况看,主要应当种植谷物。当然,也许我有点本位观念……”
“那你自个儿检讨去吧!我可没说你本位不本位。”女畜牧师笑道,随手从衣袋里掏出几张小纸给雷文竹,“请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报告的草稿,字迹十分潦草。
从农业站隔河望去有很大一片滩地。显然,这片滩地的形成是由于上游地势较低,当春夏多雨时,河水暴涨,溢出河道,一漫而过,把对岸的土地整个淹没,等到秋冬水落,淤沙留在原地,因此变成了一片干旱不毛的滩地。畜牧师到对面坡地去了解野生牧草时,忽然注意到了这种情势。于是她沿河查看了一番,结果是令人乐观的。她回来就想找站长去谈,但又觉得口头谈不够郑重,不足以引起重视,所以写了这份报告。她建议从上游处筑一道堤坝,使洪水不再为患。这样,那片沙滩的土壤稍加改造就可以作为一片最优肥的土地应用起来。这片地是可观的,如果像畜牧师所希望的全部用来种植牧草的话,那将要百倍于雷文竹图中的牧草区。
农业技术员完全被这份草稿所吸引了。现在他比完成自己的区划图时还要激动得多,兴奋得多。
“太好了!太好了!今天晚上我非在会议上念念不可!”雷文竹把报告草稿举起来,“行!倪慧聪!你的眼睛真行——不!应当说是脑子——你的脑子真行!你看我,每天从那里过来过去多少趟,可就没发现。”
“你算了吧!还不知道能成不能成呢!”
“为什么不成?当然成!你写的这个地方我很清楚。河水到那儿正要拐弯,力量已经大大减小。堤坝就依着山脚往下修。”雷文竹比划着,“用不了太高。当然,得要厚实一些。总之,我敢担保,不会不行的!”
“我也是这么想。看那里的水势,我认为……”
“不过你的报告这么写可不行!”雷文竹兴致太高,已经不大听人家说什么了,“应当写得确切。堤坝需要多高,多长,用什么材料,约摸要花费多少工,都应当有数字才行。”
这方面的事倪慧聪想得不周到,也不熟悉。她要求技术员抽时间再陪她去实地研究一下,好正式完成报告。雷文竹欣然答应了下来。接着,他们便计议如何使用这片新地,谈论得那样具体、认真。仿佛那里已经不是起伏不平的沙滩了。畜牧师说,她可没有本位观念,并不要求把这片地全都种上苜蓿,但要有相当的面积种成猪草。她打算在这里办一个像样的养猪场,并且提议将来把粉房也设在这地点。而雷文竹呢,想从堤坝上留一个水闸,开条渠,把发电厂设在这里靠河边的地方。不过因为没调查,他暂时没有言语,只用铅笔在自己的图纸上做了一个不明显的记号。
正在他们谈论热烈时,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喂!你好啊!”
“啊哈!是你呀。好!好!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我问你,畜牧技师在哪儿住?”
“谁?噢噢!她跟气象员住一个窑洞。”
不知倪慧聪听没听出询问者是谁,而雷文竹在第一句时便听出来,这是苗康。
两个礼拜以前,苗康就遵照工委指示,离开此地到左近的牧区去了。那里宗政府正在试办一个流动兽医站。除了以正式医生资格参加诊疗以外,苗康的主要任务是在实际工作中摸索一些经验。迟早在更达宗也要设立一个兽医站,甚至是规模宏大的兽医院呢!原来,苗康打定主意最少要在那里逗留一两个月,等各方面就绪之后再回来。可是,前天夜里,听工委一个工作员报告了几项关于农业站的小小的新闻之后,他便决然改变了自己的预定计划。当即找到兽医站主任,说他思考再三,觉得必须尽快回去,因为农业站那么大的畜群长时间脱离兽医,委实是令人担惊受怕。兽医站主任当然没有权利强留。于是,苗康反复地表示过歉意,并跟同行们道别之后就快马登程了。
苗康的脚步声已经很近。倪慧聪依旧面向下注视着区划图,仿佛任何声音都不能使她分心。
雷文竹忽然像想起误了什么大事似地说:
“这样吧!草图先放在你这儿,我还得去……以后找时间我们再详细谈。”
在门外,雷文竹和苗康几乎撞个对胸,他们简单地打个招呼便错过了身。
面对面的最初的一刻,蓦地从铺上立起来的倪慧聪,和突然停步在门口的苗康相互无言地凝望着。仅就他们没有呼唤彼此的姓名这一点来看,就足见这绝非同学之间的那种别而重逢。
苗康被他固有的理智所约束,才没有用伸出的两臂去拥抱倪慧聪。而只紧紧地把倪慧聪伸过来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此时,倪慧聪的心被狂热所充塞着,激荡着。她那端正严肃的脸上,涌起一阵阵红潮,眼睛闪耀着炽烈的、幸福的火花……但,也就在这甚为短暂的一瞬之间,一切都改变了,虽然并不明显,但却是截然地、急转直下地改变了!她的心,像骤然冷却一般被极端空虚的感觉所攫据。眼眉间,立刻罩上了一层阴郁的、暗淡的纱雾。她随即低下头来,用力从苗康的紧握中把手抽出来……
这反倒使苗康重温到一种舒心愉悦的感受——她没有改变啊!像从前一样,总是不安、羞涩的样子!
“我就知道是你啊!”苗康欢快地说,“在牧区,有人告诉我说,农业站新派来一个女畜牧师。我根本没再往下问,姓什么叫什么全没问,我断定这不会是别人,是你!我断定是你。”
“是吗?”倪慧聪垂下眼帘,躲开苗康那感动的、热烈的目光,“那为什么呢?”
“这还用问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苗康不止一次写信到省农林厅,希望在分配下一班技专毕业生工作时,能够考虑到他的代表着两个人的一点不算过分的请求。这一层,倪慧聪的确早就知道的。
苗康用埋怨的口吻继续说:“为什么你事先不写封信告诉我呢?”
“不!我想,我到这里来不可能有别的什么原因,只是因为这里需要人!”
倪慧聪说着,勉强地微笑了一下,连她也立即感到自己面色是僵硬的、难看的。她随即背过身去,整整桌上的书籍,移动一下墨水瓶,又从暖壶里倒出一杯由于超过保温时间而冰凉了的水。这琐细、迟疑的动作,显然是机械的,下意识的,只不过是一种掩饰不了什么的掩饰而已!苗康已经开始察觉了这情形,他心中不禁一怔,仿佛吃错了药似的。不过,凭着特出的沉静,使他没有过于慌乱或目瞪口呆。他也暗暗希望这是自己的敏感。他竭力保持着原有的语调继续说下去,好像他并没有注意到一点点什么不自然的征候。
“当然,这里需要人。不过我觉得,的确,组织上总是善于照顾人、体贴人的。当初……”
“牧区兽医站情形怎么样?”显而易见,倪慧聪这发问并不是为了得知什么。
“兽医站吗?一般还好!不过,他们那里技术条件比较差些……真的!当初,我以为离别,即或是长时间的离别,并不可怕。但是……”
“你听!”倪慧聪向窗外摆摆头,又打断了对方的话。
远处送来隐隐约约的马嘶声和女子们的歌声。
“马群回来了!”倪慧聪掠了掠鬓发,一边说,一边就要向外走,“我得到马厩去!”
“你等等!”
苗康堵在当门,用异乎寻常的目光盯住倪慧聪的眼睛。倪慧聪好像经不起这样审视似的,慢慢把头偏过去,侧身站着,一动不动。就在这紧张而长久的沉默的对峙中,苗康明明白白回答了自己——只在刚刚走近气象台时才忽然印上脑际的那种疑虑,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事实了!
“请你让一让!”倪慧聪终于说,“请你让我出去!”
这语音是颤抖的,软弱的。但苗康觉得,这话含有一种抗拒不了的威力。他向旁边一靠,闪开了路。但他并没有随即离开气象台,他扶着门框,注目地、茫然若失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倪慧聪的背影。
此时,秋枝和几个姑娘正捡菌子回来。她们跟随在农业站马群后边,高声地、深情在意地唱着一支仓洋嘉错的歌:
马儿往山上跑,
可以用绳索套住。
爱人起了反抗,
神通也捉拿不住呵!
3
下午,林媛到她爸爸那里去玩。
像历次一样,女儿的到来总要引起苏易内心的愉快。但也像历次一样,他总要首先对女儿进行严格的查问:
“请过假没有?”
“请过了!”
“不请准假可不要随便往这里跑噢!”
他警告着,随手拉开抽屉,取出两个蜡黄蜡黄的大梨——在此地,新鲜水果,哪怕是顶差的,也像沙漠中的泉水那样珍贵。这两个糖梨,还是前天由省城来的一位处长送给苏易的。
看见梨,林媛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抓起一个,用没有技巧的动作削去了皮,先递给父亲,接着又去对付另一个。但父亲立刻阻止她说:
“那一个留着明天吃吧!给!先吃这一个。”
“你呢?”
“我不爱吃这东西。”
“你骗人。我记得妈说过,你顶爱吃梨。有一次她跟你到果园去,那里各种各样的水果都有,可是你就只喜欢梨。”
“哪来这么多啰嗦话!快拿去!我这里还有。”
林媛不情愿地接过削好的那个梨,用裁纸刀一块块切着放进嘴里去。
公务员送来晚饭——漂着油星葱花的汤面条。这是因为书记身体不好而给予的一种特殊优待。苏易一面拿起碗筷吃饭,一面问女儿:
“来的路上碰见你们站长没有?”
“我老远地瞅见他拐到庄子上去了!”
“唔!这么说,他还没告诉你啰?”
“有事吗?”
“本来,这应当由站长正式通知。不过,你既然到这里来了,不妨先告诉你——准备让你担负一件新的工作呢。”
“做什么?”
“教师,小学教师!”
“让谁?我?”林媛十分惊异地站起来,“让我当老师?”
“是啊!”
“我看,我还是做气象员吧!”
“当然,气象员是要你做,可是教师也要你做!”
苏易立刻从女儿的眼间看出了他所预料的那种犯愁的神色。这情绪也立刻传染了他。的确,对于另一个人,这也许是轻松的,根本算不得什么。可是,对于她,一个差不多未曾经事的女孩子可就不同了。先不提边地小学教师的责任是怎样不可想象的繁难,只是应付现有的工作,已经够她吃力的了。她不就常常处于疲累困倦的状态中吗!如果再交托她另一件工作,那无异于把两根铁轨同时压在她的左肩和右肩上。但,苏易也不可能不站在另一个角度去考虑:这样双重的重担,应当加到谁身上去呢?还是加到自己女儿的身上要得当些。虽然,他并不百分之百地相信她是胜任的。
“……我想,这情形非常明了,”苏易解释说,“譬如,你刚才提到果园。一片很大很大的果园,如果不能从自己的泥土里培育出树苗来,单凭从别处移植,就算是全都可以种活,那终究还是无济于事的呀!”
林媛默默地听着,看看捏在手中的梨核。刀子切透的地方,露出来一颗颗饱满的紫黑发光的小梨籽。
“此地的孩子格外多,走过小胡同的时候,都几乎有点觉着绊腿。可是,除了寺庙里的小喇嘛之外,没有一个识字的。我们进行过了解,一个都没有呵!”苏易微锁着双眉,停顿了一小会才又接着说,“今天会议上专门讨论了这桩事。暂时我们还没有力量在各区普遍开设学校,文教厅在明年初才能往这里派人。同时,现在就那样做,结果怕也只会是徒劳无益。可是,必须着手做个样子出来看看。为将来打下实实在在的基础。当然,不消说,这是非常困难的,无论哪一方面都是非常困难的。不过我倒真替你高兴,你想想吧!此地人会因为你,开始相信自己的孩子也完全可以变成有学问、有本事的人。是啊!你是此地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教师!”
“可是,我……”林媛激动地、怯怯地说,“我连一天都没有住过师范学校呀!”
“那有什么!”苏易替女儿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你现在是气象员,可是你连一天也没有住过气象学校呀!”
“好吧!先试着做几天看吧!”
林媛的话虽这样说,但,发光的眼睛却告诉人,她正被热情和自信激励着。苏易觉得他不必再说什么,只把不曾削皮的那个大黄梨塞进女儿的衣袋。林媛忽然仰起脸来问道:
“藏文呢?藏文课怎么办?我……”
“我们准备和宗本商量,从更达寺请一个格西喇嘛来担任藏文课。”
“那好!课本呢?”
“你说呢?”苏易反问道。
“我自己编写!”
“我抽空也还能帮帮你的忙。虽说没教过小学,也总还算教过六年书。”
林媛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是女儿对父亲的依赖的笑。
4
回到农业站时,姑娘们正三五结伴,向一处聚集——这就是说,天黑了。林媛被她们拦住,吱吱喳喳戏闹了一阵。而后,她怀着从父亲那里带回来的兴致向气象台走去。走到岔路口,见苗康的窗子上透着亮——回来了,他回来了!——于是她不由得停住了步。但,恰巧就在这一刻,那窗户里的灯光一下熄灭了,变成了一片昏暗。这使她暗自感到一阵羞喜:他不是写过信说不会很快回来的吗!刚才的灯亮,一定是谁到他那里去取什么东西呢!
旁边有人走过来。
“那是谁?雷文竹吗?”林媛问。
“是我!”
“哪儿去?”
“随便走走。”
到跟前,雷文竹留心打量一下气象员。从她站立的位置上看,从她的神情上看,他立刻得出两个结论:第一,她想到兽医那里去串门。第二,直到此刻,她还不曾得知他早在汽车上便证实了的确凿无疑的事情。伴随这结论,雷文竹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念头。他觉得有必要立即向林媛提出告诫,严重的告诫:
“一块到河边遛弯去吧!好不好?”雷文竹突如其来地邀请道。
“怕不行啊,九点四十分还得做记录呢!唔!不过去走走也好,还有一会儿呢!”
林媛答应下来了。她想在遛弯时告诉雷文竹知道,她就要做老师了。不过还没等她开口,雷文竹便占先说:
“是这么,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知道,是站长让你通知我的吧?工委书记已经直接跟我讲过了……”
“不是站长,是我自己……”雷文竹不自然地说,“我自己想跟你谈谈!”
“好的!”林媛说,一面用好奇的目光重新端量了一下农业技术员。
他们并排向河边走去。一个倒背着手,一个双叉着腰,迈着那种真正的散步的步子。雷文竹终于低声说:
“你晓得不晓得,为什么畜牧技师来的第二天,就向站长请求要离开我们这里?”
“不晓得呀!原先我猜想,她是想回内地,或者是嫌我们农业站太小,施展不开。我就跟她说,再过一两年我们这小站就要变成一个像样的国营机械农场。她说不是!她只是要求调动一下地方,到别的农业站去。真奇怪,她就是看不上我们这儿,就是想离开我们这儿……真个的,你说呢?究竟为什么?”
“这,早应当留意到的呀!可是你……我就正要提醒你……”
“什么!什么事?”林媛一下站定了,十分诧异地等待下边的话。
雷文竹也随着站住,林媛这么语气严重地一问,他有点慌了。仿佛他的话将会引起可怕的后果,于是他忙接上去改口说:
“……我是想提醒,提醒你经常留意气温突变。要不然,到临时我们应付不了……走吧,再往前边转转!”
别说这位技术员关于气候问题的提出是那么做作,即使他的嘴再巧些,也不能挽转自己造成的局势了。林媛不缺心眼,只听他那句少头无尾的话,她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等他再慌神慌气一改口呢,她全然明白了。转念之间,她已经肯定了事态的全部真实。她本无须乎再要他提醒什么,无须乎再向他探问什么。但,她不相信,她不承认。她不愿意承认。所以她还是要向他探问,不,简直是追问,仿佛女畜牧师申请调走的动机只有雷文竹才了解,而他却替她百般掩藏。
雷文竹含混其词,笨拙地拖延了一阵,终于无可奈何地说:
“如果你一定想知道,我想……可以说,这,也许和你有些关系!”
这话是林媛已回答了自己的。可是,听到由另一个人口里说出,仍然不免为之一震。她偏过头,站立在那里,仿佛思想和周身的神经都已凝结了。她的失神的大眼睛,呆呆地盯着去而不返的河水。
而雷文竹却因为这样点明道破的话语而立刻镇定下来,立刻变得冷静如常了。他用类似教训的口吻接上说:
“他们是同学,无论从哪一方面比较起来,他们都在先。只是说相识吧,也要早得多。当然,我不是说,你没有那种权利。可是,你做什么要妨碍别人?难道你能够看着一个人因为你感到痛苦?”
林媛依旧没动,没作声,她没听。
最后,雷文竹还慎重地补充了一句他认为必要的不可不说的话。但,当他要说这句话时,却侧过身背着林媛,似乎他的话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着荒野,针对着夜空。同时,声调是那样困难,还带着竭力避免的颤音:
“你要知道,她爱他!她很爱他!”
5
倪慧聪今晚就寝特别早,但她不能入睡,久久不能入睡。
她带着羞愧的心情回忆起当她拿到农林厅公函时是怎样高兴;她马上就到长途汽车售票处,担心着还会有所变更。接下去,又记起到农业站来的第一个夜晚:
在公路终点,他就迂回着由陈子璜口中探知了一项足以使她感到扫兴的消息——兽医到牧区去了,过一个月才能回来——她所以没把自己的到来预先告诉苗康,原是想使他喜出望外的。尽管如此,总还是到这里来了呵!
当晚,所有的人都忙于整治步犁,安装拖拉机,几乎没有谁顾到女畜牧师。好在站长特意嘱托过林媛,因此,她以对待每个新来人的热心招待了倪慧聪,以致使后者无法过意。她还抱来很多干草,在自己室内的另一端为倪慧聪打了一个舒适的地铺——按说,畜牧师不仅应有单独的住室,而且还应该有办公室。没办法!惟独马车队旁边还闲着一口土窑,但又颇有倒塌的可能。
林媛有这样一种习性,或许是本能,凡是跟她年岁相仿的女子,不论你是什么样的性情:爱说好动的、稳静拘谨的、谦逊的、傲气的、热情的、怪僻的——她全可以跟你一见如故。她能够迅速地消除你和她之间的距离,促使你当即跟她熟识起来。倒不是这个女孩子有什么独到的本领,事实上,她不过是凭着自己固执的、火一般的亲热,以及主动的、推心置腹的攀谈。而对于倪慧聪,当然就愈发不能例外,因为,这是她惟一的将要长年共处的女伴,不!女友。
就寝之后,气象员结束了关于农业站繁琐的介绍和解答,开始向女友询问起来:
“哪儿人哪?”
“东北,哈尔滨!”
“怎么南方口音挺重的?”
“从不满两岁离开,直到现在,我还没去过东北。‘九一八’以后,我们家逃到天津,‘七七’事变那年,又逃到重庆。”畜牧师回答说。
“重庆我去过,什么都好,就是太热,像个大锅炉。……那么说,你从初小到专科都是在重庆上的?”气象员又问。
“不,专科在成都,金陵大学由南京迁到大后方之后分出来的。”
“哎!你一开始怎么选上了这一门的!”林媛更认真地问,“听说畜牧科女同学很少很少,几乎没有!”
“谁晓得!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总之是很喜欢!你呢?怎么选上气象这一门呢?学了多久?”
“什么学呀!根本不能算学过。我爸爸,你知道不?就是此地工委书记,带我来,可是做什么呢?我什么也做不了。正碰上这里要气象员要不到,就把我给送到航空局去,请人家大致教了教。今天还是一知半解,不过勉强应付应付就是了。本来我是想去考学……”
“考什么?”
“艺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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