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到更达土司……”
“错了!”
“唔,我打算到更达宗本那里去拜访一下。明天就去!”
“立刻!不是明天!立刻就去!”书记满意而严肃地说,“去的时候不要忘了拿哈达,另外还要带些礼物。第一次嘛!既做客总不应当空着手去呀!还有,你是站长,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一定要带一个人跟随你。他负责拿礼品,你自己只是当面的时候敬过去。人家要还敬你什么的话,收过来当下就交给你的随员。听清没有!况且。你回来的时候恐怕天已经黑了,还要路过林子呢!带一个人也好,有备无患。不要像上次——唔!我倒忘了!他怎么样?就是要抢你‘福’的那个年轻人,还是那么凶吗?”
“呵!他呀!跑了,早跑了!你把他领去的时候他不就声明过吗!他说过要跑的。”
“嗯!还是怕。他总认为你迟早要报复、要杀死他。”苏易无奈地摇着头。
工委书记把一口袋银元交给陈子璜。这是格桑拉姆宗本本月份的薪金,托他顺便带去。
“如果她不收的话,”书记叮咛道,“她很可能还是不收。那你就把款数报一下。告她说,我们暂且代她保管着。呶!你看!”
苏易拉开抽斗。里边并排放了同样的五口袋银元。这就是说,格桑拉姆宗本已经到任五个月了。
陈子璜戴好帽子,意欲起身。苏易一边收理几个文件一边说:
“稍等等,子璜同志!三个人一起走吧!我们有一段同路呢!你知道刚才的客人是谁呀!经理!新派来的贸易公司经理。嘘!总算来了!我这就跟他一起去看地址。”
“怎么?就盖房子吗?”
“那还用说,当然要盖!而且要盖一座满像样的大楼。不过地址可得慎重选择。这和整个市容有很大关系……”
工委书记很有兴致而认真地谈论着。仿佛正在绘制区划图的那座新的小而精干的城市已经在这荒漠的更达坝上出现了。
在门口,苏易介绍农业站站长和新到的贸易公司柴经理相互认识了一下。不过,握手的时候陈子璜感到对方绝不像一个经理。他观念中的经理是年高脱顶的、身矮肥胖的——因为他常常在舞台上看见这一型的已经公式化了的经理。而这一位呢,是个细高挑,而且年轻得过分。
路上,柴经理很希望工委书记能够针对他方才在会客室所提到的几个问题作出肯定答复。希望从公司的业务方面得到工委书记具体的指教——既然做书记,他一定是精通各种行道的——老实说,由于忽然间的身居要职,使他感到十分沉重、恐慌。他恨不得有谁能把做经理的秘诀一下子“倒”给自己。本来,他是作为会计被派到这里来的,但苏易告诉他:“你是经理。”这里最迫切需要的是经理,即使差池一些也好。不然怎么办呢?公函上写道,目前再不可能派来什么人了。
然而,工委书记一点也没有满足这位年轻经理的渴求,似乎他竟然把贸易公司这么重大的事情忘掉了。一路上,他尽在文不对题地——经理觉得是这样——讲着更达土司。而且从古至今,一世一代地讲。不仅对于柴经理,凡是新来人,苏易总要像一个爱好说故事的老者那样不厌其烦地对他们讲起这些的。也许这是历史教师的习惯吧!
……传说,第七,也许是第八世藏王时,有一位骁勇而年轻的三品武官率兵和吐谷浑征战,屡屡获胜。但他倨傲于自己是开疆拓土的功臣,言语之间对藏王颇有得罪。因而被贬为庶民,并且不准返回逻娑。于是,他只好到当地的一个大土司家去做娃子。不久,他和土司的女儿私通了。土司见到事已至此,况且,他原也是贵人,就索性把女儿许给他,并赏给他“跑马一日”之田,让他自立。他本来是十分善骑的,翻山涉水并不择路,一日之内便跑了五千多里的一个大圈子。于是这片天地当下就归他据有了。这便是第一代更达土司。
这样,前代后世传袭下来。有时兴盛,有时衰微……
据老年人讲,很早很早以前,更达土司就和权势均衡的左邻隆热土司交往甚厚。不是相娶,便是互嫁,重亲垒戚,层层牵扯,都有些难以理清头绪了。到了五十代更达土司降泽工布,当然也没有例外。他的妻子格桑拉姆便是隆热土司堂叔的大女儿。但,也正是在降泽工布这一代,两家土司突然间断绝了历代深厚的情分,一变而为冤家死敌了!
事情是先由隆热土司自家引起的:
隆热土司最爱打猎。一次,为了追赶一只皮毛贵重的麂子,没留神被头上的树枝把他撞下马来,而他的脚却还套在镫圈里。这样便惨不忍睹地被来不及收步的快马拖死了。事情就出在这里,谁来继位呢?他既无子又无女。依照涅巴们和长辈们的公议,应当由土司的弟弟上来继位。他们认为,除了他,再没有任何一个合法合理的继承者了。但是,土司的堂叔——格桑拉姆的父亲——却站了出来,他坚持说土司并不是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有的!不过是私生子。可是,这又有什么呢?这一点也不应当妨碍这个私生子占据自己该占据的地位呀!涅巴们对这位主持公道的老者反感透了。因为,那个私生子的母亲正是他第二个妻子。以往,他从未打算承认这件事实。而现在,他却不容置疑地要别人承认这件事实。
就在这种不可开交之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奇怪的可怕的事:最先,那个孩子在玩耍的时候从屋顶上掉下去摔死了。跟着,土司的弟弟喝了一碗奶子之后忽然浑身青肿当晚咽气了。又接着,人们发现土司堂叔的全家都躺在自己院子里,而大门却从外边上了铁锁。并且,用石灰围着院墙撒了一道界线,表示不准任何鬼魂从里边出来。
格桑拉姆得知了这事,只是哭,毫无主意地痛哭。而她的丈夫降泽工布却不然,他一得知,立刻采取了行动。连夜征集三百多名差巴,横枪纵马,直奔隆热庄院而去。隆热家正在动乱不宁,突然大敌临头,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寨墙很快便被攻破。经过一阵枪鸣人吼、刀击马嘶,战事迅速地结束了。除掉土司弟弟的小女儿契梅姬娜之外(早几天她到外祖母家去没回来),所有隆热土司的家人,不是挺枪挥刀就义,便是赤手空拳倒下。当降泽工布带领他的勇士们离去时,这座偌大的繁盛的庄院已经没有了任何一点声息和动静,只听到埋头于尸体间的老鹰和乌鸦时而发出一两声干叫。
这样,降泽工布不仅替妻子尽了应尽的复仇的天职。而且,从那时候起,他再走入隆热土司的领地时,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觉得和走在自己的领地上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当然的,在某些地方他还要百倍警惕和严加防范。
5
让谁充当自己的随员呢?陈子璜想。大家都忙得不能脱身,抽出任何一个人来都会有损于工作。最后,他决定让李月湘去放鸭子,把糜复生替出来跟他辛苦一趟。
当两个初来者转过上马台走向楼口的时候,受到了狗群的意外袭击。它们一声不响,抖擞着浑身长毛冲直扑来。糜复生一见来势不善,就想抬脚踢去。陈子璜立即用目光阻止了他。幸而,拴在脖颈上的皮绳正巧使它们的嘴头够不着人。
登上几层壁陡的楼梯,绕过几道阴暗的走廊,终于到达了宗本客厅门口。然而陈子璜和糜复生已有些气喘吁吁了。
往里通报的女佣人出来回话:
“宗本说,很对不住!今天是‘凶日’。”
陈子璜立刻就灰心失望了。依照西藏人,特别是贵人们的风俗,在“凶日”是绝对忌讳会客的。所以,他一面摆摆头,让糜复生把那一口袋银元递给佣人,一面说:
“麻烦你交给宗本,这是她本月份的薪金。”
女佣人一转眼就又出来了,手里原份提着那一袋子银元。
“宗本说……”
“好吧!”没等佣人讲完,陈子璜便开始对她交代道,“这总共是一百六十四元整,我先带回去,请你告诉宗本,她这一笔款子暂且在工委会保存着。”
这样,拜访便迅速而干脆地结束了。
陈子璜不禁后悔起来,他甚至觉得到这里来近乎自找苦吃。而糜复生,则是满心的气愤。就算凶日吧!对客人也不妨接待接待的呀!他觉得,这无非是想摆摆宗本的气派罢了。总之,他们在十分扫兴的情绪下走出了格桑拉姆宗本的庄院。
刚出寨门,迎面跑来了一匹马。骑者是一个穿戴讲究的中年英俊的西藏人,他一看清了陈子璜和糜复生,脸上现出一个振奋的表情。随即,像个骑兵那样两只发亮的红皮靴“卡”地一碰就跳下了马,笑容满面迎上前来,用一种谦恭而又自信的、恰到好处的态度说:
“什么时候来的?站长‘本布’?”
陈子璜惊异了,他竭力要回想起来这是谁,但是无从想起。
“不认识吧?”那人坦然地说,“自然的,我,一个相子……不过我早就认识你。我就是这样,总想多认识一些‘本布’,”他说着,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对陈子璜点了点头。
相子。陈子璜记起谁说过俄马登登涅巴家的善于理财的相子。只是忘掉了他叫什么。
“你,你是?”
“我的名字?察柯多吉!”他随便道了姓名,立即换了一副事体严重的语气说,“这再好也没有了!刚刚我赶到宗政府去找苏易‘本布’,可是他不在。巧得很,你来了!跟你说也是一样的。”
陈子璜纳闷地问:“什么事?”
“是这样,昨天夜里,有一群偷马贼进了寨子。”
陈子璜和糜复生注意起来,立刻联想到了那一伙卖唱人。
“他们也真算有本领,牵走了格桑拉姆宗本七匹马。全是顶好的马呀!连皮鞍都带走了。可是有一个人没跑脱,被捉住了。你们是知道的,偷马贼要是不让人逮住,那就是自己的运气。要是一让人逮住,那!照规矩,先挖掉两个眼珠,再剁掉两只手,然后才放掉。你们想想吧!挖了眼珠剁了手,就是放开了,还能活吗?自然的,我恨他们,为什么要偷别人的马!可是,我是个生意人,我做过喇嘛,喇嘛。”察柯多吉加重说。并把两只手重叠着按在心口上,他的神色不仅激动而且悲怜、伤感。看样子,他竭力抑制着自己才没有在农业站“本布”面前掉出泪来,“我实在见不得,我连听也听不得,一个人,这是一条命啊!可是现在,那个偷马人就要被……站长‘本布’,就烦你,就请你去去吧!”
陈子璜和糜复生有些呆愣了,不知所措。
“去吧!”相子继续央告道,“去跟俄马涅巴说一说。我……涅巴手下的一个相子,求情是一点事也不挡。可是你,你是站长,你是‘本布’,要是你肯去说情……”
陈子璜脑子里迅速地映过那伙卖唱人的消瘦、饥饿的面孔,以及他们要求施舍破衣烂鞋的谦卑、寒碜的神情。同时,他也记起那几个老农再三再四的恳求:“……他们是贼,偷马贼,可他们实在也是一群可怜人哪!你能答应我们不?不要伤害他们!”而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已经不由得回过身,随着察柯多吉相子向寨子走去,糜复生紧跟在后边。
察柯多吉径直领着陈子璜糜复生绕过小街,向寨后广场上赶去。
广场正中扯了一个帐篷。帐篷边站着几个持枪带刀的卫士,他们因为没有守好马圈,一大早就被涅巴照例“赏”了四十皮鞭。所以,臀部虽还在隐隐作痛,但却格外警觉和精神抖擞。涅巴俄马登登独自坐在帐篷——临时审判庭里,悠闲地玩弄着手中的那串佛珠。这串佛珠除去睡觉时他是绝不释手的。并且,用一个精巧玲珑的细花瓷小杯子在喝青稞酒,完全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两位突然来临的客人,并没有引起涅巴的什么惊奇,他连欠一下身都没有舍得。但,察柯多吉有意夸大其词地对他说明陈子璜的身份后,他就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站起来,微笑着连连点头,表示已经久仰,陈子璜也突然想起未得机会献给宗本的礼品。于是,依着苏易所教导的仪式,统统送给了涅巴。俄马登登把礼品一样一样收下,交给应时而来的一个佣人。随即,他开始回敬了。他回敬的惟一的礼品就是刚刚收下的那条哈达。这是流行在贵人们当中的被认为是最良好的一种回敬方法,他比陈子璜更为庄严和小心地敬献过来。好像这条尊贵的哈达在倒过一次手之后,变得更为尊贵了。
宾主坐定,还没等找到什么话题,便见那边熙熙攘攘拥过来一帮人,罪犯被带到帐篷前边来了。
糜复生坐得靠外,他一眼便看出,罪犯不是别人,就是前天装扮“活鬼”的那个女子。他不自觉站了起来,心,激烈地跳着。
紧跟着,大步跨上来两个黧黑的、留着长发的赤膀壮汉。他们不慌不忙,把必用的器具摆在犯人脸前。其中包括两把宽刃的藏刀和两个可以利利落落把眼珠取出来的小竹管。此外,由于涅巴想得周到,也还来了十几名携带各种法器的喇嘛,他们在较远的地方盘腿坐下,相互闲聊起来。因为,现在没有他们的什么事。他们到这里来,是防备万一犯人当场死去,好替她诵经超度。
然而,她,偷马贼,罪犯,对于这情景却丝毫没有加以注意。她瞧都没有瞧一眼摆在她脸前的藏刀、竹管以及那一群善心的喇嘛。仿佛这一切和她并没有任何关连。她挺着被撕破了前襟的胸部,站在帐篷前面,镇定地等候着将要发生的一切。她那凶狠的、挑衅的、还带有一种嘲弄的眼光,透过散乱在脸上的头发直直地注视着俄马涅巴。这可怕的神态,让人觉得她又戴起了假面。不能想象,她就是在跳舞场使众人啧啧称羡的、娇小、纤瘦、双颊绯红的那个动人的女子。她简直像落入陷坑无法脱逃而随时准备拼命的一头小兽。
俄马登登仍旧玩弄着佛珠,也始终没有停止喝酒。他一句话也没说,他无话可说,说什么呢?对于这种明目张胆的盗贼原是无须乎作什么审讯的。他只消作个手势,负有专责的人们便可以各行其是了。
陈子璜也看出了这一点,他对自己说:不能再等了,千万不能再等了!他尽力使自己平静一些说:
“涅巴!你打算怎么样发落她呢?”
“依着规矩!”涅巴指指自己的眼睛和手臂。
糜复生想讲话,被陈子璜斜了一眼便忍住没有讲。
“涅巴!”陈子璜忽然变得沉着起来,“昨天夜里,总共丢了几匹马?”
“七匹。”涅巴伸着指头。
“追回来几匹呢?”
“嘘!”涅巴摆摆头,十分着恼地说,“全都拉走了!”
“那!就是说,她没有偷马!”陈子璜肯定地说,“不是吗?要是她偷了,一定会连人连马一起捉住的。”
“可是!”涅巴怀着为失却七匹马的气恨说,“你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捉住她的?在宗本房后的干草堆里捉住的,她要点火呢!”
“点火?”陈子璜望望犯人又问道,“去逮她的时候,她正在点火?”
“没有点。可是在她手心里攥着火石!”
俄马登登说着,预备对那两个汉子挥手,挥他的握着性命的手。糜复生看在眼里,刷地一下站了起来,但陈子璜又用目光狠狠威逼了他一下,他于是骤然静止在一个要想发作的姿态中。不过陈子璜自己也并未迟疑,他立即伸出右手在涅巴面前拦挡说:
“等等!请等一等!涅巴,你看!你自己也带着火石。”他指着俄马登登腰间的打火包,“这一点也不稀奇,谁都有啊!有的人吸烟要用火石,有的人要烧茶……”
“唔!这么说,你是要我……”俄马涅巴仿佛恍然大悟地、慢吞吞地说,“明白,我明白!是的!既然这样,凭‘本布’的情面是应当宽恕这个女犯的。不过,好吧!我们还是看看她自己的气数吧。要是她的气数没有尽,神灵自然会来保救她。”
俄马涅巴从桌上拿起精巧玲珑的细瓷杯,困难地走出“审判庭”。人们立刻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他摇摆着臃肿的身体,笨拙地向前迈动步伐。每走一步,认真地报出一个数字,仿佛他在丈量土地。当他走到五十步的地方,就突然停住,原地转过身子,向着执法的壮士们轻轻招了招手。于是,犯人马上被推了过去。年轻的女犯对涅巴怒目视着。看来,如果不是双手被绑着的话,她甚至立刻会扑上去撕他,咬他。但俄马登登并没有理会这些。他像执行一种仪式似的,郑重其事地把那个瓷杯平平稳稳搁在女犯的头顶上。
察柯多吉相子看见这样情形,显然开始失去了他始终保持着的沉静,他靠近陈子璜小声说:
“站长‘本布’,枪法怎么样?”
“什么?”
“问你的枪法。你看,涅巴要让你射杯决赌呢!”
“不!我……”
“怎么?不行吗?那你可以出钱请人代你打这一枪,涅巴这里并不是没有养着好枪手。自然的,这得要不少钱呢!等等!听我说,不过,救人当紧!我倒情愿帮凑一些钱……”
“不!”陈子璜直直地说,“我不赌!”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相子慌乱地焦急地说,“无论如何还是请你……就算我替她求你,求你!”
这时,俄马登登已经摇摆着身体返回帐篷来了,他照原样坐到垫子上去,手中切弄着佛珠,以玩味的语气对陈子璜说:
“站长‘本布’,呶!”他用下巴指指五十步以外的犯人,“就烦劳你来决一决她的命运吧!不过,要是一枪不能把那只杯子打掉的话,那可就……”
糜复生把一只紧攥的拳头用劲往桌上一按,插嘴说:
“要是一枪打掉了杯子呢?”
“那,我发誓!”涅巴爽快地说,“亲手解开绳子放她走!”
“不!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听我说……”
陈子璜站起来,伸出双手,正要阻挡。可是糜复生已经不顾一切地从后腰上抽出三号驳壳枪。一面顺势在大腿上扳开了机头,一面对那女子呼喊道:“不要动!”随即,他仿佛根本没有注意目标,右臂向前一扔——“当!”
粉碎的瓷杯从犯人头顶上飞散开去。
6
农业站“本布”的礼品相当丰厚。按说,俄马涅巴的妻子们每人都可以得到一份。但,他们大多数都没捞到什么称心的东西,尤其是最年轻的那一个,当别人在争执自己一定要这一样或要那一样的时候,她却独自到林卡散心去了。她不想要什么,她什么也不喜欢。同时,她也知道,即使她去加入讨论,提出自己的具体要求,终究也还是枉然。所以,她对礼品的分配是漠不关心的。不过,在丈夫的特别偏护之下,她最后还得到了一包水果糖。这倒使她十分满意。这个刚从牧场上被买来的女子,还是第一次吃这种方块的、甜得要命的东西呢。更主要的,她还打算把这一包水果糖好好保藏起来,悄悄托人带到牧场去给她的弟弟。但是,当她一想到孤苦伶仃地站在羊群里的年幼的弟弟时,立刻坐到地上发起呆来。无言的泪水,掉在包糖果的纸上,扑达扑达响着……
那么,绝大部分贵重礼品都到哪儿去了呢?不难想象,都在茨顿伊贞房子里。现在,她正一面嚼着水果糖,一面拿着两块素色绸子在腰际端量着。为了做一次通盘考虑,她从牛皮箱里把原有的几段绸料也抖出来,放在一起作比较。不过,到底哪两种颜色调配成一身才更雅一些,她久久不能确定,所以她决定到察柯多吉相子那里去。他在这方面的鉴赏力总是高出一般人的,同时,也往往和她的观点一致。但察柯多吉的门又锁了——成天锁门!
被释放的偷马犯蹒跚地走在山道上。可是她仍然不相信自己被释放了。她觉得这桩事过于意外,甚至离奇,像通常在梦中的情形一样。不!这不是做梦!死死地束在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解脱,只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发红的沟印。她顾前照后,并没有人监视她,阻挡她。真的!她被释放了,她自由了。她愿意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但,现在她是要往哪里走呢?不知道,她一点也不知道。她只是在走,不停地走……
上到山腰,道路更窄了。靠里是不见顶的绝壁,靠外是晚雾弥漫的深渊。就在这时,后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响。近了,越来越近了!
骑在马上的是察柯多吉。他一拐弯正望见那女子钻进路旁草丛,于是把马勒住,跳下来,松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走进去,对草丛中说:
“那么矮的草藏得住人吗?我看见你了!”
那女子直直地站了起来,毫无惧色,眼睛似乎在燃烧着烈火。
“喂!你怎么这样看着我?”相子笑着,竭力松快地说,“我赶上来,并没有什么别的事,只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对方依旧不动,眼里依旧燃烧着烈火。
“真的!并没有别的什么事!”察柯多吉重复道,为了更有效地缓和局势,他找了块石板坐下来,点上一支烟,“只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说完了,你还只管走你的。来!坐下,坐到这里!”
“我不坐!”
“也好!站着说也一样。我想问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蛛玛!”
“不!”察柯多吉沉着地微笑一下,“你不叫蛛玛!”
“什么!我,我叫什么?”
“契梅姬娜!你的名字是契梅姬娜!”
那女子骤然变得异样了。仿佛受了电刑,她的手臂、她的腿、她的全身都开始微微颤抖,脸部痛苦地、难看地抽搐了几下,眼睛里的怒火已经熄灭,凝结在冰冷的、极端的绝望中。稍时,她低沉而惨厉地叫了一声,就疯狂地向悬崖的边沿扑去。
在这危急的瞬间,眼明手快的察柯多吉平地跃起,拦腰把她抱住了——险哪!几乎连他也一起带下无底的怪石嶙峋的山涧——她死命挣扎,用指甲挖他,咬他的手背。但他不松开,忍着奇痛,把她抱到路当中,放在一块石板上,用力按住她的双肩。终于,她被制服了,不动了。察柯多吉在衣襟上撕下一片布,揩揩自己的出血的手,很快恢复了那种常有的平静说:
“你要做什么?”
“死!”
“为什么?”
“有人知道了我的名字。”
“可是,知道你名字的只有一个人,独独的一个人,我!”
“那就请你让我死!”她就要站起,“我可以自己死!”
“等等!”他又按住她的双肩。
“怎么?你非要亲手杀死我不行?那,来吧!我愿意死!只是请你说给我,是谁差你来赶我的?是不是她,格桑拉姆……”
“错了,你完全想错了!听我说!”察柯多吉惊觉地望望左右,“你晓得我是谁吗?自然的,你不晓得。我可以告诉你,我和你一样,我到这里来,在更达庄院里做相子,不是为别的,是为要报仇,替我的父母报仇!”
契梅姬娜依然未动神色,只是抬起那猜忌的目光,迅速地望了相子一下,又背过脸去。
“本来,我发誓说,要亲手杀掉降泽工布,杀掉他!把他的头砍下来!把他的骨头砸成碎末!”察柯多吉深恶痛绝地说,并且咬牙切齿地在空中挥着拳头,“你知道的,他死了。得暴病死了——他早就该死啊——不过,还有人替他担当着我的世仇,他还有女人,他还有儿子!”
这话,那么严重地引起了契梅姬娜的共鸣。她仿佛从麻木中恢复了知觉似的,用手支起自己的身体,仰面向着天空,嘶哑地、可怕地重复着相子的话:
“他还有女人!他还有儿子!”
察柯多吉没再说什么,很严肃地对契梅姬娜点点头。这,不只是同情,而是一种祸福同当的盟誓的表示。契梅姬娜也完全领略到了这一点,她立刻换上几乎是亲人的目光,望着察柯多吉问道:
“你,你的父母也是死在更达土司手里的?你是……”
“不要提这些。快不要提这些吧!”察柯多吉慌忙阻止道,十分伤感地把头偏向一边,“一说起这些往事来,心里难过啊!反正,只要我不死,我是忘不掉这个冤仇的!算了!还是不说这些吧……现在你打算往哪儿去呢?”
“不知道!”
“还想不想去找那帮卖唱人?”
“不!他们是一伙穷汉,偷马贼!”契梅姬娜鄙弃地说,“他们就只知道偷马卖钱,糊自己的嘴,养活家小。别的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知道!”
“对!和那一群蠢货混在一起没有用,你不能对他们有一点什么指望。你瞧,他们弄到七匹马跑得没影了,倒反差一点把你送了命。唉!你呀!”察柯多吉沉重地叹息着,“你也太傻了!就说把那几堆干草全都点着,那又有什么用呢?格桑拉姆和她儿子住在第四层楼上,有多高啊!还全是很厚的土墙,把干草烧尽也燃不起她的庄房呀!不行!我告你说,不行的,你就听我的话吧!我什么都替你想好了。这,得要等机会,迟早她总会下楼,总会要出来的。那时候,就可以从远处……”
察柯多吉小里小气地、不明显地勾了勾自己的食指。
“可是,我没有枪。我也不会放枪呀!”
“别急呀!这还用得着发愁?”
“你?”契梅姬娜奋然站起,眼里充溢着信赖、企望。
“不是我。我在十步开外,就连一头大牛也射不准。”
相子自嘲地笑笑,把那支踩扁了的外国香烟拾起来塞在嘴角,掏出火柴,用他那染满了血的右手轻轻一擦,火柴棒立时燃烧起来了……
释迦牟尼——印度迦比罗小王国之王子,佛教创立者。
宗喀巴——黄教祖师,明代人(1417—1478),达赖、班禅均为其大弟子。
哈达——崇高尊贵的礼品。绢类,一般为白色。
江玛古修——小姐。
赞普——王子之意。
涅巴——职位。相当臣子或管事人。土司之下设四大涅巴,分掌军、政、民、刑四职,由世袭的大头人中推选,土司加委产生。
科巴——直属于头人,由头人分给一些养生田地,世世代代为头人耕种支差。
差巴——直属于土司,由土司分给一些养生田地,世世代代为土司耕种支差。
扎什伦布寺——在西藏日喀则。
墨纳——药神经。
泽珠——延寿经。
门巴——医生。
林卡——公园之意。
相子——职位,低于涅巴,专门经管财务。
会手——专管生意、账目的人。
哼查——下属之意。担任送信、传达令旨等事。
吐谷浑——所据之地为今之青海一带。与吐蕃(西藏古称)相交界。
逻娑——藏之都城,即今拉萨。
本布——官或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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