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噢!你再这样可不行哟!伤口没好就出来打野鸭子。已经有人在我这里告了你,说你违反医生的规定。”
“我又不是第一次受伤。砍的地方也还不算太要紧。”
“不要紧?这怕得感谢你那条绒裤,它替你抵挡了一阵,不然……”
“不!主要还是亏了雷文竹赶来得早。要不呵,我迟早也得让那个家伙砍成碎块。好大的力气呀!简直是条阉牛。”
“怎么,你看中他的力气了吧!我也是这么说呢,这样有力气的人农业站是很需要的。是吧?所以我已经把他给你领来了。”工委书记愉快地说。他见陈子璜没在意,大约以为这是说着玩,于是他又认真重复道,“真的!我已经把他给你领来了。你看他能做什么事,就让他在你这里做点什么事吧。这样的一把手还是很难找呢!”
苏易随即向马厩那边喊他的警卫员,要他把人带过来。
“怎么?怎么回事?”陈子璜诧异道:“他!这怎么能?……”
“这怎么不能?”苏易反驳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带着刀藏在树林里等过路人呢?这是‘抢福’。本地有这样一种古老的风俗——现在已经不怎么多见了。他们认为,杀死了谁就可以从谁的身上把福气抢过来。所以苦命的人就想用这种法子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据我们了解,这青年人,呶!他来了……他有一个很老很老的父亲要靠他养活呢。可是说到家产,他只有那一把刀……”
那个年轻的西藏人已经走近了。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住步,发直的两眼注视着陈子璜——他认出他来了——接着又注意到了陈子璜握着的步枪。于是,他分腿站定,拿稳了一个挺胸昂首的架势,随后指着自己心口,粗野而坦然地说道:
“开枪吧!打吧!”
5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帮卖唱的人。他们过分谦卑而夸张地当面奉承农业站是如何富有,站长的相貌又多么和善,并表示情愿无代价地为农业站献演。自然,要是站长乐意的话,他们也不拒绝接受一点什么施舍,比方说两皮袋糌粑面、一条牛腿。或是给些破旧衣物,哪怕是几双磨透底的胶鞋,也就够使他们感恩不尽了。
附近庄子的山民男女全都早早地赶到草坝上来了——虽然没有谁到各处张贴海报——农业站的人就更不用说,有几个特别热心的,还忙着为表演者张罗坐垫、茶水,也有几个自告奋勇的站出来充当“打场”。他们一面使劲推着拥在最前边的喳喳乱叫的孩子们,一面喝道:
“退!向后退,还得退!”
“不成!场子太小。再退五步!”
对于观众当中的汉人来说,深感遗憾的是没有看见什么带弦的乐器。他们只有几面放在架子上的闷声闷气的皮鼓,鼓槌比弹花弓还要弯曲。此外,还有几对绑着红绸的铜钹和两支长管喇叭,然而,无论是敲、打、拍、吹,总是不紧不慢,音调节奏几乎毫无变化。
最先出场的角色,显而易见是一个“女鬼”。戴着拖到腰际的假发和平面的三角形假面,又长又宽的舌头从口中耷拉出来。手里抓着一个用羊皮做成的逼真的死孩子。她以轻盈的步伐激烈地旋转着,腰间五颜六色的彩带像翅膀一样随风飘动起来。绕场飞舞了一周之后开始歌唱了,假面下发出尖厉的女人声音。随即,有八个装扮得又像神仙又像武士的人,也全戴假面,手执镖枪或是龙刀、弓箭,一声吼叫,从四方跃入场中。他们一面蹿跳着把“女鬼”围定,拉开架势向她进攻,一面扯着发直的、劈破的喉咙大唱特唱。词句很难听真,大意不外乎是告诫世人不可为非作歹。
当演员们揭掉假面,坐下来休息喝茶时,观众中不禁起了一阵惊异的啧啧之声。原来,那“女鬼”有着如此的美貌!面庞可爱,皮肤白嫩,由于出力过度,绯红绯红的双颊显得更为动人。这女子娇小纤瘦,但她那高高的胸脯和那赤裸的厚厚的双脚,表明她是一个早熟的姑娘。
糜复生对“女鬼”的那种可怕的印象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实际上不止他一个人如此——他碰了碰旁边的人,用下巴指指那女子,低声说:
“瞧!”
据说,下一场更为精彩,要把短刀插在腋下翻斤斗呢?可是,陈子璜没有这样眼福。主角刚刚上场,李月湘就在他肩后说:
“家里有人找!”
在土窑里等他的是邻近庄子里的几个老头子,陈子璜全认识。
“你们怎么不到坝子上看看热闹?”陈子璜进门说。
“看过了!”其中一个老人平静地说,“你知道吧?这一伙人是来做什么?”
“做什么?不是卖唱的吗?”
“不!是偷马贼!”
“贼?你们怎么晓得?”
“晓得的!”老头子们现出胸有成竹的神气,“上了年纪的西藏人什么都会晓得的!”
“怕不一定吧!”
“你到门口望望,他们正有人绕着你的马厩转圈圈呢!可你们光顾了去看捉鬼。”
陈子璜探身在门外观察之后,多少有些慌了手脚。他想把卖唱的人统统赶走,但老人们劝他不必如此。他们担保说,只稍留点神,夜里别睡觉就行。这一流的偷马贼也有自己的规矩,他们只要能偷走,你追上也不会还给你,甚至,头天偷了你的马,第二天就找上门来卖给你。可是,只要知道已经被人家识破,不能得手,他们就忌讳来第二遭。老人们告辞的时候还再三嘱咐陈子璜:
“当心,照看好马厩。不过,别伤害他们。站长啊!千万别伤害他们吧!他们是贼,偷马贼,可他们实实在在也是一伙可怜人哪!你能答应我们不?不要伤害他们!”
“我答应!”
6
不论那帮卖唱人是不是偷马贼,反正他们没有从农业站弄走什么“油水”。两个放牧员照常早出晚归把马群赶到南山坡去——惟独那里还长着已经不鲜嫩的青草。
这里所说的放牧员也是暂时代职。其中一个是机耕队长朱汉才。
农业站的人对朱汉才有各种印象,总起来说是“不好接近”。这,一方面是由于他不爱说话,另一方面,怕主要是因为他刚来那天就用突如其来的、不中听的话撞碰了人。
“同志!也是从部队下来的吧?”有人亲热地问他。
“下来的?不!”朱汉才放下行李,“怎么这样问,为什么要说是下来的呢?”
“那可该怎么问哪?”对方玩笑道,“你是从部队——下来的吗?”
“笑什么!这有什么可笑!”朱汉才忽然认真地生起气来,“不是上来,可也不是下来的!知道吧。就是这么来的,从部队来的!”
也许,旁人看来这是无趣的挑剔。说从部队来,和从部队下来有什么两样呢?朱汉才却只愿意承认他是从部队来的,而不承认他是由部队“下”来的。就为这,他到农业站来还没有喝一口水便惹下了人,直到现在,有人还认为对付机耕队长最好是敬而远之。
第二个放牧员是朱汉才的助手叶海。如果光从脸孔看,这是一个十足的大孩子。可是你看看他的身码骨架吧!高大粗壮,臂长脚宽。看样子,他只要站稳,让你推你也推不倒的。这样少壮的家伙为什么不留在骑兵团呢?人们有些纳闷便问他为什么要求转业。
“我要求?”提起这个,叶海便满腹义愤,“还不是他们硬要这么决定,官僚主义!”
“压根就没有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见吗?”
“征求不征求还不一个样。不说了!都怪我自己太傻——在部队,听说要‘闹’复员转业了,有些人就害了怕。我想,最‘危险’的准是那些年纪大的,或是什么三等残废的人。反正,随便怎么也保险轮不到我头上。所以,讨论报告的时候我自动发言,说我保证绝对服从组织,叫留就安心地留,叫转就愉快地转。第二天,指导员在军人大会上不住地表扬我的态度端正,我就觉着事头不妙,可不是!”
“恐怕……”有人提出疑问,“领导上总不能没有一点道理吧?”
“什么道理!”叶海粗声壮气地说,“我不过黑夜看不见,白天还不是好好的?”
啊哈!夜盲眼啊!怪不得呢!
这个“谜”一经揭晓之后,人们便失掉了继续探问的兴趣。可是,叶海却开始滔滔不绝地对人讲起来他怎样给上级“扯皮”:
“欢送转业队那天,我躲到树林里去了。一个捡柴的小孩瞅见我,就报告了连部。指导员把我弄回去,先拉我去吃饭,就在伙房跟我谈起来。我说:‘要是决计不要我,从花名册上把叶海抹掉就是了,何必要把人撵走?’事务长在一旁插嘴说:‘那怎么行?有你在,就得有你一份供给呀!’我说:‘我不要供给,同志们吃剩的我找点吃,同志们穿旧的我搜点穿!’指导员笑了,他说:‘要你转业就像是要宰你一样,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还用问!就是这么回事,我才当了四年骑兵,正儿八经地参加战斗也才十四五次。指导员又说:‘转业到农场,又不是告老还乡,这是参加另一种战斗啊!’我说:‘既然也是战斗,我要求带走我那匹马!’我知道,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带一匹马走;我想这样胡扯乱扭,把他们缠得伤了脑筋,说不定就把我留下了事,可指导员当下就应承了,他说:‘好!咱们一言为定!’谁知道呢!团里早决定抽给农业站几十匹马了……”
或许,正因为马群里有他那匹像兔子颜色一样土黄的青海马,所以叶海对现在担当的职务是满怀兴致的。
当马群安闲地埋头于嫩草之中的时候,两位放牧员摊开四肢平躺在茸茸的草地上,解开扣子,让清晨的阳光照射胸膛。这时,像有谁引动了嗓音清亮的金翅鸟,河对岸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动听的歌声。这粗犷而又悠扬的音调,在山谷间流荡,发出同样动听的回声:
孔雀吃的是毒树叶子,
孔雀喝的是苦泉冷水。
不是她甘心情愿,
命定就是这样啊!
孔雀的花冠实在耐看,
孔雀的羽毛实在美丽。
不是它有意修饰,
天生就是这样啊!
朱汉才和叶海一听就知道这是老斯朗翁堆的女儿。虽然因为藏语不太灵光,和她说话并不多。但是,他们俩跟她是很熟识的。
斯朗翁堆家住在靠路口的一所独立庄房里。每天清早,朱汉才和叶海赶着马群上山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挺俊气的姑娘蹲在墙外,卷着袖子在做粪饼——把圈里除出的牛粪团成像黑面火烧一样的圆饼,一个一个糊到墙上去晒,这是西藏人最主要的也是最喜爱的燃料——在山上,他们也常常碰见她提着条筐在捡菌子。每天黄昏,朱汉才和叶海赶着马群返来的时候,又总见她拉扯着几个连说带笑的姑娘,到坝子上去跳“弦子”。往往夜已经很深还不回家睡觉,于是她妈妈站在屋顶上,拖着长音喊她的名字——秋枝!秋——枝!
秋枝在意地唱着山歌从对岸走来。到了河边,她把两条驮着木犁家什的牦牛赶下河去,让它们蹚水而过。她自己,要从“溜索”上过河。溜索,是用许多股竹皮拧成的粗而光滑的大绳,像高压线一样悬过河身,两端牢靠地拴结在两岸的岩石上。对于这无法打桩的山水,这是惟一的巧妙的桥梁。但,不熟练的人常常由于慌张会脱手掉下去,那便不堪想象了;高原的河,只要过膝,在里边就无法站立。然而秋枝过溜索却像走路那样方便。她可以一只手提上东西,另一只手抓住索子溜来溜去。不过今天她没有这样做,她站在石崖上,向对岸招着手,放声呼叫起来:
“哎——哎——”
“噢!”朱汉才和叶海应声了。
“来呀!”
“什么事啊?”
“来把我拉过去!拉过去。”
两位放牧员欣然跑到河边。秋枝像坐了空中吊斗,从竹索上被拉了过来。白白的象牙耳环在她鬓前摆动着。挂在胸脯上的一串玻璃念珠和一个方方的银质佛盒也随着她的动作在晃来摆去——盒里装着用金子换来的活佛的指甲。据说,只要这佛盒不离开脖颈,任何灾害邪祸都不能临近其身。
“你过来做什么?秋枝!”当他们去拦挡水淋淋的牦牛时,叶海问道,“是要犁地吗?”
“犁地!”她用鞭子指着,“就是那一块。”
这块地,长满了草,到处是地老鼠挖的圆圆的小洞。如果不是四围的不深的壕沟,简直看不出和荒坝有任何差异。朱汉才疑惑地问:
“这地,你们去年种了什么?”
“什么也没种。阿爸说,这片地要歇一歇,歇三年。今年就够了,明年,一到河水解冻,就要种青稞。”
斯朗翁堆在当地是稀有的富有经验的老农,他不仅懂得按节令去耕耘。而且,根据收获的情形,他能觉察出土地需要休闲几个秋天。
秋枝解下木犁和家什,开始套牛。放牧员们本想继续帮忙,但他们根本插不上手——真怪!她怎么这样来套牛呢——把套绳拴在牛犄角上,又把一根粗笨的杠子横在两个牛头上,用皮带绑定,大约这是为了使它们在拉犁的时候不致分开。朱汉才和叶海不禁面面相觑,大为惊异,并且终于以干涉者的姿态拦住了牦牛。
“秋枝,怎么能这样套牛?你弄错了吧?”
“就是这个样子呀!有什么错?”
“我们只见过套在牛肩膀上,从来没听说谁套在牛犄角上。”
“套在肩膀上?”秋枝失声地笑了,“肩膀上怎么能套得住?”
“我们试试看!好不好?”
“好啊!就试试看!肩膀上?”
套肩膀就不比套犄角,需要牛梭头。可是,这样简单的物件在本地是不可能找到的。于是,朱汉才和叶海决定马上动手来做,他们从树上弄来几根棍子,捆绑成“人”字架子,作为梭头的代用品。但棍子太细,容易伤害牛肩胛,他们立刻脱下自己的衣服来缠裹住棍子。秋枝也怀着同样的兴致在为这桩出奇的试验忙碌,她决然解下自己着身不久的花道围裙,紧紧地缠裹住另一个梭头。开始上套了,两条牦牛对目前这种从未有过的情形无法判断是凶是吉,所以,直瞪着铃铛一般的眼睛,迷惑地望着两位不相识的人怎样把一个木夹套在自己肩上。
当他们按照汉人的方式完成了所有的步骤,预备开始耕作的时候,老斯朗翁堆正好赶到了。看来,这老头子岁数总在五十上下,满脸乱生的胡须已经花白了。不过,看他那红润的发紫的面色,看他那不分冬夏赤裸在外的左臂,就知他仍然是体格壮实、精神饱满的。他见农业站的放马人在帮助女儿,老远就笑哈哈地说些什么道谢的话。但一发现牛肩上那种新奇玩意儿,他立时就有些不大快意了。自然,青年人总是喜爱笑闹,好出怪相,但他不高兴在耕地的时候这样来耽搁功夫。所以,他并不答话便开始去解脱牛梭。朱汉才和叶海起初只是吃惊地望着他,后来,忍不住上前去阻止他了。
“斯朗翁堆,怎么了?你怎么把梭头解掉?你先别忙解呀!”
“走吧!照料马群去吧!”老头子完全是教训小孩的口气,“不要耍起来没有够!”
“怎么是耍!”叶海申辩说,“套牛应该是这么套法才对呀!”
“唔!还说应该!”斯朗翁堆停了手,以嘲笑的口吻说,“谁教给你们这样做的呢?”
“我们那里从来就是这样!”朱汉才竭力使自己的话富有说服力,“当小孩子的时候,我就会犁地,就会使唤牛,从来就是套在肩膀上!”
“可我们西藏人,从祖上传下来就是套在牛犄角上。我种了四十来年地,从来都是这样的!”
“要是使马来耕地呢。套在哪儿?”叶海歪着脑袋挑衅地说,他断定老头子会因为无言答对而忽然变得狼狈起来,“套在哪儿?你说吧!是不是套在耳朵上?”
“你见谁用马来耕地呢?”显然斯朗翁堆认为这是不屑于回答的,“马是为了打仗养的!”
“那……别的不说吧!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套犄角呢?”朱汉才问。
“你们见过牛跟牛斗架没有?”老人反问道。
“见过!”
“是用肩膀斗呢?还是用犄角斗呢?不错,是犄角。”斯朗翁堆从容地讲解道,“这就对了!牛的力气全在犄角上啊!”
对于这种得理的说法,朱汉才和叶海并不心服,但却找不出能够反驳的任何根据。无奈只得坐在地头,眼巴巴望着老头子把他们苦费心劲做成的牛梭掷到一边。秋枝看出,父亲使两位放牧员过于扫兴。为了缓和一下,她走过来坐在他俩中间,正想要说什么。斯朗翁堆已经把牦牛重新套过,喊她过去。
女儿牵牛,父亲扶犁,开始耕地了。
笨重的木犁,几乎是直杆不弯的。这张犁还是斯朗翁堆的祖父手里买的,犁头上所包着的一点铁皮已经要磨光了,所以,老头子曲背蹬腿,吃力地向下按着犁身。这样,犁尖才勉强插进土中。更不景气的,这种犁根本没有铧,耕起的泥土不能顺序翻向一边,而是顺犁头一滑,向两边摊开。表面看起来,新土盖了很宽的地面。实际上,一来一往只是划了一道很浅的三角壕,到处是壕沟,像洗衣服用的搓板。这样便等于整块地里的泥土只有一半被翻过了,松动了;其余的一半仍旧没有被犁尖碰着,仍旧是硬实的。而且,翻土不好,草根依然向下埋在土中,它们不仅不必害怕枯死,而且只要见雨就会长得更旺盛。然而,仅只这样划划地皮,已经使两只牦牛吃尽苦头了!因为套绳拴在牛角上,所以,当它们向前拖动沉重的犁身时,势必得抬头仰面,鼻孔朝天,全靠着脖颈去拉。这怎么能得力呢?但它们确乎卖尽了力气。累得舌头都掉出老长。斯朗翁堆呢,还时时抡起皮鞭来,毫不心疼地抽打它们——耕地的时候不舍得抽打牲口是要被人笑话的……
两位放牧员无言地望着,望了好半天。当他俩无奈向马群走去时,朱汉才问他的助手说:
“农技员往内地去了多少天了?”
“你说雷文竹?”叶海暗暗掐算着,“有……总有一个多月了!”
“嘘……”朱汉才轻轻叹了口气,“回来吧!快回来吧!”
“就是,他回来就好了,要是真的弄来那‘家伙’!”叶海摆出一副掌握轮盘的架势,“哼!叫他们看看吧!”
7
除了没能到北京和柳雨人教授一会之外,雷文竹对于在内地这一个月的奔忙结果是颇为满意的。他不仅在四川大学化验了土壤,买齐了所需的各样菜种。同时,也在完成站长交予的另一项繁重任务:押运省农林厅拨发的大量马拉农具和一部匈牙利拖拉机——目前只能调拨给这样独独的一部——一部也好!朱汉才和他的队员们想这“家伙”快要想疯了。
卡车都响起了马达,就要开动了。雷文竹忽然看见一个女学生——他断定是女学生——把着最后一辆车的车门,在和司机争辩着什么,他走过去。
“还是请你把我带上吧!”她央求着,“我就是到这个农业站去的呀!和你们完全一路!”
“我说过了,不成!”相当年轻的司机从驾驶台探出了衣帽不整的上半身,“你去买客票吧!这里有客车通西藏了!”
“票卖完了!一张都没有了!”
“那,你就等等吧。别着急,三天一班,公共汽车的坐垫要舒服得多呢!”
“我已经在小店里等了两天两夜了。要工作呢!我是到那里去做工作的!畜牧技师。”她觉得司机把她看成什么人的家眷了。
这话,对执拗的司机仍旧没有发生什么效力。但是,雷文竹却由于喜出望外,几乎要叫出声来。多巧啊!原来她不是什么毫不相干的同路人,而是派到农业站来的畜牧技师,他立刻觉得她已经是久已相识的同伴了。他本想近前跟她握手,但旋即又改变了主意,先扭头对司机说:
“让这位同志上车吧!”
“我已经跟她自己讲过了,不好办哪!”
“这有什么难办的呢?”雷文竹反驳说,“机器只占了你半车厢,随便哪个角落都可以坐。一两个人才有多重!”
“倒不是怕我的‘吉斯’拉不动一两个人。我们同行说定了,要纠正脑筋呢!”
“脑筋?”雷文竹不解,“你们要纠正谁的脑筋?”
“纠正别人的脑筋啊!错误印象!你不知道,好些人挖苦我们当司机的——要是男同志想在路上搭搭便车,理都不理,一踩油门就开过去了。要是女同志搭车,只要抬抬手就停车了,还请到驾驶室里去坐——你说吧!这是不是胡诌乱扯?非纠正纠正不可!不管男女,一律对待……”
“唔!是这么回事,那问题太严重了!”雷文竹逗趣道,“应该纠正!不过,这一回先马虎点,从下一个人起你再开始吧!”
“不!谁也一样,说不行就不行!”
“你怎么啦?磨起牙来没个完!”雷文竹像在教训司机了,“你知道不知道这个车队由我负责!全权负责!”
“那!既然负责,咱们把话说清,这算是你带的女客,可不是她一抬手我就……”
“随便你怎么说。”
“那好吧!请上车!”
雷文竹先上去,撩开棚布。畜牧技师就迅速递上了她的非常轻便的行李。当雷文竹哈着腰伸手拉她上车的时候,司机过来以真诚好客的语气阻拦道:
“你就坐驾驶室,请吧!”
“不!上边通风。在下边一闻汽油味就要晕车!”她说着上去了。
雷文竹在车厢前头安置了两个有靠背的舒适位子。他们对面坐下,车子开动了,一起步就猛冲起来,车后立刻掀起了浓重的灰尘。司机要在仅有的两位乘客面前露一手呢。
倪慧聪——雷文竹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斜身依着车厢板,面冲前坐着,一声不响地望着倒流而来的公路和移动着的山野。但脸上却现出一种明显的、羞怯不安的神色。不难看出,她在生人面前不惯于泰然处之,更不惯于讲话。对雷文竹主动而周到的帮助连一声“谢谢”都没有说。(她已不止一次地用眼睛说过了)但,这使雷文竹感到十分快意,他喜欢这样。
不觉,在少言寡语中过去很久了。雷文竹为了改变这种气氛,极力地寻找各种话题。而在海阔天空的闲谈中,雷文竹却以注意倾听时那种通常神态作为掩护,公然地、长久地望着倪慧聪。望着她那女运动员一样的、发育匀称而苗条的体态,望着她那腼腆的、皮肤稍稍发黑的面庞,望着她那平平的眉毛和正被山风吹拂着的柔软微黄的头发,他觉得她的一切一切都极为平常,说不上太漂亮,但又绝不能说不好看。当她用水汪汪的、并不算美的眼睛望你的时候,你立刻会觉得她是温顺的、纯洁的、信任别人的。越是这样越使人感到亲切。至于有些姿容出众的女子,倒往往引起雷文竹的不满。她们因为充分了解自己是如何引人注目,所以任何举止都要加以做作,而且故意显出庄严、淡漠的样子,仿佛根本看不见什么别的人。
没有太久,倪慧聪也随便多了。她开始接二连三地问起农业站的情形,特别是有关畜牧方面的各种情形。在雷文竹的回答中,如果和她原先所想象的相吻合,她便露出一丝快意的愉悦的笑容。如果和她原先所想象的大有出入,她便露出一丝惊讶或不安的神色。她问得相当仔细,甚至连多少年之后的事都要追根究底加以询问。这,雷文竹也不能给她什么具体回复。他只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小小的农业技术推广站将会成为一个规模可观的国营机耕农场。而周围的西藏人——山民们和牧人们,也将渐渐地成为这个农场中的重要成员。不过,大凡晓得的任何情况,雷文竹都不厌其详地告诉了她。最后,她还直接提名问起了兽医:
“你跟苗康同志一定很熟吧?”
“很熟!是我们的兽医,你认识他?”
“技专同学,他比我高一班。怎么样?身体还好吧?在学校的时候他常爱发疟疾。”
“很好!现在他很好……”
苗康成了谈话的中心,在谈到关于他的工作情形时,雷文竹看出,倪慧聪希望听到的是和他的健康情形同样——很好。事实也是如此,关于苗康的工作,确乎找不出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所以,雷文竹尽量满足了倪慧聪的愿望。不过,虽是讲,而他实在已经有些言不在意了,他甚至承认自己的心绪开始莫名其妙地、防不胜防地慌乱起来了。当说到苗康怎样以全票被选为青年团支部组织委员时,畜牧技师脸上泛起一片微微的红晕。虽然,她把自己的情感掩藏得很好,但,雷文竹却在一瞥之间觉察到了。她多高兴啊!在为他高兴呢!看来,他们不仅仅是平平常常的同学……不过,也不绝对;就是这样,久别的老同学,很快又要相见了,这种激动是可以理解的呀……不!不是这样。她的眼睛就明明告诉了你,完全是另一回事!
农业技术员尽了很大努力,才使自己平静下来。这时,他开始觉得自己未免可笑,太可笑!你对她有什么真正的了解吗?没有!可以说还是陌生人。她对你有过什么神秘的暗示吗?没有!可以说她还没有认真留意到你。那么,你凭什么这样想、那样想!他觉得有些羞愧了,仿佛他对人家一件什么贵重物品一度起了偷窃之念。不过,谢天谢地,好在她没能觉察出来,她依旧面冲前坐着,山风依旧在吹拂着她的柔软微黄的头发……
早已被忘到一边的司机,却一直没有忘记他的一对乘客。为了使他们满意,在颠颠簸簸跨过了一段坡道之后,他开到了全速。车,像一只巨鸟驮着雷文竹和倪慧聪向前飞去。没鸣喇叭便从旁超越了一辆喷过漆的、表面很新而内里破旧的车子,不一会,就把它丢在后边很远很远了。
8
直通拉萨的康藏公路正在赶修,逢山开山,遇水架桥,通到农业站所在地还差四十多公里。雷文竹的几辆车子只能在“终点”卸货。他让倪慧聪照料着东西,自己雇了一匹马回去叫人来运。
还没等雷文竹把话说完,人们已准备停当,连夜上路,第二天一早便赶到了公路终点。除了陈子璜以站长身份对倪慧聪表示欢迎之外,别的人只顾上驮子,装马车,几乎没有谁跟她打招呼。这使她显然地感觉到:现在,农业站最迫切需要的是拖拉机、步犁、种子,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而畜牧技师,好像是无足轻重的。这倒也没什么,何必计较这些呢!可是,另外一件事却使她颇感不安,甚至不快。她一眼就看出来,在所有人当中没有她的同学苗康。为什么他没来呢?
当浩浩荡荡的骡马大车队回到农业站来的时候,坝子里跳舞的姑娘们早已各自回家去了。这就是说,天色很晚很晚了。但,陈子璜当下就命令生产队全体出动,上好所有的犁铧,准备明天一早就要下地,还决定立即安装拖拉机。他去找朱汉才,一进门,见他正跪在地铺上聚精会神地看书,叶海也跪在铺上看一张图,蜡烛快要烧着头发了。一见站长进来,朱汉才就兴奋异常地说:
“你瞧!站长!我们农技员多有心眼!”他拍着铺上的几本书!“要不是他替我弄来这些……那可就……”他又低头看起来。
朱汉才的确感激雷文竹,多亏了他把有关这一型拖拉机的说明、图解全替他搜罗来了。否则,他根本没办法把一堆堆零件装成一部可以开动的机器。
朱汉才原是汽车部队的副连长。有次,往火线运弹药,敌机炸断了途经的一座石桥,但他并未发觉,照直开过去,翻到河里去了。经过急救,带着石膏夹板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总算没残废。可是,只要疲累过度或阴天下雨,他的腰部就会难以忍受地发痛。就为这讨厌的病根,他不得不离开他的连队,离开他的“嘎斯”。不过,也好!他早蓄意要“玩玩”另一种方向盘了!
因为朱汉才平常难得对人家说起自己,又因为他要保藏那一套褪色的军装留做纪念,从来没舍得穿过一次,所以,农业站的人大半都认为他无疑是个真正的拖拉机老手。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个“冒牌”的!机器给他摆在脸前了,他才慌手慌脚向书本向图解求救。
朱汉才让叶海去喊几个人,到时候打打下手。其实,人们全没睡,叶海一出来就被拉到一边,七嘴八舌向他提出疑问:
“你们自己觉着多少有几分把握没有?”
“机器可不比别的。外行人趁早别在它跟前逞能!”
“我看哪!先别着急安装吧!耽误些工夫事小,摆弄坏了谁担着!”
“我想,我们站要是死乞白赖地要求,一个报告接一个报告,省里总不能不考虑考虑。哪怕他拆东墙补西墙呢。也得先给我们抽一个内行来。”
“据你看怎么样?叶海,老朱那两下子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说你们用不着担这份闲心!”叶海很不自在,他觉得不信任朱汉才——至于他的助手那就更别提了——是没有任何根据的,“拖拉机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有什么了不起!他并不是没开过!”
“你是说汽车吧!”
“那完全是两码事!汽车和拖拉机根本不是一路……”
“不!说的就是拖拉机!”叶海宣布说,“在河南黄泛区,他参观国营农场,跟那里的机耕队长谈了总够两个钟头,也亲手在机子上摸索过一阵子。告诉你们吧!不管什么机器,不摸就罢,他只要一摸,哼!”他见别人并没有心服口服,于是又滔滔不绝地接上说,“你们知道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开车的?比起来,汽车要更难些。可是,没有一个人教,他还不是自己摸会了?淮海战役的时候,缴获了很多车子,缺人驾驶,上级指定他们十几个人学开。可是没有油。他们就推,那么大十轮卡车就吭哧吭哧地愣推啊!这样大家才能轮着学打方向盘,学换排挡。进了徐州,搞到几桶油,这才在公路上学跑。可到考车的时候,他一根竹竿也没碰到……”
安装工作在朦胧的月光下开始了。
尽管人们仍然对朱汉才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可是,却都在他的指令下七手八脚地忙碌起来。朱汉才用手电筒照着图解,叫着各种怪里怪气的名称,斩钉截铁地给包括站长在内的所有打下手的人发出命令。如果遇上手笨的,安不上那些不能相差分毫的机件,他便亲自去安。如果安错了,又安错了,他只简单地命令道:“拆!”“再拆!”“还要拆!”有的人已经觉得大伤脑筋,尤其是糜复生,他有意地打了两三次呵欠(这是第二个整夜没有睡觉了)。不过,朱汉才并没有接受这个隐晦的提议让大家休息一会。不知道用了几个钟点,总算依照图解所规定的步骤全都完成了,可是还余出来几个小零件,用叶海的话说,“找不到婆家”。去他的吧!以后再替它想办法!
人们如释重负,坐下来,以轻松愉快的心情在等待机子发动。忽然,出了一件意外的事,喷灯不能用,漏油。在汽车上磕碰坏了。没有它是不可能把冰冷的机器发动起来的。朱汉才想了想,决定另生一个炉子。可是火苗不旺,热量不够。叶海着急说:
“要是能有个风箱扇着点火就好了!”
“我去拿!”一个女子的声音,“我们家有牛皮风箱!”
当大家惊异地应声望去时,秋枝已经离开马厩墙角,沿着土坎匆匆跑去。她的健美的身影很快便在昏暗的空间隐没了。
夜,就要结束,但黎明前的一阵还是很黑的。
宗本——相当于县长。
弦子——藏族一种民间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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