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打冤家
泽仁达娃已经等了野贡家族的杀手三十多年了,他们始终没能杀了他,连泽仁达娃都不耐烦过这种老是与死神相伴、被人追杀的日子。有几回野贡土司的谋杀看上去就要成功了,但他是一个命相当硬的家伙。有一次他们把他手下的弟兄都杀光了,还毒死了他的战马,一队康巴骑手追他到澜沧江边,但是他居然抢了一个纳西小商贩和德忠的骡子跑了。还有一次野贡土司不惜重金从拉萨雇来了杀手,他有举枪击落天空中飞行的一只苍蝇的本事,并且还亲自演示给野贡土司看过。他化装成一个云游喇嘛,成功地混到了泽仁达娃的火塘边,并和他一起喝酒。他喝酒胜过了泽仁达娃,但是他杀人的运气和胆量却没有泽仁达娃好,他在泽仁达娃醉生梦死的时候掏出藏着的手枪,对准了泽仁达娃的太阳穴,他连扣了三次扳机,竟然都没有打中。第一次子弹卡壳了,他把子弹退出来,又打,但是又遇上是颗臭子儿,这个倒霉的杀手不得不再来一次,重新装上一颗崭新的子弹,可是他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他看见睡着了的泽仁达娃还微微睁开的眼睛,一股恨恨的目光从睡眠的深处溢出来,足以让一个盖世英雄胆寒。在离泽仁达娃的脑袋不到半米远的地方,这个可以打掉苍蝇的神枪手竟然不能把子弹打进一个熟睡的脑袋。胆怯的子弹把泽仁达娃头上蓬松的头发推出了一条深沟,一簇头发落地的响动让泽仁达娃心疼。他惊醒过来,伸出长长的胳膊,一把就将那个杀手揪到自己怀里,两下就把他的脖子扭断了。然后,——这是传说中的一种,——他继续睡觉。
那个漂亮的纳西姑娘木芳被劫到雪山上的第二年,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孩子如今也有六岁了,在到底谁是他的父亲这点上,泽仁达娃当初也有过狐疑。可是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随着木芳对雪山上的生活日益适应,他不再为这个问题烦恼。他给儿子取名叫益西单增,在他四岁的时候就把他扔到马背上,他的玩具就是泽仁达娃的手枪、藏刀、佛珠、护身符,以及和他一起长大的一匹小马驹。木芳不仅是一个绝色的美女,还是一个不错的妻子。这几年泽仁达娃自己也试着做一些马帮生意,他在雪山下的一个山谷里安下自己的营寨,手下随时有四五十个弟兄调遣,不出去抢人的时候,他们也放牧、开地、做生意。尽管土地贫瘠、远离驿道和村镇,人们辛勤的努力收获都很微薄,但这些事都是木芳在操劳。她安排四季的农耕,决定生意的大小,管理几十个人的生活,甚至还亲自为牛羊接生催产。康巴汉子们没有想到一个纤弱的女人有这么大的能量,她在狭窄的山谷里上上下下地奔忙,指挥一群汉子们做这做那,但就是反对他们出去抢人。她对他们说,田地再瘦,能收一背粮,抢到的东西再好,也是一段冤孽。每当泽仁达娃有抢劫的打算时,木芳就不与他同床,以这唯一的手段来表示自己的抗议。令人奇怪的是,泽仁达娃自有木芳以后,就再没有沾过其他的女人。哪怕有一次泽仁达娃在一次抢劫中杀了一个老人,木芳知道后整整一年没有搭理他,泽仁达娃也没有到外面去寻花问柳。他在木芳的房屋前搭了一个小窝棚,像一只温驯的小羊羔一样天天守候着她,等待她心回意转。有一天他抓回来两个赶马的纳西商人,让他们去木芳跟前为他求情。那两个商人跪在木芳的面前痛哭流涕地说,如果今晚你再不让那个高个子老爷进你的房间,明天我们的命就丢在这里了。
那个晚上木芳的门没有像以往那样反扣死,泽仁达娃顺利地摸到了她的床上。他们几乎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激情就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草甸上的那次野合。木芳问泽仁达娃,出去抢人和在我的床上,哪一件事情更让你感到幸福?泽仁达娃把头埋在木芳深深的乳沟里,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在你的床上了。木芳告诉他说,你以为你是雪山下最强的人,可是雪山以外的强人你知道多少呢?因为我们这里的雪山,还不是世界上最高的雪山。
自那个晚上以后,泽仁达娃再不轻易地乱杀人了。他还答应了木芳的一个条件,待山谷里的庄稼和牛羊可以养活所有的弟兄以后,他们就再不出去抢劫。
可是,仿佛老天总要跟泽仁达娃作对,这年的夏天,山谷里发生了一场罕见的泥石流,二十多个兄弟被冲走了,还有他们几年来艰难开垦出来的土地和好不容易慢慢长大的牛羊,全都被冲得一干二净。泽仁达娃右肩驮着自己的儿子单增,左手拉着木芳,从泥石流中九死一生地逃出来。在整整一个秋天,他们没有一粒青稞,全靠山上的野菜和野物度日。到了冬天,泽仁达娃在四川的几个土匪朋友来约他合伙抢劫峡谷里的村庄。因为那里连续两年没有遭受到大的自然灾害了,这意味着峡谷里有了点“油水”。泽仁达娃对面黄肌瘦的木芳说:“不是我不想做一个不抢人的丈夫,而是饥饿的肚皮只能养出一个强盗。等我把那狗娘养的土司的财富都抢过来了,我儿子就再不用当强盗了。”
木芳泪水涟涟地说:“佛祖啊,一个当强盗的父亲,难道还能把他的儿子培养成一个体面的有钱人。”
泽仁达娃抚摸着木芳的脸说:“你等着瞧吧,我儿子会过上体面的生活的。妈的,这年月,什么才叫体面的生活呢?”
那年峡谷里飘起第一场大雪时,泽仁达娃的人马和四川藏区的土匪武装把峡谷两头的道路都堵死了,除了天上的飞鸟和澜沧江里的鱼,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被装在土匪们布下的口袋里。泽仁达娃发出的抢掠号令是:每一个弟兄的腰间都要塞满大洋,每一匹战马身上都要驮满粮食,每一个没有女人的弟兄都要有一个女人。
尽管泽仁达娃号称带了一千来号人的武装来围攻野贡土司的大宅,但是顿珠嘉措土司认为这些乌合之众并不是他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家丁队伍的对手。他连德国造的马克沁机枪都有两挺呢。这得感谢那些进出峡谷的马帮们,现在不仅可以买到汉地的各式商品,甚至还能买到世界各地的东西,野贡土司要购买军火再不用求江东岸右盐田的外国神父了。战事正如顿珠嘉措所料,泽仁达娃的马队抵不过土司大宅里像雨点一样泼过来的机枪子弹。土匪们在机枪的欢叫声中铺下一层层的尸体,土司大宅前的开阔地看上去就像一个屠宰场。泽仁达娃恼怒地对其他几个匪首说:
“死水潭也经不住瓢舀,围他几个月,我看这狗娘养的土司老爷还有多少机枪子弹。”
这是一条聪明的计策。半个月以后,从土司大宅里射出来的子弹日益稀少了,泽仁达娃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但是,来自澜沧江东岸的支援打破了他的美梦。
当土匪们封锁了峡谷后,澜沧江两岸人们的惊恐其实是一样的。东岸的纳西族长和万祥受族人之托,到右盐田找沙利士神父商量对付土匪的办法。他发现这边已经戒备森严。每一家的墙上都抠了枪眼,柴薪都搬得离房子远远的,以防土匪放火烧房子,粮食也都埋藏起来了。男人们枪不离身,连睡觉都放在身边。沙利士神父对和万祥说:“这得感谢那个红汉人,他教会了我们如何打仗。”
这个红汉人是上次红军路过时掉队的伤员,他是汉地江西省人,人们私下里都叫他高班长。红军走后,他在教堂里养了一段时间的伤,国民党的军队追过来时,沙利士神父建议他躲到高山牧场上去。他在那里待了一年多,而他的部队已经到了中国的西北。高班长回到峡谷后便同一个放牧的藏族姑娘结了婚,并且很快就非常藏族化了,甚至能说一口听不出破绽的藏语,再没有人怀疑他曾经是一个红汉人。土匪打过来时,沙利士神父想起这个曾经打过仗的人,就让他来组织右盐田的备战。高班长见到和万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正要叫人去请你呢,我们应该联手打过江去。”
和万祥犹豫片刻,才说:“可是我们纳西人和野贡土司过去有仇,右盐田的天主教徒和那边的佛教徒也曾经是冤家。”
高班长说:“都在一条峡谷里生活,会有多大的仇呢?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西岸的藏族人,而是土匪。”
沙利士神父说:“可以肯定,泽仁达娃下一个目标就是江东岸的两个村庄。”
高班长说:“我们的人从溜索上过去,抄土匪们的后路。土司大宅里的人再打出来,前后一夹击,他们就垮了。”
和万祥一击掌道:“拇指挨砸,小指也疼。我们干吧。”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澜沧江东岸四百多条好汉趁着夜色从溜索上飞到了澜沧江西岸,高班长指挥藏纳两个民族的汉子偷袭了泽仁达娃的营地。搞偷袭是红军习惯的战术,而泽仁达娃的土匪武装却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从梦中醒来时,帐篷已经着火了,马群也炸了,一些土匪甚至连自己的枪都找不着。天色微明时,土司大宅的人马也及时冲出来。土匪们更是慌成一团,很快他们就像退去的洪水一样,消失在山岭上的密林之中。
野贡土司看见了一身征尘的和万祥,看见了仗义行侠的纳西武士,看见了右盐田全副武装的教民。他的眼眶潮湿了,他拉住和万祥的手说:
“兄弟,你再迟来几天,就见不着你大哥了。”
和万祥说:“我等了你这句话二十年。”
两个月后,泽仁达娃被政府的军队捕获,因为他劫了政府用于抗战的军火。那时中国的沿海口岸都被日本人封锁,唯一一条通往境外的滇缅公路也因为缅甸战场的失利而被日本人截断了。因此有一段时间内,国民政府的外援只有依靠那些勤劳的马帮们,他们从印度一驮一驮地驮回前方将士需要的军火和药品,穿越西藏的高山峡谷,到了云南后再用汽车运到前线。崎岖险峻的山道上几乎天天都有来往的马帮穿梭,泽仁达娃以为发财的时候到了,可是他刚一下手,娄子就捅大了。在全民抗战大敌当前的非常时期,抢劫军火可不是一桩小事,于是国民政府从云南调来一个团的正规军,像用梳子赶头上的虱子一样把泽仁达娃经常出没的山谷反复梳理了几遍,终于在一个山洞内将他擒获。他们把泽仁达娃打得不成人样,给他戴上四十公斤重的手铐和脚镣,在冰天雪地里让他赤脚从山道上走过。峡谷里的人们都涌到官道的两旁来观看这个江洋大盗,他的一只眼睛肿成一条线了,鼻子是烂的,嘴里的门牙也被打掉了,腿也是一瘸一拐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尽管有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大兵围着他,但他高大威猛的身躯还是让人恐惧,峡谷里的人们见到这个噩梦中经常出现的强盗束手就擒,竟然没有谁敢拍手称快,甚至连多看他两眼都需要勇气。
野贡土司顿珠嘉措也从江西岸赶过来看自己宿敌的下场。他们坐在县衙门大堂内的三张太师椅上,让人把泽仁达娃押进来,顿珠嘉措笑呵呵地问:“哦呀,老冤家,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啊?”
“你胖得像一头猪。”泽仁达娃蔑视地说。
顿珠嘉措扭头问章团长:“你们干吗不马上杀了他呢?峡谷里从来不缺杀泽仁达娃的人。”
章团长说:“我们要把他押解到军事法庭去受审。”
顿珠嘉措说:“那就太便宜他了。泽仁达娃,没想到你要死在汉人手里。”
泽仁达娃高傲地说:“杀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
顿珠嘉措指指站在自己身后的坚赞罗布说:“看看我的儿子,都长成一个男子汉了。可是他今后没有冤家打了,多没意思啊。”
泽仁达娃说:“你等着看吧,我还有儿子哩。”
土司肥胖的身子抖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住了内心的惊惶。泽仁达娃和被他抢去的那个漂亮的纳西女人居然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这让所有的人都感到惊奇。顿珠嘉措又问王县长:“他家里的人抓到了吗?”
“大军压境时,他们就跑到四川那边去了。”王县长说。顿珠嘉措又把头扭向章团长:“要是你们肯追杀过去的话,我可以奉送十匹骡子的大洋,算是给弟兄们的烟酒钱。”
但章团长不耐烦地说:“那边不是我们的防区。”
泽仁达娃笑了:“别打斩草除根的主意啦。我儿子将来是要干大事情的。一个喇嘛说过,峡谷里的恩怨要了断,除非中国再换一个朝代。喇嘛还说,我儿子会成为这里的大土司。”
顿珠嘉措和王县长、章团长都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强盗的儿子会当上土司,乞丐也可以当总统了。”
泽仁达娃却神奇地看到了那么一天,他的儿子带着一支勇敢的军队把眼前这些县长、团长、土司撵得屁滚尿流。他的儿子将是峡谷里受人尊敬的大人物。
多年以后,泽仁达娃还认为自己一生中最为聪明的决定就是把木芳和儿子送出了峡谷。实际上他在四川的土匪朋友也是一个有身份和地位的人,他是一个土司手下的大头人。那边藏区的风气似乎比西藏和云南藏区更糟糕,他们平时忙于农耕和经商,冬季没事可做时,就出来四处抢掠。并不是他们需要抢掠来抵抗饥饿和贫困,而是抢掠本身让他们感到自豪和骄傲。
泽仁达娃被抓获时,木芳和她儿子益西单增已经到了四川境内藏区玉丹头人的领地。随同他们母子俩一同来的还有一驮骡子的银锭和十块金砖。显然泽仁达娃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玉丹头人是一个很仗义的人,他问木芳今后如何打算,形容枯槁的木芳说,她自己今生算是彻底完了,让她忧心如焚的是孩子今后怎么办?长大后是去做一个仇杀家族的复仇者呢(尽管孩子还小,但是泽仁达娃可没少给木芳说他家和野贡家族的世仇)?还是子承父业,做藏区的江洋大盗?玉丹头人问,那么你希望孩子做点什么事才好呢?木芳幽幽地说:“我希望他能上学读书。在我的家乡,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是要上学的。”
玉丹头人说:“我们这里,孩子要学点东西,要么送他到喇嘛寺,要么送到汉地。”
木芳说:“送到汉地去吧。他们的先生都是一些学问很高的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
玉丹头人拍着胸脯说:“我在汉地大地方成都有朋友,他们年年都要到我这里来买藏药和野货。这个事情可以交给他们来办。”
木芳担忧地问:“泽仁达娃留给我的这些金银,够吗?”
玉丹头人豪爽地说:“不够的就全包在我身上。我再给你一驮骡子的银子,我想也差不多了。你可以在那里买一所房子,陪你儿子念书。只是你得给孩子取一个汉族人的名字,在这里我们欺负汉族人,在汉地汉族人欺负我们。”
木芳想了半天,最后说:“就叫木学文吧。这个名字能带给他吉祥。”
49.强盗一家
抗战胜利后,木学文已经在汉地的大城市成都上中学了。自从离开藏区,木芳像一个保姆始终陪伴着念书的儿子。他们在成都租了一间房子,白天木学文去上学,木芳就在家操持家务,有时也帮人干点缝衣服、锁纽扣眼的针线活,以补贴家用。母子俩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却很恬淡宁静。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去打搅他们平和的日子。木学文的学习成绩总是班上最好的,他穿上学生装,留着汉人的小分头,胳肢窝里挟着课本,曾经很粗糙的皮肤在汉地柔和的阳光下越来越细腻滋润。木芳从儿子身上隐约看到了与他父亲不一样的生活道路。
但是国内时局动荡不安,读书人纷纷抗议道,他们连摆放一张书桌的地方都快没有了。红色汉人和白色汉人眼看着又要打仗,工人和学生三天两头地上街游行示威,他们不要战争,只想填饱自己的肚子。日益飞涨的物价和变魔术一般贬值的纸币让木芳心惊肉跳,当她要上街买一扎草纸时,她要付出比买回的草纸还要大捆的国民政府金圆券。“汉地的魔鬼作起恶来可一点也不比我们藏区的差,他们不但惩罚我们贫穷,还把我们活下去的路子像抽一根带子一样抽走了。”木芳对儿子说。
“妈妈,我们得和他们斗争。”儿子说。木芳发现木学文那段时间经常在她面前说一些她不明白的新鲜词汇,斗争,革命,民主,独裁,剥削,反抗,劳工大众,法西斯,内战,白色恐怖,共产党,红色中国,毛泽东。儿子长大了,并且像泽仁达娃一样,天生具有叛逆、倔强、刚直、侠义的性格。木芳在汉人城市里到处哀嚎的警笛声中时常为儿子担惊受怕。
不久以后,木学文在街上参加游行示威时被捕,一群身份不明的男人大白天忽然闯进木芳的家里翻箱倒柜地搜查。他们的行为比泽仁达娃还要匪气十足,泽仁达娃抢人时还要通报自己的姓名,事情做得还有一定的规矩,触犯神灵的事一定不会干。可是这些人就像不通人性的野兽,来自地狱的恶煞小鬼,他们把木芳的神龛掀翻了,把衣柜里的衣物抖的一地都是。一个家伙甚至还捏着木芳的下巴说:“一个长得多让人心疼的小娘子啊。”他们不但抄了她的家,还搜了她的身,几个家伙肮脏的手像几条令人恶心的蛇在木芳发抖的身子上到处游走。而且,他们搜她身子的时间,长于他们抄家的时间。
他们走了以后,木芳倒在凌乱的家里哭了三天,那是粒米未进、滴水不沾的三天。在这个陌生的汉人城市,她举目无亲,身边的魔鬼却比在藏区时还要多。那些小特务们三天两头地来骚扰她,让她噩梦不断。当年泽仁达娃霸占她时,说峡谷里没有比他更坏的人了,可现在比泽仁达娃坏得多的家伙却遍地都是。后来她明白了,汉人地方要么根本就没有护佑信男善女的神灵,要么神灵们并不站在纳西人或者藏族人一边。一个在汉地没有神灵护佑的女子,不如归去。
她没有勇气在老家云南丽江的纳西地生活,因为她的酒鬼父亲刚刚醉死在一个水潭边,据说他死前的呕吐物使几条野狗舔吃了后成了疯狗。老家那边一向生活十分严谨古板的亲人不但以她父亲的荒唐人生作为茶余饭后的笑谈,而且还以木芳和一个大土匪生活了那么多年为羞耻。木芳只在自己的家乡停留了一晚上,满城的闲言碎语几乎就要淹没她了。第二天她就跟随一队马帮回到了峡谷,但是她发现在左盐田她的婆家里,人们看她的目光比看一个娼妓还要鄙夷。他们认为,如果她当初追随丈夫殉情而死,她就是一个烈女;但是她却活下来了,她就成了一个比娼妓还不如的女人。她早就应该找一条绳子吊死自己啦。
在左盐田暂住的那段时间里,前夫和德忠的阴魂每个晚上都来骚扰她,当年被泽仁达娃抹了脖子的伤口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愈合,黑红的血还在咕噜咕噜地往外冒,像一眼红色的山泉。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木芳在雪山下泽仁达娃的部落里,在汉地又那么多年,和德忠却很少来打扰她。而她一回到左盐田,他就找到她的梦里来了,还和他临死前一模一样,矮矮的、胖胖的,瞪着一双精明过人的商人的眼睛。有一次他甚至在梦里提了一把刀到处追杀她,一直把她追到了梦外,他还站在梦的门槛边挥舞着刀子说,贱货,你要再过来,我一刀把你的脖子抹了。
峡谷里的杜鹃花满地残红的时候,木芳感到生命的凋零其实比花儿更快更凄凉。她终于结好了一根上吊的绳子,不慌不忙地把它搭在了一棵松树上。她想,要是十多年前泽仁达娃不阻止她结同一条绳子,她就不会活在世上受这么多的罪了。“挨刀剐的泽仁达娃。”她临死前都还在恨他。在木芳面前的山坡上,是遍野枯萎凋敝的杜鹃花;在她身后的村庄里,是房前屋内到处游走的流言蜚语;而在更遥远的汉地,是生死不知、身陷牢狱的儿子。没有一件事使她再有理由活在这个世界上,于是她把自己挂了上去。
“啪嗒”一声脆响,挂绳子的树枝断了,木芳重重地摔在地上。
“天啊,难道死也这么难吗?”她躺在地上向苍天抗议道。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你的罪还没有得到上帝的赦免。”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在树丛后面说。
“是……是人还是鬼?”木芳紧张地问。她想我还没有吊死自己,怎么就听到了来自阴间的声音了呢?
“是沙利士神父在和你讲话哩,上帝可怜的迷途羔羊。”沙利士神父从树丛后面转了出来。他在左盐田收集东巴经书,早就从人们的流言中知道了这个不幸女子的遭遇,这一天木芳神色凄惶地独自来到山坡上时,沙利士神父就远远地跟来了。因为他有某种预感,多年以来,他没有能在纳西人中发展一个信徒,如果这个遗憾要想有所弥补的话,那个从汉地回来、曾经被土匪抢过、心灵满是创伤的女子,将会成为上帝在纳西人中的突破口。
木芳本来想站起来逃走,但她摔下去时把脚崴了。她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便再次跌倒了。沙利士神父上前去搀扶起她,和蔼地说:“如果你在自己的家里都找不到同情和怜悯,我主耶稣那里有一个温暖的火塘。”
“放开我!你说的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噢,可怜的人,我们一直在等你归来。”沙利士神父殷勤慈爱地说。
就这样,木芳成了第一个皈依天主教的纳西人,她由沙利士神父付洗,取圣名为凯瑟琳,并在沙利士神父面前发了四愿,成为教堂里的第二名修女。在那个年代,那似乎是她能活下去的唯一路子。如果上帝连这样的人都不怜悯,还有谁能得到他仁慈的垂怜?
泽仁达娃在抗战时期被政府军捕获后不久,就被押解到汉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那里没有一个藏族人,那里的混乱也比峡谷里好不了多少。他曾经在囚车中遇到过日本飞机的轰炸,囚车被炸得翻了几个滚,泽仁达娃只受了点轻伤。那是天上的魔鬼第一次以看得见、感受得到的形象出现在泽仁达娃的面前。泽仁达娃大笑道,哈,原来你们汉地的天空也到处是魔鬼。
可惜没有人能听明白他的话,他们给了他一枪托,让他老实点。对那些押送他的士兵们来说,来自藏区的巨人泽仁达娃给他们心理上造成的恐惧一点也不亚于日本人的轰炸。国民政府像惧怕一个野人般防范他。他们不仅给他戴上沉重的脚镣手铐,而且还将一块要两个男人才能抬得动的石磨随时坠在他的脚镣上,让他拖着走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的力气,不知道这个巨汉一旦发起怒来,会不会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把人挤压得粉身碎骨。在汉地他的犯人身份变得如此特殊,以至于没有一个法官愿意审他的案子。原来说是要将他交给军事法庭,可是抓捕他的部队又开赴前线去了,他们就把他移交给地方法院,地方法院的一个法官见了他便老是做噩梦,于是他干脆将泽仁达娃转送到更上一级的法院。而他的案卷在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中弄丢了,法官们又找不出一个懂藏语的人来做翻译。于是他们就把他胡乱地下到监狱里,既不判也不审,反正这样的人监狱中多的是。
泽仁达娃在汉地的监狱里过着双重的囚禁生活,国民政府不但囚禁了他的身体自由,还囚禁了他的语言。他和一些死刑犯和政治犯关在一起,没有人能听得懂他说的话,他也无法与人交流。在放风的时候,那些政治犯曾经试图对他表示友善,把他当兄弟看,但是不同的语言却像监狱的高墙一般使他们无法突破交流的障碍。而监狱里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巨匪惯偷,却总想和这个康巴人比试一下高低。一次一个曾经聚啸山林的巨匪纠集了七八个犯人,想把泽仁达娃按翻教训一顿,但结果是他们中三个折了胳膊,两个断了肋骨,一人被打掉了一嘴的牙。那个斗败了的巨匪头子捂着自己的肚子说:“好汉,以后你就是这牢房里的老大了。可惜你他妈的只会像老虎一样吼叫,不会说话。”
泽仁达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当了监狱里的哑巴老大,所有的犯人都畏惧他,有好吃的都要先孝敬他一份。他也为犯人们做一些他们不敢做的事情,要是哪个狱卒欺负了谁,犯人们就把他叫来,瞅准机会让他往那个狱卒面前一站,瞪他两眼也就够了。后来不但犯人们拿他当狐假虎威的保护神,监狱长也把泽仁达娃当宝贝。因为他经常在妓院和老鸨们打牌,输的钱累计起来让他卖了乌纱帽也还不清。一次监狱长在牌桌上说他的牢里关了一个和美国好莱坞影片人猿泰山一样高大的家伙,要是放到你们这妓院来,保你们这皮肉生意再也做不下去了。老鸨不相信,监狱长就和她打赌,说她一定会被那家伙的东西吓倒。那个女人臃肿、肥胖,年轻时拿身子当地种,年纪大了又以出卖其他女人的青春为生,一生都在和形形色色的男人打交道。她笑着说老娘也是做卖笑起家的,什么男人没有见到过。你只管放他来,老娘要是皱一下眉头,你的账就一笔勾销。监狱长当了真,第二天就偷偷让人把泽仁达娃押到了妓院,他命令一个狱卒将泽仁达娃的裤头褪了下来,老鸨只往那地方看了一眼,就不是皱眉头的事情了,而是昏了过去。监狱长轻易地平了自己的账,于是又和老鸨联手做起了新的生意。他们每周选一个晚上,给泽仁达娃戴上一百多斤重的镣铐和铁链后,再带到妓院里来,不是要给他舒服放松,而是让那些在妓女们面前找不到自信的嫖客们来参观足以让男人骄傲的样本。这个主意使妓院的生意一度十分红火,沉溺于花天酒地中的嫖客们像看西洋景一般在妓院的门外排起了长队,尽管每看一次得交两个大洋。
监狱长和老鸨数钱数得高兴时,忘记巨人终于醒悟过来了。当那个狱卒再次想褪他的裤头时,他一把揪住了他的头,稍一用力就把狱卒的脖子拧断了,然后泽仁达娃夺下了他的枪。妓院一时大乱,监狱长从老鸨那里跑来时,正撞在泽仁达娃的枪口上。
“钥匙。”泽仁达娃用汉语准确地说。
“妈呀,原来你并不傻,还知道钥匙。”
“钥匙。”泽仁达娃重复道,把枪口抵进了监狱长的嘴里。
监狱长乖乖拿出了挂在腰间的一串钥匙,泽仁达娃轻松地就将自己身上多年的禁锢捅开了,连哪一把钥匙开哪一把锁,顺序一点都没有乱,仿佛他早已开过它无数次。那脚镣已经生了锈,深深地嵌在他的脚踝皮肉里,还生了根,一些地方新长出来的肉已经和脚镣连在一起了。但是泽仁达娃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连皮带肉一把将它们扯开了。
他哈哈一笑,然后像放出牢笼的老虎,在这间散发出脂粉味的屋子里转了两转,仿佛在活动筋骨。监狱长那时不敢跑也不敢喊,在一旁簌簌发抖,他甚至真切地听到泽仁达娃自由了的身躯里骨骼在“啪啪啪”地舒展。巨人站起来了,再不是任人宰割和羞辱的阶下囚。泽仁达娃一把将监狱长提了起来,就像提一个包袱一般,横提着他走过一间间昏暗的包房,走过妓院暧昧的长廊,走过长廊里一盏盏猩红的红灯,走过一群群小便失禁的妓女,走过阳痿了的嫖客,走过再度昏过去了的老鸨,最后,走到自由的天空下。他将手里的监狱长远远地扔了出去。他年轻时和汉人军队打仗受了重伤,一个活佛看见阎王要来拖他走,他把阎王像扔一个松果一样扔得老远。现在,他把人间的一个阎王扔到昏暗的大街上,把囚禁的生活甩在一边。天上飘着细细的雪花,泽仁达娃从雪花中嗅到了故乡卡瓦格博雪山的气息。尽管日思夜想的神山是那样的遥不可及,但是泽仁达娃是自由的,再遥远的路跨一步就到了。
50.耶稣的蜜蜂
巴勃神父被风吹走了以后,沙利士神父一人独撑着上帝在西藏的传教事业。现在根本别奢望再往前建立新的教点,能守住这个最后的堡垒不被强大的藏传佛教吞没,就该感谢上帝了。可不知是传教士们缺乏献身精神,还是教会传信部对西藏失去了信心,多年来孤军深入的感觉一直陪伴着耶稣的尖兵沙利士神父。尽管他毫无怨言,恪尽职守,并为此引以为荣,但是被教会遗忘总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情。在沙利士神父看来,那不是对他一个人的遗忘,而是对整个西藏的遗忘。不仅如此,沙利士神父的传教经费也经常捉襟见肘,有两次甚至一年都没有见到从教区主教大人那里拨来的费用,沙利士神父甚至连为“圣徒药房”买药的钱都没有。倒是巴黎的那些大学和图书馆、甚至美国的一些学术研究机构时常给沙利士神父汇来一些款项,救了他不少急。自从多年前和布洛克博士结识以后,他也经常尝试着为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写一些东西,这并不是为了在久已陌生了的西方世界沽名钓誉,而是他认为有责任让西方认识这些位于地球边缘地带的人们,以及他们的信仰和生活方式。他现在已成了一个地道的峡谷人,说着藏东地区鼻音很重的藏语方言,过着和藏族人一样的生活,一天不喝酥油茶就不舒服。他的教民都是些藏族人,令他着迷的却是纳西人的东巴宗教。他肩负着神圣的使命而来,反被一种陌生的文化所征服。这令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年他把大部分精力用在对东巴象形经文的破译上,像一只辛勤的蜜蜂,只知操劳而不问收获。和阿贵已经成了他的朋友和老师,这个敦厚善良的东巴祭司现在认为,东巴万物有灵、崇拜自然的宗教一定在白人喇嘛所在的国度找到了自己的信徒,因为“署”神已经在照管着白人喇嘛国家中的森林、河流、高山、峡谷、草场。另一方面他们面对强大的藏传佛教,还有一种共同的失落感。和阿贵有一次对沙利士神父说:“神灵也和人一样,也需要走动和交朋友,你们的耶稣来到我们这里做客,我们的‘署’神也同样可以到你们那里去照管你们的自然,神父,我感到如今这个世界,替什么神灵烧香再不是一个本民族的祭司可以说了算的事了。力量强大的民族,他们的神灵也是强大的。”
“可是佛教徒却认为,国家昌盛,宗教沉沦。”沙利士神父推推自己的老花眼镜,想起多年前他和杜朗迪神父在噶丹寺求学时那个活佛给他讲的这句话,“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他们脑子深处的东西,难道他们不需要自己的民族站在世界的前列参与竞争么?你们纳西人怎样看待宗教和民族昌盛的关系?”
“我们民族最强盛的时期是木天王时代。那时靠近纳西地的西藏、云南、四川藏区都成了木天王的领地。峡谷里这一支纳西人就是木天王当年征讨西藏时留下来的后代。可是木天王不是一个好的东巴教徒,他是靠汉人的儒教打下自己的天下的。”
“这说明佛教徒们的观点是错误的,至少也落后于这个时代了。我们的一个伟人拿破仑说,‘上帝站在物质力量强大的一方。’”
和阿贵忧心地说:“可是他们的玛尼堆已经堆到澜沧江东岸来啦。”
自从纳西人和阿贵的儿子被认定为转世灵童,后来又坐床做了活佛后,澜沧江东岸的纳西人越来越多地往西岸的噶丹寺去烧香。寺庙对纳西人皈依藏传佛教采取宽容仁慈的态度,后来西岸的喇嘛们干脆就来到东岸,在纳西人村庄的后面建了一座小寺庙,作为噶丹寺的分寺,分寺里通常只有三四名喇嘛。这是峡谷里藏传佛教势力在东岸的第一个立足点。左盐田的纳西人和过路的马帮使这座小小的分寺香火旺盛。只有沙利士神父和和阿贵从心底里反感这座看上去不甚规整的寺庙,按神父骄傲的想法,应该是基督的教堂重新回到澜沧江西岸去,或者在纳西人的村庄建立右盐田教堂的分堂,而不是佛教徒们的香火熏到上帝的眼皮底下。这座分寺只有一幢不到一百平方米的房子,连僧舍都没有,喇嘛们晚上就睡在他们供奉的菩萨脚下。沙利士神父评价说,它连一所避风的旅店都不如。和阿贵更为夸张地说,我家的柴棚也比它更能挡风哩。两个不同宗教的祭司经常在一起交换各自的失落情绪,一个感到佛教徒在基督的背后捅了一刀,另一个则为自己民族信仰的改弦易辙而悲凉。
好在沙利士神父对东巴象形文字的痴迷使和阿贵多少拾回了点自信心。他教神父识读那些饶有趣味的东巴象形文字,引领他进入纳西文明的秘密路径,以至于沙利士神父在很多时候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研究古老东方纳西山地民族文明的学者,而不是上帝福音的传播者。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他已经能阅读一些浅显的东巴经书,并撰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研究成果。四年前,应巴黎国家图书馆之约,他把自己辛勤研究东巴象形经文的调查手记,两卷本《纳西东巴象形文——拉丁文对照词典》,以及上千册东巴经书,打包成四个大木箱托运回法国。可是,日本人的潜艇却在南太平洋无情地击沉了载有沙利士神父十多年心血的运输船。
沙利士神父得到这个噩耗是在一年以后,战争轻易地摧毁了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摧毁了对一个民族文明的发现。这使本已老迈的沙利士神父衰老得更快,使他像丧失了自己的亲人一般哀恸,变得如巴勃神父被风吹走前那样寡言少语、忧郁沉闷,本已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现在沙利士神父又重新投入到纳西东巴象形文字的研读中。他在重复劳动中找到了生存在这片峡谷中的意义。他变得愈发坚韧,沉默,严谨,执著。白发在峡谷的风中飞舞,一绺一绺地飘撒在西藏的大地上,飘撒在东巴象形文字经书上,飘撒在人们怜惜的目光中。教民们担心他们的神父也会落入魔鬼的风中,马修成天跟在沙利士神父的身后,与他形影不离。他向上帝发誓,如果风要夺走沙利士神父,他绝不会答应。
好在这时都伯修士及时被教区主教大人派来了,沙利士神父低沉的情绪才稍微有所缓解。
身材高大的都伯修士是个好动的人。他是一个参加了欧洲二战的老兵,蹲过著名的马其诺防线。残酷的战争使他失去了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他曾在德国人的集中营里囚禁了三年,身上的骨头关节都生了锈,人虚弱苍白得风都可以把他吹倒。都伯修士的家族是一个古老高贵的家族,家族中的一个祖先曾经做过红衣大主教,和教皇的关系密切。他之所以在心灵饱受创伤之后选择做一名遁世的修士,和家族的荣誉不无关系。而且,他一步就到了西藏,这让他的家乡的人们深为羡慕。因为在他们眼里,西藏是比天堂还要遥远的地方。
都伯修士的到来使宁静了多年的教堂变得热闹起来,他庞大的身躯使教堂处处都显得狭小、拥挤。他兴趣广泛,性格活跃,对一切事情都感到新鲜好奇,不仅如此,他还扰乱了一个修女的心扉,这人就是刚受洗不久的凯瑟琳修女。
上帝的爱使这个曾经饱受苦难的女人找到一方宁静的港湾,在到教堂一年多以后,她过着晨钟暮鼓的安详生活,在守斋和祈祷中默想上帝的恩赐。她很快就恢复了往昔的容颜,似乎比十年前还年轻,比天使还纯洁。在她后来一直孤独清贫的岁月里,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都伯修士的背影第一次映入她的眼帘时的情景,那仿佛是在她寂静得如雪山下的湖泊里扔下的一块石头,响声打破了湖泊的宁静,涟漪一层层地荡开去,一千年也不会平静。那天凯瑟琳修女和马修到村子里磨青稞面,当他们回到教堂时,凯瑟琳修女忽然发现院子里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正把头扎进木盆里,溅得一院子水花四溅。“上帝啊,他怎么回来了?”
她脑子里一阵晕眩,险些倒了下去。她身后的马修一把搀住了她,“站稳啊,凯瑟琳修女。”马修说。
“泽仁达娃……”
凯瑟琳修女嘴唇发抖,脸色苍白,就像中了风一般。马修往院子里望去时,那个洗头的巨人正好抬起头来,回头面对他们,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胡须上似眼泪一样往下滴,使他像个哭泣的蛮汉。
“你们好。”他用生硬的藏语说。然后他看见了凯瑟琳修女忧郁的眼神,像太空里的黑洞,一下让他坠了进去。那是比全欧洲所有苦难寂寞的女人的眼睛都要伤感忧郁、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还看见围着这个忧郁的女人飞舞的几只蜜蜂,就像她是它们要采花粉的花朵。
“哦,对不起,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他狼狈不堪,满头是水,想找个什么东西来揩一揩,可却找不到自己的毛巾。他转身往屋子去,但却走向了教堂的厕所方向。他躲进了厕所,把湿漉漉的头不断地往墙上撞,祈求上帝不要让他坠入魔鬼的诱惑。他来教堂才第一天哩。
噢上帝,他不是泽仁达娃。院子里那个可怜的修女暗自庆幸。但是凯瑟琳的心还是乱了,泽仁达娃已经不知生死有七八年啦。现在上帝派来一个和他一样身高马大的巨人,仿佛在考验她侍奉上帝的勇气和信心。从那天以后,凯瑟琳修女便不能正视都伯修士的眼睛,甚至不敢多看两眼他的背影。
夏季闷热的河谷里苍蝇无数,但是教堂里的人们似乎习以为常,连沙利士神父也对在餐桌上、屋子里嘤嘤嗡嗡到处乱飞的苍蝇熟视无睹。有一次吃饭时,都伯修士眼睁睁看见一只苍蝇掉进了汤里,可是沙利士神父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捉出来,顺手弹进火塘,然后把汤盛进自己的碗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而都伯修士那时差点恶心得要呕吐。就像不能忍受自己的眼睛里掉进一粒沙子一样,都伯修士也不能容忍苍蝇在眼前肆无忌惮地飞舞。但是成群结队的苍蝇无处不在,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菜刀菜板,全落满了密密麻麻的苍蝇。厨子诺斯切菜时,苍蝇们就在他的刀刃下窜来窜去;微娜修女缝衣服的一根针线上也会落上三五只苍蝇;尤其让都伯修士气愤的是,苍蝇们把他的床当成了自己的栖息地,残留在铺上的味道成了苍蝇们逐臭的战场。都伯修士白天简直不敢往自己的床上看一眼,而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这床曾经是苍蝇们的乐园,他怎么能安然入眠呢?于是,他勇敢而无聊地投入了和苍蝇的战斗,那可是他到教堂以后,找到的第一件永远也干不完的事情,就像西绪弗斯推动的那块巨石。
都伯修士曾经要求马修为他做一个苍蝇拍,可是马修不明白他要这玩意儿干什么,他按照都伯修士的比划做了一件扇子一样的东西,而且还是木头的。都伯修士用它拍打苍蝇时,搞得教堂到处“啪啪啪”乱响,尘土飞扬,但是却收效甚微。沙利士神父皱着眉头对都伯修士说:“上帝创造了人,也同时创造了苍蝇。你干吗要跟这些弱小的生灵过不去呢?”但是都伯修士说:“它们可不弱小,看看它们的嚣张吧,简直要把我们吃了。”沙利士神父朗声说:“西岸的佛教徒,连一只蚂蚁都害怕踩死,而左盐田信奉东巴教的纳西人,则认为天地间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兄弟。还是藏族人说得对,世间一切,取决于心。”
都伯修士嘀咕道:“假如是一颗无事可做的心呢?”
他在教堂到处拍打苍蝇,以打发每天无聊的时光。后来他发现了一种有利的武器,那就是多年前峡谷里瘟疫流行时,虔诚的教民为了驱赶身上的魔鬼,用来抽打肉体的那种名为“荣子”的荆棘。这东西握在手上既轻巧又灵活,就像一根得心应手的鞭子。当都伯修士挥舞着手中的“荣子”向苍蝇抽去时,它们往往躲避不及,“唰”一下便被打下来了,还一点响动都没有,不至于影响沉浸在东巴象形文字中冥思苦想的沙利士神父。
他把抽打苍蝇的技巧发展到百发百中、炉火纯青的地步。在他的房间里,不一会儿工夫就满地苍蝇的尸体,以至于亚当一天要为他打扫五次房间。没过多久,他赢得了战争的胜利。他甚至能做到命令苍蝇悬停在半空中不敢飞走的地步,他对苍蝇说:“我是都伯修士。”苍蝇们便停在半空中瑟瑟发抖,然后他一鞭子将苍蝇抽下来。都伯修士多次在沙利士神父和两个修女面前表演自己这一绝招,他得意地说:“什么东西都是可以驯化的。只是看你采用哪种手段罢了。”
到后来,他走到哪里,哪里的苍蝇便一哄而散,纷纷逃窜。当他抽打永远也打不尽的苍蝇时,只有凯瑟琳修女用欣赏的目光看他。因为她也讨厌苍蝇,还有一个在她内心深藏不露的缘由是,都伯修士面对苍蝇忙碌出击的身姿总让她想起另一个巨人。如果从背影上看,他们几乎像是两兄弟。
都伯修士在教堂里到处追杀苍蝇的时候,就像一个童心未泯的大孩子。其实谁也不知道那是他的一场游戏,一场目的地很隐蔽又非常明确的游戏。有一天他终于把所有的苍蝇都追赶到了凯瑟琳修女的面前,那时她正在厨房前打酥油茶,一群群的苍蝇围着她嗡嗡转,仿佛在等着她饲养它们。
“这些该死的苍蝇。”凯瑟琳修女嘀咕道。
“让我来对付它们。”都伯修士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他的荆棘鞭子,就像蛰伏在堑壕中终于等到冲锋命令的士兵。他在走向她的时候,步履坚定,目光炯炯,呼吸急促,带起一阵风,地上的尘埃都打起了小旋儿。
“我是都伯修士。”他对苍蝇们宣布自己的身份。
“嗡”,一群苍蝇飞走了,转眼,另一群又来了。
“滚开,我是都伯修士。”他又重复道。
“扑哧”,凯瑟琳修女笑了,手上一失控,竟将茶桶里的酥油茶泼洒了不少出来。因为四只眼睛不合时宜地碰在了一起,目光和目光碰得支离破碎,像两只打碎了的玻璃杯子。
都伯修士慌乱中用手里的鞭子猛抽一阵,赶走了猖狂的苍蝇。如果一个巨人要掩饰自己的心慌,他的动作会夸张得吓人。凯瑟琳修女仿佛面对一个拳打脚踢的武林高手,她快要被他眼花缭乱的招式吓晕过去了。
“噢,对不起,我吓住你了。”都伯修士说。
“你以为自己是个英雄?”凯瑟琳修女忽然变了脸色,冷冷地说。然后她收起酥油茶桶,回厨房去了,几只围着她转的蜜蜂和她一起仓皇逃窜。厨房对面,沙利士神父的咳嗽声正从房间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一本东巴经书,眯着眼睛来到院子里灿烂的阳光下。
“都伯修士,你吓住谁了?”沙利士神父问。
“一只蜜蜂。”都伯修士说。
“噢,蜜蜂也飞到教堂里来了。”沙利士神父说。
“是的,那是耶稣的蜜蜂。”都伯修士回答道。
“一切都荣归天主。”沙利士神父微微颤颤地走过来,“可是纳西人的东巴经书上说,蜜蜂分管他们的爱,就像我们的爱神丘比特。”
好在日渐老迈的沙利士神父没有看到都伯修士慌乱的眼光,没有听到厨房里茶壶打落在地的“咣当”声,也没有感觉到有一股气流绕过他的身边,向另一个人春风拂面般地吹去。他在阳光下的一张躺椅里坐下,自顾自地喃喃道:
“蜜蜂怎么能管好纳西人的爱情呢?”
“也许是通过空气,”都伯修士看着厨房那边说,“它们的翅膀扇动时,搅起一阵阵爱的气流,敏锐的纳西人感受到了,而你却不知道。”
“这倒是一个很独特的见解。”沙利士神父说。
都伯修士感受到了蜜蜂带来的爱的气息,一种看不见的气流从那天起就在教堂里暗中形成了。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不论刮风还是下雨,这股气流在耶稣的圣像前,在圣母玛利亚慈爱的目光注视下,在朗朗的诵经声中,在就餐前的默祷时,在每个清晨的滴滴露珠前,在中午炽热明亮的阳光下,在黄昏时夕阳越拉越长的惆怅中,在半夜月明星稀的寂寞里,在马修劈柴时的“嘿嘿”声中,在亚当拨弄火塘的火苗上,在微娜修女指挥唱诗班咏唱《弥撒曲》的音符间,在沙利士神父独自朗读东巴经文干涩沙哑的嗓音后,在落在教堂屋顶的乌鸦“呱呱呱”的凄叫声里,在桃花悄然开放的黑夜,在杜鹃花粲然怒放的午后,在牧场上的姑娘悠扬歌声飘来时空气的颤动里,在教堂里的蜜蜂嗡嗡作响的翅膀下,这股气流在空气中左躲右闪,暗自滑行,像那条伊甸园里的蛇。
但是另一个人却试图赶走这条有罪的蛇。他已经走了几千里的路,卡瓦格博雪山是他永不会迷失的路标,也是他的人生终点。他受到一股芳香气味的神秘引导,翻越重重山岭,跨过道道险碍,终于找到教堂里来了。人们立即认出了他,所有的人都仿佛回到噩梦里。
他就是泽仁达娃。
他形单影只,蓬头垢面,饥肠辘辘,衣衫破烂,像一个从深山里闯出来的野人。那时他还不知道,上帝已在他和要寻找的女人间划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一个和他一样身坯巨大的白人汉子把他挡在了教堂门外,都伯修士对他说:
“你不能在上帝面前讨要自己的妻子。”
泽仁达娃那时想揍他一拳,但是都伯修士身后的凯瑟琳修女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脸上冰冷得像冰川的冰面。泽仁达娃看着那个一身黑袍的女人,觉得她的良心比她那身衣服还要黑,他隔着都伯修士高大的身躯问:“哎,我儿子呢?”
凯瑟琳修女忽然掩面哭泣,然后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都伯修士对泽仁达娃说:“他被你们的政府抓去啦。找蒋先生要去吧。”
泽仁达娃就这样落寞地离开了教堂,临走前他对都伯修士说:“不管你的上帝是哪一方的神灵,总有一天,我会带人来踏平你们的教堂,抢回我的女人。”
都伯修士耸耸肩:“这既要看上帝愿不愿意,也要看凯瑟琳修女高不高兴。”
泽仁达娃在教堂门口的诺言使他轻率地再度落草为寇。在峡谷里,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过去他为饥饿当土匪,现在他为向上帝夺回自己心爱的女人而战。第二年仲秋,一支马队拖着长长的尘埃直冲教堂而来。泽仁达娃腰别双枪,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冷的光芒。但是森严壁垒的教堂给予他迎头痛击。那时他的人马不够多,还不足以打破教堂高高的围墙,没过两天就被教堂的武装赶了回去。半年以后,他卷土重来,还邀约了四川藏区玉丹头人的武装。他们包围了教堂,截断了教堂的水源,试图困死教堂里的人们。十天后,教堂里断水断粮,能抵抗的子弹也不多了,泽仁达娃攻破教堂指日可待。一个阴风凄惨的黄昏,凯瑟琳修女站到了教堂围墙高高的垛楼上。
“泽仁达娃,我有话跟你讲!”她迎着土匪们的枪口高喊道。
泽仁达娃提马前来,“木芳,出来吧,跟我走。”他说。
“我可不跟你一起下地狱。”凯瑟琳修女说。
“你信他们的地狱,还不如信我们的神灵。出来吧,要下地狱我们一起下。”
“泽仁达娃你听着,要是你不把你的人带走,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凯瑟琳修女坚定地说,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垛楼下就是十几米深的悬崖,当初沙神父把教堂建在山头上时,就已充分考虑了教堂易守难攻的特点。泽仁达娃仰望着自己的女人,一阵阵心疼。
“别……”他挥手喊。
“你不会得到上帝的宽恕的。”凯瑟琳修女又上前了一步,半个身子已悬在外面了。风吹动着她黑色的修女袍,仿佛随时都要将她吹起来,升到天空中去。
“狗娘养的,魔鬼把你的心吃了。”泽仁达娃愤愤地说,“弟兄们,我们走。”他拨转马头,把手枪里的子弹一连串射向了天空。此时他才明白,洋人的上帝并不喜欢他家人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