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话就怪了,我们不上战场,谁来保护你们,谁来保护我们的盐田?”
“你们是纳西人的种。木天王在峡谷里留下这一点种可不容易哩。”木大妈说。
“大妈,男人要死也该死得像个男人。回去吧,纳西人的种绝不了,不在这里就在那里,我们大自然中的兄弟‘署’神还在,纳西人就在。”和万祥说得很凄惨。
“把枪给我!”木德丽大妈以不容商量的口气说。
和万祥把枪抱在怀里,“大妈,你要让我空着手和野贡土司打仗吗?”
木德丽大妈一挥手,她身后的女人一拥而上,将和万祥按倒了,可怜的族长只说了句“简直没有章法……”就被婆娘们把枪夺走了。转眼那杆火枪便被砸成了两截。
接下来一个又一个的纳西男人被他们的母亲、妻子、姐姐、妹妹、嫂嫂、女儿们缴了械,女人们在这个行动中惊人地团结,惊人地坚韧不拔,男人们的刀枪全成了一堆废铁。第二天,当野贡土司的队伍冲到纳西村庄时,康巴骑手们发现了一个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战争场面,每一个纳西男人都被一群女人和孩子紧紧包围,她们全都赤手空拳,脸上是决绝悲情的表情,她们挺起丰满的胸脯,与男人们的马蹄、枪口和马刀对峙。
那是一场奇怪的战斗。野贡土司的家丁队长友吉对管家旺珠说:“这些婆娘们真碍事儿,哪有这样打仗的?砍倒她们几个,她们就知道马刀是铁打的了。”
旺珠一把拉住友吉的缰绳,高声喝道:“别丢了康巴人的面子!纳西人,是条汉子就站出来!”
那时和万祥在女人们身后急得直跳脚,妈呀妹妹呀地求情,所有的纳西男人全都像他那样,在女人堆里害臊得面红耳赤,但是他们试图反抗的手脚已经不属于他们了,试图战斗的雄心也被伟大的母性淹没了。
马队在一堆一堆的女人中冲来闯去,但是马刀上没有粘上一点血。骑手们放火烧纳西人的房子,女人们看着家产迅速地化为灰烬,但还是紧紧地护住她们的男人;骑手们又朝天上放枪,枪子儿贴着女人们的发梢飞来窜去,女人们依然毫无惧色。藏族人有一句骄傲的谚语说:“狮与狗斗,虽胜犹败。”而没有抵抗的战斗则更让胜利者丢尽颜面,更何况他们在打一场和女人的战斗,简直就让男人不是个男人。
野贡土司那时骑马立在高处,把村庄里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了不起的纳西女人。”他沮丧地说,“别再丢野贡家的脸了,让那些狗娘养的都回来吧。”
15.借悬崖六百尺
当天晚上,守在残垣断壁前的和万祥收到了野贡土司的停战信,野贡土司在信中说,鉴于纳西女人死也不离开她们的男人,而爱惜荣誉的康巴男人又不愿意和娘儿们打仗。因此为了让纳西男人也有一点尊严,他建议和万祥带着纳西人离开澜沧江西岸。信白人喇嘛耶稣教的藏族人到了澜沧江东岸后,峡谷里不是就平静下来了吗?你们纳西男人总不至于像小鸡那样永远躲在母鸡的翅膀下吧。他在信的最后又补充道。
“他这是要占我们的盐田哩。”和万祥看完信后,终于明白了野贡土司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
和万祥请来族中的老人和东巴祭司,给他们看野贡土司的信。一个老人说:“我们纳西人,除了会晒盐和赶马外,还能干什么呢?没有盐田,就没有了碗里的食。明天,还是和他们拼了吧,拼到最后一个人,也要保住我们的盐田。”
和万祥羞愧地说:“婆娘们不会答应的。我们不能再在藏族人面前丢脸了。”他神情哀戚地问东巴祭司和阿贵,“现在只能指望我们纳西人的神灵了。你给我们请来的战神呢?”
和阿贵翻着手上残破的经书,摇晃着头说:“快了快了,纳西人的战神就在看不见的云层后面。现在大地上的污秽还重哩,等我把‘除秽’仪式做完……”
纳西人认为,男女偷情,必然会污染大地和天空。神灵最讨厌由偷情产生的秽气。因此纳西人要迎请神灵,首先要做法事清除地上的秽气。和万祥不满地说:“只怕你的法铃还没有响起,野贡土司的马队就冲过来了。”
第二天,峡谷里电闪雷鸣,瓢泼大雨淹没了整条峡谷,也荡涤了笼罩在峡谷上空的秽气。天界的战争爆发了。两边的祭司忙于仗剑斗法,调遣天兵天将。和阿贵招请来的纳西神灵和喇嘛们迎请来的藏族神灵挟带着各自拥有的乌云、雷霆、闪电和狂风在天空中展开激战。和阿贵躲在一个山洼处,头带东巴的五佛冠,身穿一件红色法衣,外套白羊毛皮毡,左手持法杖,右手持摇铃,胸前挂满了念珠、海螺、手鼓等法器。他把法杖指向东边的天空,口中念念有词,于是东边的雷神像扔一个石子那样将一个炸雷投向野贡土司的碉楼。而那边此时也没有闲着,野贡土司请的能控制雷神的曲结喇嘛看见炸雷打来了,急忙令人锣钹鼓号一齐敲响,然后他挥剑一指,将剑锋向那炸雷刺去,东巴的炸雷受到抵抗,法力又相对弱小一些,因此在炸雷即将要击中野贡土司的碉楼时偏离了方向,但也将碉楼旁边的马厩击得燃烧起来。那些受到袭击的康巴战马像奔泻的洪水,把一切试图阻挡它们的东西都冲垮了。
野贡土司当时急得直跳脚,“狗娘养的,把天上的神灵都请来!就是把一条峡谷都变成魔鬼的世界,也要打败他们!”
曲结喇嘛令人找来一幅东巴教的教宗丁巴什罗大法师的画像,把它挂在一面涂有牛血的墙上,然后他取出一支箭,口中念念有词,再将箭头也浸上牛血,张弓搭箭,一箭就射中了丁巴什罗的胸膛。在山坡那边做法事的东巴和阿贵那时只觉得胸口被猛击了一下,顿时跌倒在地,一口鲜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在他昏迷之前,他看到峡谷里的山岭在飞驰,树木在行走,躺在地上的尸体比站着走的人还多。他捂着胸口对赶来救他的和万祥说:“力量强大的民族,他们的神灵也是强大的。去东岸吧。‘署’神会保佑纳西人,当年它在西岸赐给了纳西人盐田,它也会在东岸同样赐盐田给我们,纳西人要不断地迁徙才能活命。岩羊能立足的地方,我们纳西人也能活下去。”
和万祥在大雨滂沱、澜沧江水陡涨三尺的危险中冒死溜到了江东岸,他羞愧万分地来见沙利士神父。首先他对自己几年前在教民们遇难时没有援之以手表示深深的惭愧,他说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寄居在人家屋檐下的客人是不好插手主人的事务的。更何况纳西人是个谦逊温和的民族。这个小个子的纳西族长在沙神父面前谦卑而彬彬有礼,这让神父将他与那些汉人官吏区别开来。汉人官吏在洋人面前总是显得那么猥琐,但是他们其实都很狡诈。他们要向人道歉时总会找上一大堆不相干的理由来搪塞自己的错误,他们绝不会像眼前这个纳西人,自己没有做到的事,就勇敢地承认下来。“其实我很欣赏你们的聪明。”沙神父说。
“不,尊敬的神父,我们并不聪明啊。要是那时我带领族人和你们站在一起,何至于有今天这般狼狈。”
“啊,和先生,即便你们参加进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况且我们是在为信仰而战,而我们的宗教你们又不相信。我记得当年我到盐田里宣扬耶稣基督时,你派人来请我离开,说你们有自己的神灵了,并不需要洋人的上帝。”
“神父,我们在这里远离自己的民族,谁都得罪不起啊……”和万祥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可怜的纳西人。”沙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找野贡土司谈判吗?”他问。
“神父,谈判没有用了。他的儿子和我的侄女爱上了,但是藏纳不通婚是峡谷地区几百年的规矩。他们不能结婚,就双双在雪山下殉情吊死了。”
“噢,我的上帝,竟还有这等事?”神父惊讶不已。
“神父,这就是我们纳西人的麻烦啊。我们认为相爱的人不能成家,就和死了一样,还不如殉情到一个你们所说的天国一般的地方去,几乎每一个纳西人家都有年轻人到雪山上去殉情,我们是重死不重生,重情不重命。昨天和野贡土司开战,要是有男人战死了,女人也会跟着去殉情。纳西人家是很少有寡妇的。”
“一个充满悲剧精神的民族。”沙利士神父感叹道,“那么,昨天死人了吗?”
“一个人也没有死,女人们全冲到前面,把男人挡在身后。那些康巴骑手也是些珍惜自己面子的人,但是我们纳西武士的脸却丢尽了。”和万祥羞愧地说。
“野蛮人高尚的战斗!”沙利士神父评价道。他开始喜欢上纳西民族了,可惜他们不信耶稣基督。
“不,神父,这是一场卑鄙的战争。野贡土司看中了我们的盐田。他要把我们全部赶走!”和万祥愤慨地说。
“那么,你们打算去哪里呢?”神父问。
“我们打算到这东岸来开盐田。神父,我们知道江东岸是你带领教民们开的,我们不会与你们争地,只求你让我们在江边的悬崖上有立足的地方就行了。”
神父沉默了,良久不说话。自从带领江西岸的教民到东岸开辟教点六年多来,他把这里看成了西藏的伊甸园。他甚至在心中盘算着一个宏伟的计划,以后凡是在川、滇边藏地区受到生命及生存威胁的耶稣子民都可以迁徙到这里来。他要把这块土地变成一个纯天主教徒的世界,使它成为一个模范教点,让罗马教皇也为之赞叹。沙利士神父一生想为上帝奉献的最高事业和理想,也莫过于此了。而现在这些崇拜大自然中多神教的纳西人也想涉足进来,便让神父感到有些不悦。上帝明显地希望他拒绝,而身处峡谷中的沙利士神父又有些不忍心。
“东岸的江边不比西岸,全是被江水冲刷出来的悬崖峭壁,岩羊都不能在那里行走,你们怎么搭建盐田呢?产盐卤水的井在哪里呢?”他找了个聪明的借口。
“没有我们纳西人不能做到的事。大地上的万事万物都是我们的亲兄弟,它不会亏待我们。神父,你只要让我们过来,我们会报答你的。”
沙利士神父看着这个走投无路的纳西人,觉得是自己编一个上帝的口袋让他钻进去的时候了,“和先生,自中国通商开口岸以来,我们洋人在你们中国的上海、天津这样的大地方都有租界,在那里一切事务由我们洋人说了算。在租界里身份低贱的汉人与狗都不允许入内,这是文明世界的通常做法。澜沧江东岸是上帝指引藏族人开的,它是上帝的领地,也是受到中国政府保护的。我主耶稣说,‘人若不是从水和圣灵生的,就不能进上帝的国。’你们不信仰上帝,怎么可以轻易进来呢?”
和万祥急了,“神父,如果你有难处的话,我可以向你租借么!”
“借?借什么?”神父问。
“借一段江边的悬崖。神父,我可以写张借据给你们。”
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神父说:“要是你们用这种精神来信奉上帝就再好不过了。不过以上帝的名义,我借给你那段悬崖。”神父在收紧口袋了,同时,他也完全把自己当成东岸的国王,这让他很得意。
他拿出纸笔递给和万祥,他当下就写了一张借据,其文如下——
b借据/b
澜沧江峡谷东岸之地为大法国神父沙利士君于藏历木鼠年率信奉耶稣天主之藏族教民所开,铁马年夏西岸之纳西人因与野贡土司起殉情及盐田纠纷,被迫迁徙东岸。现经双方协商,纳西族长和万祥向大法国之神父沙利士及教民借澜沧江东岸悬崖六百尺,以作开盐田之用。
立据人纳西和万祥
沙利士神父把借据仔细地看了,笑道:“‘借悬崖六百尺,’和先生,法国总理大臣一定不会答应这个条约的,因为它是中法之间的又一个不平等条约,不过这次吃亏的是我们大法国。你既不说明归还日期,也没有写上利息怎么付。”
和万祥傻眼了,真的是借字一出口,还时难煞人啊。
沙利士神父晃晃手中的借据,“再不平等的条约,上帝都会接受,因为上帝是仁慈的。既然你们要到上帝的领地来开盐田,你们就应该放弃自己的多神崇拜,只信仰我们全能的、唯一的上帝。如果每年你们能有十个人皈依到天主的圣宠之下,我就算作是你借悬崖的利息,到你们纳西人全部都信仰了天主教,这段悬崖就属于你们的了。怎么样,和先生?”
和万祥脸上的汗水下来了,良久他才说:“神父,你这是在让我抵押纳西人的灵魂。”
“不是抵押,而是更新你们的生命。”神父自信地说。
沙利士神父以为从此以后他就把纳西人的信仰用绳子拴住了,他随时都可以收紧这根绳子。但是这个上帝的使者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忘记了信仰是不能捆绑的,谁束缚人们的信仰,谁就在自己的脖子上先套上了一条绳索。
16.活佛的箴言
东巴祭司和阿贵与噶丹寺的喇嘛动用各自的法力调遣神灵的战争把天给打破了,滂沱大雨从那时起就下个不停,连峡谷里年纪最大的老人都没有见过延续了这么长时间的雨季。如果说雨有停歇的话,不过是密集的像箭矢一般的雨变成稀疏的雨点,但是转眼又是瓢泼的雨柱了。神灵们不仅在天上打,地上的较量也争夺得不堪收拾。西岸先是爆发了百年未遇的山洪,从雪山奔腾下来的暴虐的洪水冲毁了野贡土司大片的青稞地;纳西人尽管都逃到江东岸去了,但他们的“署”神请来了澜沧江的洪水,将江边所有的盐田荡涤一空,野贡土司在雨中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盐田一块一块地被洪水带走,就像看到一筐又一筐的银子被冲走一样。与纳西人战争尽管他胜利了,但在大自然的惩罚面前他输得精光。他挥着拳头冲阴霾的天空高喊:“魔鬼!魔鬼,你有完没完啊!”
其实他忘记了,当初就是他说要把一条峡谷都变成魔鬼的世界。而他永远想不到的是,魔鬼一旦招引出来后,峡谷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绵长而永无休止的大雨把峡谷里的一切都泡软了,平常看起来雄壮巍峨的大山,坚硬如铁的巉岩,在雨中变成了流动的稀泥,它们流动的速度甚至超过了江中的流水;野贡土司也感到自己的骨头都被泡软了,那不是没有力气的缘故,而是没有信心和勇气去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噶丹寺的五世让迥活佛来告诉他,峡谷里是经不住战争的,纳西人和藏族人一起生存在这条峡谷几百年了,藏族人在地里收获庄稼,在草场上放牧牛羊。纳西人在盐田里收获盐,在马帮驿道上讨生活,佛祖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公平了。“若此有则彼有,若此生则彼生。”你为什么非要违背佛祖的旨意呢?你不但得罪了纳西人的神灵,连我们自己的神灵也得罪了。想想那些被赶走了的白人喇嘛吧,他们为什么会把一条绳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一类的因必有一类的果啊。野贡土司当时回答说,活佛,绳索即便套在我脖子上,我也把它看成荡秋千。让迥活佛感到,野贡土司一代比一代傲慢,一代比一代贪婪,如果土司们连神灵都不屑敬畏,你怎能指望他们能听一个活佛的话呢?
让迥活佛询问过寺庙里能控制雷霆的曲结喇嘛,峡谷的暴雨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但是曲结喇嘛说他已经无法控制天上的神灵了,“它们就像放出牢笼的老虎。峡谷的灾难我看不到头。”他说。
让迥活佛没有责怪曲结喇嘛法力不及,他默默地把自己关进了活佛密室,闭关静修,不吃不喝。活佛身边的小喇嘛有时把酥油茶和糌粑从一个小窗口递进去,但是又原封不动地被推了出来。这是活佛和外面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神灵的旨意也从这里传递出来。喇嘛通报说,让迥活佛在密室里观修绿度母女神。穷结仲永堪布告诉信徒们,慈悲无限的绿度母将会悲悯藏族人的苦难,她对让迥活佛法力的加持将强大而迅猛。让迥活佛会迎请这尊伟大的女神让藏族人远离地、水、火、风造成的灾难。大雨将马上停歇,天空万里无云,卡瓦格博神山将现出它圣洁的峰顶。
信徒们这才想起,自峡谷里连降暴雨以来,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卡瓦格博神山的洁白顶峰了。他们天天把哈达、酥油灯进献到活佛密室外,希望他们的活佛能战胜控制了天界的魔鬼。那期间寺庙里天天都做法事,香烟缭绕,诵经声不绝于耳。当太阳终于从乌云中露出它宽阔的脸庞,并用它的光芒驱赶峡谷上空的雨云时,人们再次云集在寺庙前欢呼:“神灵胜利了!伟大的让迥活佛,请结束迎请神灵的闭关吧。”
但是让迥活佛仍然没有出来,连穷结仲永堪布也不知活佛究竟还要闭关静修多久,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面对峡谷里明晃晃的太阳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有一天让迥活佛从小窗口里递出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道:
邪恶的盐,让峡谷没有小孩。
那时谁也没有领会这句禅语的分量,对盐的渴求使人们忘记了一个民族繁衍后代的天职。野贡土司已经驱赶着人们修整被泥石流和洪水冲毁的土地,搭建江边的盐田。澜沧江水在消退,那些曾被洪水淹没了的井穴慢慢现出了水位,人们掏尽淤泥,一股股混浊的泉水涌出来了。管家旺珠舀了一碗泉水送到野贡土司面前,请他尝一尝,他说:“老爷,我终于尝到盐的味道了。”
野贡土司用手蘸了点卤水,送到舌头尖边,但是他在还没有尝到盐的味道时就哈哈大笑起来,“我已经闻到银子的味道了。狗娘养的,让他们手脚快一点。”
自从雨停了后,峡谷里天天烈日当顶,闷热无比。湛蓝的天空连一丝云的影子都看不见,卡瓦格博雪山的尖顶悬在人们的头上,明晃晃的像一把锋利的宝剑。在江西岸搭建盐田的藏族人有一天忽然发现江东岸的悬崖上纳西人也在搭建盐田。他们看见纳西人把身子吊在绳索上,把木桩打进悬崖的缝隙处,尽管那边全是一些连岩羊都不能行走的峭壁,但是悬在半空中的盐田还是一天天地建起来了,而且一点也不比西岸的盐田建得慢。那一根根扎在悬崖上、澜沧江里的木桩,就是他们立足于藏东地区坚韧顽强的脚。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纳西人在东岸的另一条山梁上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那是这个旷日持久的雨季的杰作,东岸下游的那条山梁被连续几个月的大雨冲走了它往昔的狰狞,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大约有半条梁子坍塌进了澜沧江,那一声长长的巨响仿佛地狱之火在喷涌,峡谷两岸的人都听到了这雷霆万钧的吼声,澜沧江水也险些被阻塞,洪水已经淹到教堂的围墙底下来了。人们不知那半条山梁是被雨水淋垮的,还是被澜沧江冲走的,或者是被神灵的法力劈开的。新改变的地貌像一头巨兽裸露的伤口,但是却让无以立足的纳西人大喜过望,它陡峭的山崖不见了,露出相对平缓的坡地,尽管那上面还乱石密布,寸草不生,但是纳西人仿佛从这片神灵赐予的不毛之地上看到了他们未来的土地和村庄。对于山地民族来说,只要有能站稳脚的地方,就会有他们所需要的一切。因此在大雨之后,纳西人纷纷迁往泥石流冲毁过的山梁上。他们在乱石遍布的地方建立自己的村庄,有的房屋利用一堵峭壁作为天然的山墙,有的屋子里甚至还有狰狞的巨石,突兀地立在房子的中央,像家中的一件家具或者摆设。
但那是一片崭新的土地,不属于上帝也不属于野贡土司。峡谷里澜沧江东岸的地理格局就此形成了,信奉耶稣基督的藏族人依然住在当初沙利士神父带领他们开垦出来的江上游的山梁上,不久以后这里被称为右盐田;而纳西人在泥石流堆上重新开发出了自己的家园,它被叫做了左盐田。
野贡土司望着江对岸层层搭建起来的盐田和像蘑菇一样从荒芜的土地上冒出来的房舍,心想,天不灭纳西人。他把地里和牧场上所有的人都赶到江边去建盐田。管家旺珠曾经对他说,下大雨的时候许多饿死和被雷电劈死的牲畜都还烂在地里没有处理,是不是等清理完牧场上的事再说。但野贡土司说:
“天上的神鹰会照顾它们的,对面的纳西人可不会照顾我们。谁先晒出第一批盐,银子就流到谁的家。”
对银子的渴求使野贡土司听不到灾难的脚步声。闷热的气候和火辣的太阳让死亡的牛羊腐烂得比火炉边的酥油还快。天上的神鹰已经来不及照顾那遍野的死牲畜,峡谷里的恶臭仿佛凝固在了半空中,连穿越大峡谷的风都吹不散。但是野贡土司那时只想尽快地闻到银子的味道,对令人窒息的腐臭置之不理。而地上的一些嗅觉灵敏、动作诡异的幽灵却悄悄地占领了臭气熏天的牧场。没过多久人们发现一些硕大无比的老鼠横行峡谷,它们甚至见了人也不躲避,大摇大摆地和人争夺狭窄的山路,有几次甚至把两个小孩都挤下山道了。人们那时还不知道,魔鬼已经悄悄完成了它对峡谷的控制。
17.让脑袋去晒盐,让脚好好睡觉
第一批盐晒出来后,银子顺利地流到了野贡土司家。而那时江东岸的纳西人还在搭建他们仿佛永远也搭不起来的盐田呢。野贡土司在喝酒庆贺时对他的小儿子野贡·坚赞罗布说:“盐真是个好东西,牛羊、土地也是好东西,但是牛羊变成银子,要好几年的时间;地里的青稞只能管我们的肚子不挨饿、酒罐里的青稞酒不干枯。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盐变成银子更快的东西了。”
坚赞罗布则比他的父亲看得更深刻,尽管他那时才十二岁。他回答父亲说:“爸爸,没有枪,哪儿来盐田啊。枪才是比盐变成银子更快的东西。”
坚赞罗布是野贡土司跟他的第三个老婆所生。但他已经可以骑在马上像风一样地驰骋了。野贡土司忽然发现这个最小的儿子比为了一个女人就去上吊的哥哥扎西尼玛更像一个土司。过去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培养扎西尼玛上,甚至还有过把坚赞罗布送到噶丹寺当喇嘛的念头,因为土司家出个喇嘛,将使土司在俗界说话更有分量,在神界更尊贵。现在他明白看错人了。如果有的儿子只喜欢到草甸上去采花,那么,他宁愿选择那喜欢枪的后代来坐土司的位置。他对伺候在一旁的旺珠喊道:
“来呀,去找一支枪。你们将来的主子需要它了。”
旺珠拿来一支白人喇嘛送的九子快枪,野贡土司郑重其事地递到坚赞罗布的手上,说:“拿着,你今后的领地全在它的射程之内,就看你怎么用它了。”
坚赞罗布接过他父亲的枪,“哗啦”一声扳动上枪栓,吓得一边的旺珠大叫:“小少爷小心,枪膛里有子弹呢。”
在这个不寻常的晚上表现出色的坚赞罗布说:“没有子弹的枪,就像神鹰没有了翅膀。”
野贡土司哈哈大笑,用手拍打着儿子尚还幼嫩的肩膀说:“好啊,明天我就带你到雪山上去,你想打什么呢我的儿子?”
“我要把子弹打进我们野贡家仇人的嘴巴里。”他平静地说。
在座的人们都愣住了,或者说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还是管家旺珠机灵,他冲着野贡土司弯下了腰,把手中的酒碗举得高高的,“恭喜你了老爷,野贡家报世仇的日子不远啦!”
野贡土司一高兴,又叫人多宰了五头羊,一头牛,让家里所有的仆人和在盐田干活的下人们都来喝酒。那顿酒宴一直喝到天上的星星都失去颜色了,太阳眼看着就要从峡谷的东边升起来,野贡土司还没有完全醉,他想,天要亮了,那是太阳的功劳;太阳要出来了,盐田里该有人去晒盐了。于是他对管家旺珠说:“去,太阳……太阳要出来啦,别浪费……我的太阳。”
旺珠走到院子里,对醉卧在火堆边的友吉说:“老爷发话了,叫你带人到盐田干活去。”
野贡土司家的前家丁队长友吉因为在驱赶纳西人的战斗中有功,现在被野贡土司封为盐田的管事,负责盐田的监工和贩卖,第一批晒出的盐他就为土司赚来大筐的银子,使这个家伙认为自己也是很了不起的人了。他醉醺醺地对旺珠说:“我的脑袋是想……马上就到盐田边去帮老爷晒银子……哦不,晒盐啊,可是我的腿不想去啦。要是我的脚想去的话,我就……去。有劳你啦,回去告诉老爷,友吉的脚现在……它……它不听脑袋……的使唤啦……”
旺珠回来把友吉的话说给了野贡土司,土司看着已升到峡谷东边山尖的太阳,再看看大院里醉了一地的人们,知道就是给他们一顿马鞭,也不能把这些醉鬼从酒肉之乡中抽打回来。他摇醒了睡在火塘边藏毯上的坚赞罗布,“罗布,罗布,醒醒,太阳出来了。可是有人说他的脑袋想去为我们家的盐田晒盐,但是他的脚不想去,你说该怎么办?”
坚赞罗布呵欠连连、睡意矇眬地说:“爸爸,脑袋想去就让脑袋去么,脚不想去就让脚好好睡觉吧。”
土司摸摸坚赞罗布的头,说:“好儿子,你说得对。你可比你父亲聪明多了。”
然后他抽出腰间的康巴刀,递给旺珠,就像让他去办一件极为寻常的事一样:“去,把友吉的头割下来,放到盐田边。让这狗娘养的脚好好睡觉吧。”
旺珠没有犹豫,接过刀子大步走到友吉面前,大声说:“友吉,老爷看得起你啊,让你还算忠心的脑袋去为他晒盐呢。”
友吉那时还没有完全清醒——佛祖才知道他究竟醒还是没有醒,他愣愣地看着旺珠手中的康巴刀,张了张嘴,打出最后一个幸福的酒嗝。
“那么,你请吧。”他说得有些沮丧,但也不无豪迈。
旺珠不再多说,抓住友吉长长的头发,一刀就把那还在醉生梦死的头切下来了,鲜血带着一股浓烈的酒味一下子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并且很快充斥了整条峡谷,把每一个醉意阑珊的人都刺激醒了。旺珠提着友吉惊得张大了嘴巴的头,一步一步地朝盐田方向走去。所有的人此时都明白了他们的身份,明白了土司老爷的刀是可以随意切断人的脖子的。他们像一群受到主人严厉呵斥的羊群一般乖乖地跟在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后面。他们听到了血滴落在峡谷的土地上的滴答声,听到了太阳在峡谷东边的山峰背后攀登的匆匆脚步声,听到了野贡土司抽刀出鞘时清脆而刺人神经的那一声“嚓——”,也听到了友吉的头被切下来时刀和脖子对抗时的那一声“喀嚓”,他们还听见了友吉那没有了身子的头仍然在说话,他说得急促而懊悔:
“太阳出来了,不要浪费土司的太阳啊。”
从那以后,友吉的头就一直搁在澜沧江西岸的盐田边,每天启明星刚刚开始发亮的时候,盐民们都能从睡梦中惊醒,不是他们天天到这个时候都要做噩梦,而是因为友吉在江边叫唤呢。直到后来友吉的头与岩石连在了一起,成为江边那些褐色岩石的一部分,人们才再也听不到友吉的催促声,因为那时峡谷里的太阳已经不属于土司。
也是从那以后,澜沧江西岸晒出的盐全是红色的了。那盐猩红猩红的,像浸透了人的血。这种红盐人不愿意吃,但把它掺在饲料里,牛吃了长力气,羊吃了长膘。
18.盐的颜色
没过多久,江对岸纳西人的盐田也开始出盐了,令人奇怪的是他们晒出的盐是白色的,不论从成色还是质量上来说,都比野贡土司的盐好。那些驮盐的马帮更愿意购买纳西人的白盐,而且红盐的价格每斤还比白盐少一个半到两个藏币,因为他们说人吃了红盐会上火。野贡土司酒醒以后,才发现他砍友吉头的那把刀太快了。
但是砍下的头怎么才能再接上去呢,那就像要想改变盐的颜色一样难啊。他问管家旺珠,“都是澜沧江边的盐卤水,都是一样的盐田,都是同一个太阳,为什么现在我们就晒不出价格更高的白盐来?”
旺珠回答说:“老爷,大概是因为我们的神灵和他们的不一样吧。”
野贡土司气鼓鼓地说:“我们的神灵经常不站在我这一边。在我需要他们的帮助时,却尽遇到些魔鬼。你赶一驮骡子的银子到寺庙去,让他们做一场最隆重的法事,把我们的盐也变成白色的。要是有可能的话,告诉喇嘛们,用他们的法力把对岸纳西人的盐变成红色的。我想这一定是纳西人的东巴捣的鬼。”
噶丹寺的五世让迥活佛拒绝了野贡土司的要求,他对旺珠说:“神灵只控制盐的味道,并不控制盐的颜色。就像地里的庄稼,神灵能控制它们的生长和成熟,但不能控制它们的青黄。”
旺珠追问道:“尊敬的活佛,那么你说是什么东西控制盐的颜色呢?”
活佛望着寺庙前方峡谷中的氤氲,以及峡谷两边的大山,良久才缓缓说:“你去问问大地吧,它赐予我们一切。一切因缘大法都来源于大地啊。”
野贡土司听说寺庙不愿为他做改变盐颜色的法事后,把脸上的横肉全都拉成长条状的了。“大地?大地还在我野贡家的控制之下呢!狗娘养的,西岸不给我晒出白盐来,东岸的白盐难道就只属于纳西人么?我能把纳西人赶到东边,也可以把他们赶到天边!哈哈,这要看我高兴不高兴了。坚赞罗布不是说了嘛,枪是比盐变成银子更快的东西,枪难道就不能改变野贡家盐的颜色么?(啪,一个他身边的家丁挨了一马鞭。)这些只知道死念经书的喇嘛,他们还没有一个十二岁孩子的脑袋聪明。哼!他们能控制神灵,可是谁见过他们把神灵像一个朋友一样带到家里来喝酒了?那些能驱散冰雹的巫师,冰雹来的时候,他们忙着把冰雹赶出寺庙的领地,别人地里的庄稼就不管了。去年那场冰雹的账我还没跟他们算呐。如果神灵真的可以战胜一切,清朝皇帝的军队打来的时候,那些藏族人的护法神到哪里去了?战神们又到哪里去了?(一个挡路的家仆被踢了一脚)大黑护法神,金刚具力神,阎王神,白哈尔神,大梵天神,载乌玛保神,哼哼,喇嘛们说起他们来一个比一个厉害,可寺庙还不是一样被炮弹和枪子儿打得稀烂。我要是不聪明一点,没有跟他们站在一边,赵屠户的军队还不把这土司大宅踩平了?佛祖啊,我想了好久了,这个世道在变啦,没有信仰的人就像不勒缰绳的马一样,跑得越来越快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怎么胡来就怎么胡来。可是你惩罚过他们吗?让迥活佛,愿佛祖保佑你的吉祥,你们的咒语被雨水淋湿了吗?”
“老爷,老爷啊……”旺珠躬身劝解道。
“别打断我。他不是还在密室里闭关静修吗?他修持到了什么?他迎请的吉祥在哪里?大雨是停了,但是太阳让所有死了的牲畜都烂成了稀泥。闻闻这峡谷里的臭味,比酒窖里的味道都还要浓,但是酒窖里的味道是香的,我们闻到的却是死亡的臭味。他却躲到密室找安静了,众生的苦难谁来管呢?那个狗娘养的泽仁达娃,活佛说中国要换两个朝代,野贡土司家的人才能要他的命。现在中国终于换朝代了,汉族人却用了三百多年的时间,换一个朝代难道可以像换一个婊子那么容易吗?可我儿子说了,他要把子弹打进泽仁达娃的嘴巴里。泽仁达娃你听到了吗?喂进你嘴里的子弹我儿子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他用马鞭到处乱抽,仆人们跪在地上任他抽打)活佛的话不管用啦,愿你吉祥。峡谷里魔鬼比人还多的时候,人们侍奉完魔鬼,自己有一口糌粑吃就行了;魔鬼和人一样多的时候,喇嘛们就躲在寺庙里挑起魔鬼和人的争端,这样他们就有事情干了;哼,总有一天,这峡谷里人会比魔鬼还多,纳西人,白族人,彝族人,回族人,还有那些看不到他们的地方尽头的汉族人,他们都会来的。哈哈,现在连喜马拉雅山那边法兰西国的人都来了,他们还带来据说能救藏族人灵魂的耶稣,这下可就热闹了,白人喇嘛控制了藏族人的灵魂,魔鬼怎么办呢?神灵们又住在哪里?喇嘛们的法力还管用吗?这个世道真他娘的乱透了!(他又把一个仆人踢出去三尺远)听白人喇嘛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个国家的太阳永远不会落下。哦呀,佛祖,这些狗娘养的要晒出多少的盐啊。看看吧,到处都有人在晒盐。佛祖给的一点点好处,人人都来抢夺。要是他们都拥到峡谷里,澜沧江也会被人堵起来。可是那些吃着我的供奉的喇嘛们,连盐的颜色都改变不了。(他想把谁猛抽一鞭子,但发现身边没有可抽的,就顺手往屋子的中柱上抽了一鞭子。)尊敬的上师,我送到寺庙里的酥油、青稞、银子都到魔鬼的口里去了?与其由你们交给魔鬼,还不如我亲自给他们送去。佛祖,如今这峡谷里请一个有用的神灵多难啊,找一个做尽坏事的魔鬼倒非常容易,比找一个放牛娃还容易哟。要是你们的法力真的无边,嘿嘿,我一高兴,把所有的魔鬼都召来!让我们一起和魔鬼们比试比试,是你们的法力厉害,还是我野贡家的快枪厉害。”
旺珠这时已经全身跪趴在地上了,“佛、法、僧三宝啊!老爷,你把藏族人的神灵都得罪啦!魔鬼是召请不起的啊!”
“那有什么关系。我有盐田,就有更多的银子,然后还会有更多的枪。你找一个魔鬼来,我给他一枪,看那狗娘养的倒不倒!”
为了盐的颜色野贡土司把所有能想到的咒语都骂出来了。他从楼上骂到楼下,从厅堂骂到马厩,仆人、家丁、女佣全都跪伏在地上,做他的出气筒,任他抽打乱踢。土司老爷踢他们时就像踢路边的一块石头,把他们踢得满地滚——有时这难免也有做作的成分,他们尽量滚得远一些,装成非常痛苦的样子,也许老爷会高兴些呢。仆人们不明白的是,当老爷得到大少爷扎西尼玛的死讯时,发的火也没有今天这么大,难道土司家的一条人命还没有盐的颜色重要吗?
19.大瘟疫
魔鬼们一定是听到了野贡土司的召唤,毫不客气地用死亡的阴影席卷了整条峡谷。这是一种峡谷里的人们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魔鬼,连噶丹寺的喇嘛们能控制的神灵也不知道是哪一路的魔鬼释放出来的瘟疫,因为他们自身也被这种魔鬼击倒了。这场可怕的瘟疫比多年前那场肆虐峡谷地区的疟疾恐怖百倍。魔鬼像无处不入的风先从人们的腹股沟和腋下侵入,然后在那些部位开始作祟,先是疼痛、发冷,然后肿胀起来,从一个核桃大到拳头般大小。人们看到自己身上的这些包块束手无策,念经、烧香、磕头都不能将体内的魔鬼驱赶出来。当魔鬼的阴影出现在患者的胳膊或大腿上,使黄色的皮肤发黑,并让人们的舌头也变黑时,阎王的勾魂簿上已经明确无误地写上这些倒霉者的名字了。那是一些被魔鬼控制的东一块西一团的黑色斑块,它们在人们身上像阴魂一样地出现。有的人皮肤上一出现黑斑,不到三天就死了;有的人头天晚上还在祈祷念经,第二天早晨就再也起不来啦。从牧场上的放牛娃到地里干活的佃户,从土司贵族到寺庙里的喇嘛,魔鬼不分贵贱,一律击杀,任意地掠夺它所遇到的所有人的生命。没有一家没有死者,没有一户没有哀嚎。失去亲人已经不是幸存者最大的悲痛,最大的哀伤在于人们不知道活着的亲人中下一个将轮到谁,每一个人看别人的目光都能拧出泪水来。到后来,人们的泪水也流干了,眼珠成了两颗干硬的核桃,没有光泽,没有活力,也没有爱、怜悯、仁慈、同情、喜悦、悲伤、孤独、仇恨。人们互相打量时,就像死人看死人。
野贡土司的三个妻子已经死了两个,另外还死了三个叔叔,两个舅舅,一个舅母,四个外甥,六个仆人,牧场上的牧人则全部死光,不少佃户更是全家死绝。野贡土司的第一房妻子央宗死在火塘边,她低声说了句“扎西尼玛,草甸上的花真的那么好看吗?”身子一偏就倒了;第三房妻子曲珍是坚赞罗布的母亲,在死的那天晚上,她仿佛有预感,硬撑着身子来到坚赞罗布的卧榻前,认真地对他说:“罗布,你要想当个好土司,就要远离枪。当有人要拿枪去打仗时,你最好在家里喝酒。”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她安详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多年以后,当坚赞罗布面临生死抉择时,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告诫,但作为一个桀骜不驯的康巴人,他选择了战斗,放弃了坐在家里喝酒,这样他就再也没有回过豪华气派的土司大宅。野贡土司一个常年在寺庙里吃斋修行的舅舅死得更为离奇,他说要去拉萨请法力无边的大活佛来镇压魔鬼。他骑上马,带了几个仆人想走出这一片死气的峡谷,到晚上仆人们要歇下来扎帐篷时,发现还骑在马上的老爷已经被魔鬼截杀了。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咽气的,他的双脚死死地蹬住马镫,两胯将马鞍夹得紧紧的,以至于人们只有把他连马鞍和马镫一起抬回来。
这时野贡土司才明白,世上的有些事情,不是枪就能解决的。管家旺珠在土司用咒语召请峡谷里的魔鬼时曾经提醒过他,但是他自己也被魔鬼缠上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离他而去。人们涌到噶丹寺,期望喇嘛们的法力能保佑他们,可寺庙里的喇嘛们也自身难保,措钦大殿里念经的喇嘛稀稀拉拉,有气无力,而各扎仓里则躺满了同样被魔鬼侵袭了的浑身布满黑色斑块、气息奄奄的喇嘛。从有格西学位的高僧到刚受戒的小沙弥,魔鬼轻易地摧毁了喇嘛们的法力。
这时人们才突然发现,冷清的峡谷里魔鬼比人多了。山道上成天见不到一个人,魔鬼的身影却到处都是。他们在峡谷的村庄和山道上横冲直撞,任意捕杀被他们撞见的可怜的人,甚至还挤到人们的火塘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闪着阴险的笑脸。一些老人想起了澜沧江两岸盐晒出来之前让迥活佛从静修的密室里参悟出来的那句真言——“邪恶的盐,让峡谷没有小孩。”
佛祖啊,一年多过去了,峡谷里没有哪户人家生过一个孩子!
澜沧江东岸耶稣的子民和纳西人也同样没有逃脱魔鬼的惩罚,沙利士神父是第一个站出来解释魔鬼名字的人。半个月前,他到江边去看纳西人的盐田时,曾看到几只老鼠顺着横跨峡谷两岸的溜索爬过来了。他在当天的日记中这样写道:
溜索不仅是大江两岸人们的交通工具,也是动物们保持来往的走廊。我看到三只超出人们想象的巨大的老鼠沿着那根藤篾索爬过来了,只有澜沧江大峡谷的老鼠才会有这样高超的绝技,它们竟然对轰鸣着的澜沧江一点也不感到害怕。难道它们也向往基督徒的圣地吗?
当东岸的人们身上开始出现肿胀和黑斑时,沙利士神父才恍然大悟——夺人魂魄、横扫一切生灵的鼠疫来了。
从那以后,教堂天天都要敲响丧钟,连沙利士神父也不得不在心底里担忧:世界末日是否已经提前到来了?神父在教民中开展了一场卫生运动,他带领他们捕杀老鼠,焚烧死牲畜,将死者深埋,到处撒上生石灰。并且让教民们勤换衣服,天天洗澡。他告诉教民们,瘟疫是由老鼠传播的,老鼠是菌源体,寄生在它们身上的跳蚤叮了人,人也就感染了这种瘟疫了。我们欧洲人叫鼠疫,也叫黑死病。早在十四世纪中期,这种瘟疫就在欧洲蔓延过,它大概夺走了近两千万欧洲人的性命。从流行这种瘟疫开始,欧洲每十年就爆发一次,这场灾难一直延续了一百来年。一些人死了,而另一些人则活下来,为什么呢,因为上帝拯救了他们。你们赶快忏悔吧,末日审判已经来临了。他在布道时经常向自己的教民呼吁。
信徒们虽然遵循神父的话虔诚地向上帝忏悔,祈求上帝的拯救,但在他们当中一种怪异的抵御魔鬼的方式与宗教史上曾经发生过的闹剧不谋而合,上帝作证这并不是沙利士神父的教导,而是信奉耶稣基督的教民再次受到了本民族宗教的引诱。一片死气的峡谷最近一段时间里风传苯教法师敦根桑布又回来了,或者说他也被黑色的魔鬼击倒了。人们说他在雪山上和黑色的魔鬼大战一场,直打得黑天黑地,日月无光。黑色魔鬼后来放出一种语言的毒瘴,那是世界上最刻毒、最阴险、最伤人尊严的语言。比赵屠户当年攻打寺庙的子弹都要厉害百倍,因为它不是伤害人的躯体,而是直接伤害人的内心。苯教法师被这魔鬼语言的毒瘴击中,身体也开始变黑起来。但是法师立即对雪山上一种叫“荣子”的荆棘施加了法力,并用它抽打自己的身体,把身上的魔鬼赶出来。
据说魔鬼虽然法力无边,但也害怕荆棘的刺。人们通常把一些荆棘种在地头边、房屋前或者村边,不只是为了防牛羊啃吃地里的庄稼,主要是为了阻吓天空中到处乱窜的魔鬼。现在,人们开始仿效苯教法师敦根桑布的做法和魔鬼对抗。每个人天天都将自己的皮肤从上到下、反反复复地察看,一寸一寸地抽打,直到把黄色的皮肤在自己无奈的抽打下变红、淌血,人无以言状的痛苦和恐惧得到释放,黑色的魔鬼也仿佛正在受到沉重的打击。
人们都已经知道皮肤一旦发黑,就是死神的请柬。东岸的教民路德为了保住唯一还活着的一个儿子,也找了根佛教徒们用来驱赶魔鬼的“荣子”,他每天都抽打那可怜的孩子,路德的行为很快让其他教民忘记了神父的教诲。这种被神父视为异端的行为后来发展到教民们一边抽打自己的身体,一边绕着教堂念诵祈祷经文,那场面就像信奉藏传佛教的信徒围着他们的寺庙和神山转经一样。沙利士神父不让这些已经被瘟疫弄到癫狂地步的教民进入教堂,他说:“教堂不能使人免除死亡,人只能使教堂神圣,耶稣的教堂不是异教徒的神山。‘鞭笞派’是受到罗马教皇谴责的,耶稣就在你们的体内,折磨自己身体的人是对圣灵的亵渎。”
但是人们用沉默和荆条的“劈啪”声来回答他们的神父,这是教民们第一次没有听他们的精神引路人的话。可疫情并没有得到多少控制,沙利士神父这才明白,在死亡面前,大家的恐惧是一样的,而不管他从前持什么信仰。后来即便是空气,也可以传染这种致命的瘟疫了。人的命运只有完全托付给上帝。他写信到打箭炉教区求援,但是送信的人还没有走出峡谷就倒毙在路边了。他在日记中写道:
仿佛上帝抛弃了这条峡谷。难道我们做错了什么吗?即便我让这些善良的人们灵魂得到了救赎,但谁来拯救在深渊中沉沦的峡谷?
20.纳西人的魂路
一个下午,沙利士神父来到教堂的垛楼上,望着另一座山梁上纳西人在泥石流浩劫过后的乱石堆上新建立起来的村庄,企图能看到一点人间的生气。自从他们从悬崖上迁走之后,沙利士神父试图套在纳西人脖子上的绳子不解自脱。但那边也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连一声狗吠都听不到,更别说能望到一缕炊烟。他突然想到这些日子来到盐田里干活的纳西人少了许多。该去看看这些可怜的人啦,也许他们这时才能认识到上帝的爱。
他叫上亚当与他同行,他们甚至找不出一头能骑的骡子出来。两人沿着两条山梁之间的小道徒步而去,在翻过了几处泥石流堆后,他们来到了纳西人的村庄。死亡之气从每一家每一户破败的窗户中溢出,来不及掩埋的死牲畜随地都是。哀嚎之声是证明这个村庄还有活人的唯一标志,一些新建的简陋房屋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封顶,瘟疫就把建房者全家的性命夺走了。
沙利士神父来的时候,东巴和阿贵正带领众人在给死者送魂,尸体不是一个个,而是一排十多具。对于重死不重生的纳西人来说,那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宗教仪式了,连作祭祀用的牲畜和纸冥马看上去都显得不够。因为已经没有更多的人手去做这些本该十分隆重的事。
死者中就有和万祥的一个叔伯和两个外甥,他和其他死者亲属一样一身丧服,头上缠着白布包头,身上披着麻衣,腰间还扎着一块宽宽的白布。一个村子的人都是这种打扮,使人感觉就像在阴间行走。这个时候没有人戴孝的家庭是没有的,悲痛是峡谷里第一次能让大家共同拥有的东西。和万祥一身阴气地走上前来与神父打招呼,神父不知道他家死的究竟是谁,只是礼貌地向他致以问候。和万祥族长问神父:“有什么事吗?”
沙神父说:“我是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帮助。上帝将怜悯可怜的罪人,如果你们需要忏悔的话,仁慈的上帝将宽恕你们的罪,使你们的灵魂升向天堂。”
和万祥目光哀哀地看着地上的那一排死者,“谢谢啦,神父,我们的亲人有自己应去的地方。看看这满峡谷的悲伤吧,活着的人一个个地死去,女人们却一个小孩也生不出来。神父,你们的神灵有让女人肚子尽快大起来的法子吗?”
沙利士神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没有。”其实他也发现了,这一年峡谷里竟没有一个女人生育。
和万祥叹口气:“世上有活一千年的古树,难得有活一百岁的长者;水总要流到山下去的,就让它流下去吧。可是,水源不能干枯啊。”
沙利士神父那时对纳西人和他们的宗教还不太了解,他看到东巴祭司和阿贵在村庄的路中央向峡谷的东北方向展开一条长长的画卷,那是东巴超度亡灵的“神路图”,上面画的是信奉东巴教的纳西人供奉的各类神系和需要斩杀的魔鬼,那些神像画在一种树皮纸上,这种纸柔软而有韧性。上面的画是用植物和矿石颜料描摹上去的,旁边配有东巴经象形文字。画面上有阴森的鬼地也有吉祥的神界,在鬼地的画幅中罪人们的亡灵备受各类恶鬼的折磨,生前滥杀野生动物的,死后被虎、豹、熊等动物啃吃;犯有男女私通罪的,男的被魔鬼用铁钳拉出生殖器,女人被魔鬼用凿子钉入头颅;而生前诽谤人的则被魔鬼将舌头拉得长长的,由一头被魔鬼驱赶的牛在上面实施耕舌之罚。那是一长串活生生的地狱惩戒画卷,任何人看了都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生后悔。
沙利士神父从没有看到过这种古老的树皮纸,更没有看到过如此拙朴原始而又超越了现实想象的神系画普。他感到震惊,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了一下:这种原始部落的画和象形文字要是拿到巴黎博物馆展出的话,欧洲应该轰动了。因为它们不是已经死亡、并已远离现代文明数千年的原始宗教画卷和象形文字,而是活生生的,是生存于纳西人中并被他们所依赖的精神支撑。这才是欧洲人从来没有见过的远古东方文明。
出于礼貌,和万祥族长在东巴祭司做宗教仪式时向沙利士神父解释他们亲人的亡灵将去向何方,又将如何去。向东北方向铺开的“神路图”代表着纳西人的祖先从前是从北边迁徙下来的,现在东巴祭司要把死者的亡灵向着那个方向一站一站地送回去。一个模仿死者的木偶身着东巴的法衣,骑在纸冥马上,由东巴祭司扶着从“神路图”上一站一站地走过,每走一站,都有一场和魔鬼的战斗。几个身着纳西武士装的男人在一边挥舞着长刀,为死者助威。东巴祭司一直把死者的亡灵从鬼地超度到神界,让他们来到“巨那茹罗神山”,那是纳西人祖宗生活过的地方。“也是我们的灵魂最终要去的地方,不是你们的天堂。”和万祥说。
“令人费解的去处。”沙利士神父说。
“看看这一峡谷的死人吧,都往你说的那个地方去,不同种族的人又要打仗了。还是各走各的好,神父,我不明白,人生前的事你们要操心,身后的事你们为什么还管呢。难道死了的人灵魂回老家你们的上帝也不允许么?”
神父还真被问住了。如果上帝是悲悯的,他不会阻挡一个灵魂要回家的可怜人;如果上帝是仁慈的,鼠疫为什么要横加在这些善良而又无辜的人们身上。但是作为一个侍奉圣职的神父,他不会去追问自己的上帝。他只有问和万祥:“难道你们不害怕地狱的烈火吗?”
和万祥说:“不。我们只害怕‘署’神发怒,就像现在一样。”
“就目前峡谷里的这场灾难而言,跟你们的所谓‘署’神没有关系。尊敬的族长,这是一场在我们欧洲也曾经发生过的鼠疫啊。它是由可恶的老鼠引起的。”沙利士神父想证明自己的观点,举目四处观望,果然就看到了几只老鼠旁若无人地窜来窜去,“喏,灾难的根源就在它们的身上。”他指着老鼠们说。
但是和万祥对他说:“那不过是几只老鼠罢了。灾难是因为人们太贪婪所致。”
“噢,这倒很有趣。”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如此贫穷的峡谷有什么东西值得人产生贪婪之心呢?”
“银子、土地、盐田、女人,都会让人贪婪啊。人要一贪婪,天空都不会洁净。神父,难道你没有闻到吗?这峡谷多么污浊啊。那么大的风,都吹不尽天空中的秽气。看看藏族人和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吧,阿美姑娘和土司的少爷在牧场上行苟且之事,污染了草甸和森林,然后土司和我们争夺盐田,‘署’神怎么不发怒呢?”和万祥仍然固执地说。
“异端的信仰。”沙利士神父感叹道,“和先生,十四世纪鼠疫在欧洲流行时,人们也是如你所说,认为是由于一种‘腐蚀之气’或者‘老妇人的情欲’引起的。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是全能的上帝对亵渎圣灵的人们的惩罚。末日到了,你们纳西人要忏悔,上帝才能指引你们的灵魂升往天堂。”
和万祥说:“我们的经书中讲,有一棵生命神树掌管着人们的寿数。这神树上的树叶和人的生命有关,绿叶代表年轻人,黄叶代表老年人。一个叫美利董阿普的神灵,他每年用白银的竿子挑下枯黄了的叶子,留下绿色的,这样世上就总是老年人先死。唉,大概是美利董阿普神又喝多了,把生命神树上的枯叶和绿叶都打落下来了。”
“噢,主啊,他肩负那么重要的职责,怎么可以随便喝酒呢?”沙利士神父随口说。
“这样的事经常发生,神灵又不是谁家的孩子,他任性着哩。世上为什么有孤寡,为什么白头发的人会为黑头发的人送终?就是因为生命神树上的绿叶被喝醉了的神灵打掉了啊。”
此时和阿贵东巴手中的法铃声响忽然大了起来,他已经顺利地将一个亡灵超度到神界了,他用似唱非唱的诵经声高声朗诵道:
将死者之魂送到种一季庄稼永远吃不完的神地,
送到可坐于白云之上,在日月中穿戴打扮的神地,
送到绿树森森、青草茵茵的神地;
送到以日月为灯,星宿为帽的神地;
送到湖水永不干枯,树木永不凋零,金灯永不熄灭的神地;
送到金花银花开遍,吉祥幸福永存的神地;
送到纳西远祖崇仁利恩居住的神地;
送到人类始祖神美利董主居住的神地;
送到九代男祖、七代女祖之地;
送到远祖曾居住过的山洞中;
送到祖先曾经放牧过的高山草场上。
“你认为我们的灵魂要去的地方如何呢?”和万祥看着沙利士神父在认真地倾听,便问。
“那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不比我们的天国差多少。但是你们不向上帝忏悔,灵魂同样得不到拯救。”神父最后这一句话说得他自己都没有信心。他觉得纳西人比藏族人倔强多了,他们看似温和卑谦,但他们的骨头藏在棉花里。
“顺便问一句,”他说,“这幅迷宫一样的宗教图,可以卖给我一幅吗?”
和万祥愣了一下,随后坚定地说:“神父,如果你要买一条阳世的道路,你可能买得到,但是没有人会出卖自己回到祖先之地的魂路。”
在藏语里,“扎西”是吉祥的意思,“尼玛”是太阳的意思。
“三多”是纳西人信奉的古老民族保护神,其塑像为白盔白甲,骑白马,相传他能在冥冥之中率领纳西武士冲锋陷阵,因此也被视为战神。殉情的男女在临死前都要到“三多”的塑像前慷慨悲歌、山盟海誓、求卜问卦。
纳西人认为男子的“厄年”多为逢“九”的年月日或年龄之岁,女子的则是逢“七”的年月日或年龄之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