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个十年

水乳大地 范稳 第1页,共2页

12.出埃及记

多年以前当沙利士神父借助一根横跨在澜沧江上空的溜索,从江的西岸溜到东岸开辟新的传教点时,他把自己看成引导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摩西。不过上帝耶和华没有显示他的神迹,用他法力无比的魔杖使横渡险恶的澜沧江成为坦途。早在上帝的创造力之外,峡谷地区的人们便利用一根藤篾索作为渡江的工具了。多年以后沙利士神父都还忘不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又一个的藏族教民从溜索上飞越而来,从六十多岁的老人到十来岁的孩子。有两个教友不幸掉到江中去了,真的就像澜沧江里有一个长胳膊的水鬼一般,人仿佛不是掉下去的,而是被令人恐惧的魔鬼拽下去的。尽管如此,那些大无畏的藏族人在跨越这道生死线时就像在荡秋千嬉戏一样,有的人甚至还在过溜索时吸着鼻烟哩。牛羊也是从溜索上荡过来的,它们的眼神一般都很惊恐,伸长了脖子绝望地望着下面湍急的江水。它们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熟悉的草场,为什么要被吊在这条细细的绳索上迁徙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牲畜如此,人何以堪。沙利士神父当时想。

江东岸并不是《圣经》上说的遍地是流着牛奶与蜂蜜的富庶之地,这里到处是巉岩绝壁,山梁上荒草丛生,树木遮天蔽日,野兽出没,人烟罕至,连一条路也没有。“我们可不能过与世隔绝的生活,断绝同上帝的联系。”沙利士神父告诫自己的教民。

教民们安慰神父说:“有江水走的路,就会有人走的路。”

整整三年的时间,沙利士神父的主要工作就是带领教民们在荒山僻野中开拓道路。教民们多年以后都还在传说,神父有一个与上帝随时保持方向的神奇东西,无论他带领他们走到哪里,一根永远指向北方的针让他们不会在群山中迷路。他们向南沿着澜沧江水流的方向终于打通了前往云南的道路,向东则找到了一条可以走到四川藏区的路,从那里穿越无数的高山大河就可以到打箭炉了;而到拉萨的道路则是那些借道而来的马帮们发现的。

在寻找出路的岁月里,他们甚至在前往四川方向的高山峡谷中发现了地狱里的魔鬼部落。这个部落在藏族人的传说中流传已久,但谁也没有真正见到过。人们传说魔鬼统治了这个部落,使部落里的所有人都成为魔鬼的化身。当他们猝然相遇时,发现者和被发现者都惊吓得大叫不已,纷纷倒退回去了几公里。开路的教民们惊慌失措地来向沙利士神父报告说,他们在山那边见到一群魔鬼,他们大都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个个面目狰狞,一些人身上淌着死人的浓血;他们有的没有鼻子,有的眼睛只是两个空洞,有的嘴巴上长出一个拳头大的肉瘤。他们用树叶当衣服,身上布满老树疙瘩一样的结疤,有的人甚至连手指都没有。一定是作孽太多的人被打入地狱后,不知哪里弄错了,让他们又回到人间受罪啦。教民们七嘴八舌地向沙利士神父描述他们的见闻。神父那时已经可以断定他们是一群什么人了,于是他说:

“那么,让我们去拯救这些可怜的人。谁愿意与我同去?”

教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有人响应神父的召唤。神父走出去很远了,孤儿亚当才慢慢地跟在他身后。不是他害怕,而是他当心一旦神父被这群魔鬼掠走了,他们可怎么办啊。他远远地看见神父勇敢地走近了那群魔鬼,向他们伸出了手。他听见神父用藏语高喊道:“迷途的羔羊啊,来,让我来帮助你们!”

天黑的时候,沙利士神父回来了,教民们围在他的周围,把他们的神父左看右看,佩服得五体投地。沙利士神父告诉他们说:“这是一群麻风病人,这种病在我们那边也叫做汉森氏病。他们不是魔鬼,只不过是受到一种麻风杆菌感染的可怜的人。病菌侵袭了他们的身体,但他们的灵魂仍然属于上帝。我已经说服他们的头领皈依仁慈的上帝了。明天我们就给他们送些吃的和药去。”

“他们是藏族人吗?”有教民问。

“不全是。彝族人、傈僳族人、白族人,甚至汉族人都有。是谁让他们聚集在一起的呢?”神父说。

一个年长的教民路德说:“神父,你说的那种病莫不就是我们说的‘鬼见愁’吧。听我爷爷讲,过去不管哪个村庄出现这样的病人,都要被赶出去。”

“噢,不怜悯别人的人,必不蒙怜悯。”神父趁机宣讲道,“我告诉你们,我主耶稣显示他的奥迹的时候,也曾经拯救过许多患麻风病的人,主耶稣对一个患大麻风的病人说,‘你洁净了罢’,那人立即就洁净了。你们要相信耶稣的仁慈。”

教民们听呆了,耶稣只说了一句话,就治好了连魔鬼都发愁的顽疾。在这块孤独封闭的地方,既然魔鬼四处横行,人们只有相信神迹,才能摆脱魔鬼的追踪。因为人是不能和魔鬼相抗衡的。

第二天神父带着一批教民来到了麻风病人的部落,他们背去了粮食、衣物和一些药品。神父把一个十字架立在了部落外面的一个山头上,代表着上帝对这个被世人所抛弃的部落的关爱。部落大约只有三十来人,他们在一条小河边搭建了一些简陋的茅草棚,靠打鱼狩猎和采摘树林里的野果为生。部落的头领是一个曾赶过马的汉族人,得了麻风病后被马帮头领赶了出来,他在这个部落里有三个妻子。但是她们加起来只有三只完好的手,四条完整的腿,一张半尚可辨认的脸。神父与他约定,今后部落有人要死了,一定要通知他,他会赶来为死者做临终圣事。“你们的身体虽然在开始腐烂,但你们的灵魂能不能得救,就看你们的心是否和上帝在一起。”他告诉头领说。

头领问神父:“代表天上的皇帝的人,人们见了我们就像见到了魔鬼,你为什么要救我们呢?”他不知道上帝是谁,他把他想象成玉皇大帝的模样。

神父反问他道:“你见过没有牧人的羊群吗?”

头领张张溃烂的嘴说:“那么,你把我们领走吧。”

神父说:“我把你们的心领走就行了。我会常常来看你们的。”

当第一队马帮商队沿着藏族人开辟的道路来到江东教民们的村庄时,一个曾多次到过印度的马锅头(即马帮头领)欣喜地对沙利士神父说,从江东岸去拉萨原来比从江西岸走近多了,还可以少翻两座大雪山呢。沙利士神父自负地说,我早就有预感了,东岸有通往拉萨最近的道路。主会保佑它比西岸更繁华。

从此,江的东岸就不再是一个孤独地困厄于群山中的地方。

一个信使带着沙利士神父的信走了三个月,终于与远在四川打箭炉的传教会取得了联系,莫维尔主教已经被调往其他的教区了,新来的劳纳主教在回信中告诉沙利士神父说,托天主的护佑,我们以为你已经殉教了呢。人们过去一直传言澜沧江西岸的两个传教士已经为主作证牺牲了,我们上告到了中国皇帝处,迫使中国政府赔偿了巨额的银子。这些赔偿让你再建一座宏伟壮观的教堂也绰绰有余。但作为对暴民和中国政府的惩罚,超出我们实际损失的巨额赔偿是必须的。尊敬的沙利士神父,你就在澜沧江的东岸大胆地修建一座符合上帝旨意的天主教堂吧,把教堂的尖顶修得高入云端,使它成为刺向西藏蓝天的一把锋利的剑。让那些异教徒们看看上帝的力量。

不过沙利士神父没有遵循劳纳主教的旨意行事,他认为这个新来的主教大人一点也不了解西藏。他不会忘记从前江西岸被大风吹跑和雷电击倒的教堂尖顶,他也不会忘记曾经想把自己变成一把刺向藏传佛教的利剑的杜朗迪神父的悲剧。即便我们是上帝的使者,但我们毕竟是来到遥远东方的客人。纳西人说得好,一个暂住在人家屋檐下的人,是不会向主人的窗户扔石头的。因此,当沙利士神父见到随劳纳主教的信一同到来的二十四匹骡子的银子时,他并没有显得多么的高兴。“如果这是藏族人所说的命价的话,我和杜朗迪神父可值不了这么多钱,况且我还活着哩。这和一个传教士的使命相悖。”他在给劳纳主教的回信中说。

教堂当然要建,但关键看你采用一种什么样的姿态。是带有某种挑衅性的傲慢建一座西式教堂呢,还是建一处能和西藏的环境相适应的上帝的避风港。上帝不会在乎教堂的形式,他在哪儿都可以安身立命。沙神父把新建的教堂盖成了一座大房子,看上去它不过比藏式土掌房大许多罢了,它的外观土头土脑,教堂的大门是双扇木门,大门两侧是两个三层楼高的垛楼,从正面看像一个汉字的“凹”字,十字架不是醒目地立在垛楼的最高处,而是羞羞答答地树立在“凹”字的中央。为了选这个地方沙利士神父可说是煞费苦心,带领几个教民把江东岸的地方都跑遍了。最后他将地址选在山梁临风口的一座小山头上。教民诺瑟说,神父,这里的风太大了,我们干吗不找一个避风一点的地方呢?沙利士神父微笑道,诺瑟啊,西藏的大风刮来时,哪里还有能躲避的地方。与其东躲西藏,不如迎风挺立。

朴实的教民们哪里知道沙利士神父的心机。那时东岸还没有喇嘛寺的地,也不是野贡土司的势力范围,神父把一个山头都圈到教堂的范围之内,他带领人们用黏土夯了一道厚实的围墙,围墙上盖了个瞭望楼,还在多处地方抠了射击孔,搭建了供射击者可蹲可站的平台。从这些射击孔瞭望出去,一支步枪轻易地就可以控制方圆五百平方米的范围。被厚重的围墙圈起来的教堂既不像住家也不像衙门,但从它所处的地势上看,却非常像一处堡垒。这里是东岸两座伸向澜沧江的山梁的最高处,一条新开辟出来的马帮道路把它们连在一起,而教堂所在的地方正好是扼制这条重要道路的要冲。这两座山梁就是后来的左、右盐田。

至于教民们的住家,则分散地建在教堂的四周。那时江东岸是一个纯基督徒的世界,他们在神父的指导下,寻找水源,开挖水渠,砍倒大树,放火烧山,劈出东一块西一块的土地,在房前屋后种上峡谷里极易生长的核桃树。在峡谷中要想有一块稍大一点的土地无异于痴人说梦话,耕地的牛能走上十步不用回头,就算是上好的土地了。那时的沙利士与其说是神父,不如说是一个原始部族的头领。他以上帝的名义对所有开垦出来的土地都作了公允的分配,新开的土地虽然稀少而贫瘠,但不管怎么说,人们总算过上了安宁的日子。

13.雪山下的殉情

八世野贡土司顿珠嘉措得到自己儿子的死讯时,是他刚从拉萨朝圣回来的那个中午。其实死亡的味道他在峡谷的山梁上就嗅到了,当时他对管家旺珠说,峡谷里死人了,好像死了好多好多呢。

他走进土司的碉楼,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到处是悬挂的经幡,喇嘛们超度亡灵的诵经声随着煨桑的青烟四处飘荡。野贡土司跳下马来,对着跪了一地的家人和仆人问:“谁死了?”

“是是是……大少爷啊……老爷……”一个仆人泪流满面地说。

管家旺珠给了他一马鞭,“老爷还没有进家门,就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当心你的舌头。”

野贡土司这时看到了妻子央宗哀怨的泪脸,他的心一下就掉到了峡谷的最深处,但是血却涌上来了。他明确地意识到,他又要打仗了。

出乎野贡土司意料的是,夺走他儿子野贡·扎西尼玛性命的不是老冤家泽仁达娃(按照峡谷里的仇杀规则,野贡家必须杀了泽仁达娃后,他部落里的人才可以复仇呢),不是一直觊觎野贡家领地的德若土司家族,也不是汉人的军队,更不是澜沧江东岸信奉上帝的天主教徒,而是他身边一直向他纳着税赋、和藏族人和睦相处了多年的纳西人。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让扎西尼玛命丧黄泉的原因竟然只是因为爱情!

那时峡谷里的藏族人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爱可以让人死。

但是纳西人则认为,如果一对恋人不能选择婚姻,那么就选择死亡。爱和死,是一对如影相随的、非此即彼的孪生兄弟。

因此,两个月前扎西尼玛从看上纳西姑娘阿美的那一时刻起,就不可避免地选择了死亡。那场雪山上的狩猎仿佛有某个神灵在暗中指引,使扎西尼玛走向了死亡的第一步。

那是欢乐的第一步。野贡家的仆人来报告说,雪山下的牧场上最近来了一头凶恶的老熊,已经叼走三头羊,一头犏牛了。夏天里牲畜都赶到高山牧场上去放牧,雪山下的那些不大的草甸和连绵的草坡在融化了的雪水滋润下,丰美而茂盛;夏天里的高山牧场又是一个天国一般的地方,牛羊撒落在绿茵茵的草甸上,像天上的云团降落在大地,岩羊、麂子、野鹿跳跃于茂密的森林间,还有那些唱着婉转动听歌儿的色彩斑斓的鸟儿们,它们叫唤的是一个生动丰富的夏天,是让每一个狩猎者心里润润的夏天。扎西尼玛早就向往着这样的夏天了。那时扎西尼玛已经长成一个孔武有力的小伙子,尽管他还不到二十岁,但是已经很受姑娘们喜爱了。他秉承了野贡家族的许多特征,宽阔的脸膛,拳曲的头发,壮实的身胚,还有豪爽的性格,敢作敢为的冒险精神。在卡瓦格博雪山下他有数不清的相好,有时一个晚上他不得不连着钻两三个帐篷,不是因为他是土司家的大少爷,而是因为他是个不错的情人呢。能喝酒,能唱歌,能跳转起来像风一样流畅的弦子舞,而且干起那事儿来一点也不比那些已婚男人差劲。他走到哪个帐篷,哪个帐篷就响起悠扬绵长的歌声,欢快的笑声,姑娘们幸福的呻吟声。但是一个叫其美卓玛的情人说了一句让扎西尼玛大跌面子的话,她说,“尽管你可以让许多姑娘欢乐,但你还不算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因为你还没有杀过人,甚至还没有猎到过一头老熊呢。”扎西尼玛那时骄傲地说,“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比把姑娘们放平在火塘边容易多了。”

扎西尼玛带着十来个随从白天在高山牧场上追逐着老熊的踪迹,晚上就在帐篷前燃起篝火,饮酒作乐。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直到有一天扎西尼玛追一只岩羊追到一个小溪边时,他在雪山下寻欢作乐的生活才开始变得忧郁起来。他开了三枪都没将那头仿佛受到神灵保佑的岩羊打中,这让扎西尼玛很恼火,提马狂追而去。当他勒马追到一处悬崖边时,没有看到岩羊,却发现了悬崖下面的一汪清澈的水潭,还有水潭里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在人间是绝不会有这样美的姑娘,当时他差一点惊得从马上滚下来。他在一瞬间有种跳下水潭把那美丽的姑娘捞起来的欲望,他相信他已经来到了神话传说中的世界。

“请别开枪!”

一声甜美的嗓音从水潭边传来,扎西尼玛平端的枪口颓然掉下,它是被这柔和的嗓音震落的,那支枪在岩石上弹了一下,像一根棍子一般落入潭中了。扎西尼玛方才回到现实,他看见了水潭边的少女,一个峡谷所有姑娘的美加起来都还没有她的一根头发美丽的姑娘。

那头被追逐的岩羊就依偎在少女的身边,显然它被打伤了,鲜血沿着它的前腿往下淌,令人奇怪的是少女正用一只手给它捂血呢。

扎西尼玛绕过悬崖,来到水潭边,他第一次不知道在一个姑娘面前该说什么话了。“佛祖啊佛祖,你你…………是天上掉下来的,还还还是从水中浮上来的?”

少女笑了。哦,佛祖,那是多么动听的笑声啊,喇嘛听了也会后悔出家呢。扎西尼玛感到自己男子汉的豪情一下就没有了。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不再是野贡家的大少爷,不再是野贡家未来的骄傲,不再是众多姑娘们的情人,不再是跃马横枪,驰骋在高山牧场上的英俊猎手啦。他成了一个羞涩胆怯、被突如其来的爱情惊呆了的大孩子,成了一个被美丽的姑娘彻底征服了的绝代情种。他本想说,姑娘,你多么美啊,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这个……这……我打的岩羊,它……它是是你家养的?”

“看它多可怜。”少女说。鲜血从她圆润的手指中流出来,让他心疼得难受。他很想去帮她,但又不知道该怎样做。他把自己头上的狐狸皮帽子摘下来,使劲地在手上搓揉,想递给她擦手,但又不敢。土司家的大少爷在一个姑娘面前成了一个傻子,再也骄傲不起来啦。

“有一种止血的草,你认识吗?”还是她说。她仰起头来,扎西尼玛这回把她看真切了,天啦,她有一双比眼前这汪雪水融化的水潭还要明亮水汪的眼睛,她的鼻梁比雪山还要圣洁挺拔,她的嘴唇像弯弯的月亮,她的两腮粉红娇嫩得像春天里的桃花。那一刻他想,要是能亲上她一口,——佛祖,看一眼也行啊——死他都愿意。

“喂,傻站着干吗,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少女说。

“我我……我我我我……”

“你真是个傻瓜。这样吧,你来帮它捂着血,我去找止血草。”她伸出一只手把一直呆呆站着的他拉下来,他就乖乖地蹲下来了。然后,用他的狐皮帽子去捂岩羊的伤口。

“噢,多好的帽子。”她惋惜地说。

“没没没……有事的,帽子不不……好……”他大汗淋漓地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那么多的汗。

不一会儿她就扯了一把他叫不出名字的草回来了。她手脚麻利地用草擦洗岩羊的伤口。刚才他的一枪从岩羊的前腿擦过去了,这是被神灵控制的一枪,正好打得不轻不重,如果枪子儿稍稍偏一点,他怎么能追到这个水潭边来呢。

岩羊的血止住了,它乖乖地蹲在她的身边,一会儿用哀哀的目光看看她,一会儿又用恐惧的眼光睃他两眼。打猎那么多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些山上奔跑的动物原来也是很可怜的。

“这岩羊,是你家养的?”他已经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也不会说话了。

“哈哈,你说第二次啦。”少女又笑了,笑得扎西尼玛心惊胆战。“去,去,快走啊你。回家去吧。”少女拍拍岩羊的背,它站起来了,看看这两个奇怪的人,一跛一跛地走了。扎西尼玛第一次看到一只岩羊从自己的眼前慢慢地离去,这些家伙从前见了猎人总是跑得像闪电一样快。但是闪电忽然慢下来了,慢慢地消失在树林间,那感觉就像在梦中一样。

这个下午就是一场梦啊。“你是谁家的姑娘?”他晕乎乎地问。

“阿美。叫我阿美吧,我可认识你呢,你是野贡土司家的大少爷,看看雪山下的阳光多么明亮啊,都是你带来的。”她大方地说。

“你怎么会认识我呢?我都不认识你。”他嘀咕道。峡谷就这么大一点地方,一个最美的姑娘他怎么就不知道呢。

“哈哈,你总是骑在马上,一大堆人跟着你,在峡谷里跑来跑去的。我在窗口前看你一眼,我叔叔就要拉我下来。”

“你叔叔是谁?”

“你肯定认得,他是和万祥啊。”

“噢。”扎西尼玛想起那个人来了,他是在江边晒盐的纳西人的族长,但是他每年也得向土司家纳盐税。他头天赶着骡马驮来成筐的银子,第二天就可能又驮来很多汉地的商品,然后把成筐的银子又驮回去了。一个很精明的纳西人。

“难怪从前我没有见过你,原来是你叔叔不让。这是为什么呢?”他现在说话自如多了,慢慢地在一个美丽的姑娘面前恢复土司少爷的骄傲和信心。

“想想你在姑娘们面前做的那些事吧,哪个纳西人家不怕你。”阿美姑娘也伶牙俐齿,她说这话时脸红了。

一条峡谷都给染红了,扎西尼玛顿时感到自己醉得不能自持,他伸手去撩姑娘飘拂在脸上的头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请拿开你的手,大少爷。”她矜持地说,“我可不是你可以随便闯进帐篷里的那些姑娘。”

“我我……我今后再不会进去啦。佛祖在上,我发誓。”他随后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她挣脱开了,“大少爷,我是纳西人呢。请好好想想。”

“难道你不是一个美丽的姑娘么?姑娘和小伙子难道不该在一起么?”

“天啦……你们土司家有土司的规矩,你可别忘了啊。”她叹了一口气,仿佛在惋惜什么。然后站起身来,打了一声悠扬的口哨,一群羊就从林子间钻出来了。啊哈,原来她是个牧羊女。让扎西尼玛更惊奇的是,那只刚才受伤的岩羊,也跟着她的羊群出来了。

“嘿,你可不能走。”他在她后面喊道。

“峡谷里的地是你们野贡家的,这雪山上的地方也姓野贡?”她回头鄙夷地说,可看他的目光却意味深长。

他一下清醒过来了,土司家大少爷的聪明像一只放飞的鸽子又飞回他的怀里,“哎,你干吗要在窗口前看我的马队呢?”

这话像一颗准确的子弹击中了阿美姑娘,她愣了一下,赶紧提了裙子逃之夭夭。但是她春心荡漾的心扉已经昭然若揭。

从那以后扎西尼玛的灵魂就被魔鬼勾走了。他的贴身仆人、口齿伶俐的拉巴平措事后对野贡土司说,他不吃饭也不喝茶了,他也不唱歌不跳弦子舞,他更不去找那些姑娘们。有人把姑娘送到他帐篷里都被他赶了出来。他成天躺在帐篷里,魔鬼使唤了他的舌头,他说的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要么他就成天不说一句话,连抬起头来喝口茶都不情愿。我们告诉他说发现那头老熊的踪迹了,只要骑上马,放出藏獒,半天的时间就可以追上它。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就像我们到雪山下根本不是来打老熊的。有时他却骑上马在草甸上像风一样地奔跑,也不让我们跟着,谁跟他去谁就要吃马鞭。有一天晚上我们好不容易在一个水潭边找到他,他在那里睡着了。但是满脸都是眼泪。

老爷,我们都该死。有一天少爷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他是被一种魔鬼的口弦勾走的,那口弦在太阳还没有出来时就从雪山上飘下来了。我们在睡梦中都听到这口弦声,但等我们起来时,少爷的帐篷就空了。我们找啊找啊,围着卡瓦格博雪山转了一圈。我们想找不到少爷,我们就死定了。有的人想逃跑,但是想来想去,怎么跑得出老爷你的马鞭呢。后来我们总算在雪山下的一片林子外听到了少爷的歌声。那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我们钻进了林子,那是雪山上最密的一片树林,里面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见。我们随着少爷的歌声在林子里钻啊钻,也不知道钻了多久,突然发现一片大得看不到边的草甸。天啊,那是我们看到的最大的一片草甸了,雪山下怎么还有这么漂亮的草场啊。少爷在那草甸上跳哩、唱哩。当然,还有那个姑娘。天啊,她是我们见到的最漂亮的姑娘。

老爷,那里真是天国呀,草甸上到处都是鲜花,四周是又密又高大的树木,各种野兽在树林里窜来窜去,一点也不怕人,抬头就可以看到卡瓦格博雪山洁白的尖顶。谁到了那里,都想死……哦不对啦,都想把帐篷扎在那里。少爷和那漂亮的姑娘也把帐篷扎在草甸的边上啦。我们说,少爷,回去吧,老爷要回来了。但是少爷不听,用马鞭赶我们走。那个漂亮的姑娘,我们后来才知道她是纳西人,简直就是魔鬼的女儿,她看人的眼睛太可怕了,只看你一眼你的骨头就软了,就走不动路了。我们没有办法,只好把帐篷搬来紧靠着少爷的帐篷。少爷开初不愿意,把我们打得到处乱跑。后来那个叫阿美的纳西姑娘为我们求情,少爷才允许我们留下来。

老爷啊,少爷是过了一番王子的日子才死的啊。那个纳西姑娘比格萨尔王的王妃漂亮多了。她随便摘一片叶子,就可以吹出好听的让人淌眼泪的曲子,连林子里的鸟儿都不唱了,岩羊和麂子,还有马鹿,都跑出来听她吹的曲子。我们看到这些平常找也找不到的家伙,就想举起枪来打它们,但是我们连举枪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的骨头全软了。不,老爷啊,是那姑娘吹的口弦太好听了,这种时候谁还会干杀生的事呢。

我们对少爷说,少爷,该下山了。我们会跟老爷求情,让他同意你娶这个女人做你的妻子。但是少爷说,野贡家的祖先说了,藏族人和纳西人不能通婚。我一回去,心爱的女人就飞走了。我才不回去呢,除非澜沧江水倒流了。

有一天,培楚独自出去打猎,钻出了林子。第二天他回来说,在林子外的一个山洼里发现了泽仁达娃的帐篷,人不多,只有四五个人。我们说少爷,佛祖保佑,野贡家的骄傲该轮到你了。凭我们的人枪,泽仁达娃有几条命啊。我们可以像老爷多年前那样先砍倒他们的帐篷,然后刀枪一齐往里面扎。这回可不能让那家伙得便宜了,我们要把帐篷扎成碎片,再把里面的人一个个地拉出来,吊在树上。但是少爷的骨头被那个女人搞软啦,他的女人说,干吗要去杀人呢?我们说他杀了野贡家的二老爷,我们要去报仇。少爷都在收拾枪弹了,但是那个纳西女人说,少爷,你看多好的阳光啊,跟我去草甸上采野花吧。少爷就把枪放下了。老爷,她只说了这一句话啊,少爷便忘记了野贡家的荣誉。那个姑娘让他去死,他怎么会不去死呢。

野贡土司听到这一段时,像一头愤怒的老熊咆哮道:“该死的东西,难道采野花比报家仇还重要吗?”雪山下的泽仁达娃要杀一个野贡家的人,还需费九牛二虎之力;而这些看上去温顺厚道的纳西人,仅仅站出来一个小女子,就把土司的继承人谋害了。“现在野贡家的仇人不是泽仁达娃了,是那些该死的纳西人!”他气咻咻地说。

事实上自从扎西尼玛一来到这片仙境一般的高山草甸,他就不可避免地沉醉在爱情温柔的死亡陷阱里。峡谷里的纳西人称这个地方为“游舞丹”,意思是“殉情之地”,它是有情人殉情自尽的天堂之门。阿美姑娘一踏上雪山下芳草萋萋的草甸,就回头神情哀婉地对扎西尼玛说:

“我们纳西人一来到这里,就想死啊。”

她说她想死时,仿佛说她爱他一样真切寻常。

而这场死亡游戏中的另一个痴情者——土司家的大少爷也神魂颠倒地说:“和你这样的姑娘死在这漂亮如仙境的草甸上,就好比醉死在温暖的火塘边。佛祖,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人们会说自己幸福得要死。”

他们在草甸上翻滚、旋转、欢唱、流连忘返,把爱的雨露满草地播撒,夏季草甸上五颜六色的鲜花得到他们爱的滋润,开放得密如天上的繁星,远远望去像阿妈编织的七色氆氇。阿美看到草地上如此娇媚的无名小花寂寞地开放,看到扎西尼玛俊朗脱俗的面庞,看到雪山圣洁高远的身姿,看到草甸周围墨绿深邃的森林,眼泪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淌。

“哦呀,阿美啊阿美,你应该笑,应该歌唱,应该大声说:多幸福的日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这样,那该多好啊!”他为她拂去脸上的泪花,把自己的头埋在她温香的胸脯里,“真想在这里盖一座房子,天天都睡在你的奶子上。渴了,饿了,转过头去,就能吃到世上最美最甜的乳汁。”

“唉,真是土司家的少爷。”阿美姑娘叹息道,“连神灵的土地也想让他姓野贡。”

“这只不过是一块没有被人发现的高山草甸而已。”扎西尼玛不当回事地说,“等我当土司,我就年年把野贡家的高山牧场迁到这里来。神灵么,我会敬献给他丰美的祭品的。”

“少爷啊,没有找到世上最美最悲的爱情的人,是来不到这块草甸的。有些事情,有些地方,即便就在面前,但人的眼睛却看不到。”

“你们纳西人其实对神灵的敬畏跟我们藏族人一样。那么是谁最先找到这块天国里的草甸的呢?”

“你想听?”阿美姑娘问。

“想听。”他肯定地说。

“如果你相信我们纳西人的传说,你就能天天都生活在天国里。”阿美姑娘指着自己丰满的胸脯,“还天天睡在为你搭的房子里。”

“那你就快讲吧。”扎西尼玛急不可耐地说,并不知道他正在滑入“游舞丹”的死亡陷阱。

“最早的时候,是一群放牧的纳西姑娘发现了这一片高山草甸。”阿美依偎在扎西尼玛的怀里幽幽地说,“她们被草地上的鲜花和周围茂盛的森林、远处的雪山感动了。她们在遍地鲜花的草地唱歌、跳舞,在溪水边洗去一身的劳累和风尘。她们唱着、跳着,跳着、唱着,越觉得这里像天国一样地美好,就越感到峡谷里不是人生活的地方。

“她们的歌声越唱越凄凉,她们的舞越跳越轻飘,几乎都要跳到云层上去了。当她们的脚步再也踩不到草地上时,她们想到了死。

“‘能死在这么优美的地方该多好啊!’一个姑娘首先说。

“‘我愿意死在草地上的鲜花中,让我和这朵没有名字的小花一样轻盈漂亮吧。’又一个姑娘说。

“‘我愿意死在雪山下,让我的身子像雪山一样洁白,谁也不要想来污染我。’还有一个姑娘说。

“‘阿姐们啊,我已经十八岁了,人要是能死在杜鹃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该多幸福啊。我不愿意看到杜鹃花被风雨吹落的样子。’

“最后,一个年纪最大的姑娘说,‘妹妹们,身为女儿,哪有不被男人欺负、不受人间苦难的呢?当你还在用尿布时父母就为你找好了一个男人,当你看到自己中意的小伙子成了人家的新郎,你们就会知道比黄连还要苦的命了。从我奶奶的奶奶那一辈的传说中,我从没有听说放牧的姑娘能和自己的心上人结为夫妻。除非是在一个叫游舞丹的地方,那里的人想和谁相爱,就和谁结为夫妻。那里没有老人,没有寺庙,没有战争,也没有土司和官老爷,人们永远都年轻。’

“于是,姑娘们问,‘姐姐,你说的那是个什么地方?我们怎么去呢?’

“‘那是情人们的国。我们一起死吧,死了我们的灵魂就可以去到那里了。’

“就这样,七只绿色的鸟儿为她们引路,七个放牧的姑娘为了寻找情人的理想国,一起在这片草甸边的树林里吊死了。雪山上的风把她们为情而死的消息吹遍了纳西大地,也把她们没有归宿的灵魂吹到每一个爱情不如意的青年男女心中。她们就成了纳西人又可怜又害怕的‘风流鬼’,跟随她们一起出行的风是白风和黑风,昨天我们不是在树林里看见了冲我们吹来的黑风吗,那就是‘风流鬼’哈出的热气啊。很久以前,白风和黑风曾把一个与人偷情的纳西姑娘吹到了岩石上,让她永远贴在那岩壁上下不来了,现在那块岩壁上都还有她的身影。”

“噢,幸好昨天的那阵风不大。”扎西尼玛晕乎乎地说。

“凡是到这片高山草甸来放牧的姑娘或小伙子,只要一唱起‘风流鬼’曾经唱过的歌,跳起她们曾经跳过的舞,‘风流鬼’就会钻进她(他)们的心里,她(他)们就不想活了。为情而死,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扎西尼玛就像喝醉了一样——不,比喝醉还要迷糊百倍——痴痴地望着他心爱的姑娘,“阿美,你不想回去了么?”

“我不想回去了,你呢?”

“我父亲还要把土司的位置传给我呢。”

“那你就等着当你的土司吧。”阿美姑娘幽怨地说。她的忧郁引来草甸上的一阵白色的风,呜咽成一支伤感的歌。阿美姑娘从怀里拿出了一把竹子做的口弦,低头吹起来,那调子凄切绵长、悲伤哀婉,像一把温柔的刀子,一直割到人的骨头里,割到人软弱的心尖。

“阿美,求求你,别吹啦。我难受得要死。这是一支什么调子啊。”

“我们叫它‘骨泣’调,是‘风流鬼’喜欢吹的调子。”阿美姑娘扑闪着一双柔情万种的眼睛,那目光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吸力,把土司家的少爷一步一步地引向纳西人的殉情天国。

阿妹的左手牵着阿哥的右手,

向“三多阿普”跪下,

问一问情死的好时候,

算一算阿妹的厄年,

算一算阿哥的厄年,

说是厄年的时光,

是情死的好时候啊。

有情的阿哥呀,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唱呀,扎西尼玛?”她摇晃着他慢慢僵硬了的身子,那躯体仿佛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的灵魂正在阿美姑娘凄迷的调子中徘徊,“风流鬼”已经进到了他多情的内心。

“哦,阿美,多好听的歌啊,可我怎么从来没有听到过呢?”他喃喃说。

这时一只绿色的鸟儿飞到了他们的头顶,那是纳西人养的鸟儿,是所有殉情人的领路者和朋友。鸟儿盘旋在他们的头上用婉转的歌喉与阿美姑娘对唱:

不能成一家,同化一片霞;

不能成一对,同化一缕烟;

烟霞随白鹤,飞到雪山上。

共穿一件衣,死在一座岭;

衣上飘白雪,飘落柏树上;

柏叶变为鱼,白雪化为水,

鱼水来相会,雪山找爱神。

“佛祖,鸟儿原来真的会唱歌呢。”扎西尼玛嘀咕道。

“我们走吧,时候到了。”她牵着他的手,走过芳草萋萋的草甸,走过遍地迎风起舞的野花,走过身边飘拂的白云,走过还在风声中萦绕的“骨泣”调,走过白风和黑风的呜咽,走过纳西人一个又一个悲情哀伤的殉情故事,走过野贡土司家族规定的藏纳两个民族不能通婚的鸿沟,来到一棵高大的柏树下。

“你瞧,这是我们的殉情树,”她抚摸着粗壮的树干说,“很多不能白头到老的纳西男女,都从这棵树升到情人们的国。当我们吊上去的时候,它会为我们流泪哩。”

扎西尼玛仿佛被掏空了身体内的一切,他已经不是土司家的少爷,也不是一个机智聪明、深得姑娘们喜爱的采花高手,纳西人的“风流鬼”牢牢地控制住了他的灵魂。他由着她在树枝上结好了上吊的布绸,那是一根红色的绸子,她早为这个时刻做好了一切准备。她结两人的吊绳时不慌不忙,沉着冷静,既不忧伤也不痛苦,就像在做一件天天都要干的农活。她把布绸在树枝上打了个结,这样两人一起吊上去的时候,才不至于一头重一头轻。她甚至还用手拉了一下布绸,欣慰地说:“结实着哩。扎西尼玛,你不知道上吊的人压断了树枝,是一件多丢人的事情。”

“是一件倒霉的事情。”扎西尼玛说。然后他为自己的话忽然感到害怕,他们可是在说自己上吊的事啊。他奇怪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将它当多大回事。

他还听话地搬来了两截树桩,放在吊绳下。然后他神情恍惚地跟着她站在树桩上,又像梦游一般顺从她的命令,将布绸挽的套子套在脖子上。在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关键时刻,他看到了她凄美绝伦的面庞,高贵雅致,从容不迫;看到了她那双眼睛,温柔得让人心碎;看到了卡瓦格博雪山圣洁的峰顶,一朵巨大的云飘过来,让它蒙上沉重的阴影;他还看到了纳西人的“风流鬼”,她们一身白衣,裙裾飘拂,神情端庄,像藏族人的女神;最后,他看到了他的父亲野贡土司愤怒的脸,怒气从他的嘴里、鼻孔里、眼睛里、甚至耳朵里喷射出来,扑向无辜的纳西人。佛祖啊,还是让我不要看到这张脸吧。他祈祷道。

“扎西尼玛,我们去了。”阿美姑娘温柔地说,“你先蹬掉树桩吧。”

他深深地望着她,眼里禁不住淌下了两行温热感动的眼泪,那是他对人生最后一丝幸福的感受。

“阿美,我是多么的爱你。”他深情地说,然后又嘀咕道:“佛祖,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14.“野蛮人高尚的战斗”

几天以后,人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两个殉情者的尸体。扎西尼玛的仆人们明明曾经在那块草甸上和他们生活过一段时间,可是当他们再次回到雪山下时,竟然许久都找不到那块草甸,拉巴平措为此没有少挨土司老爷的马鞭。正如阿美姑娘说的那样,有些近在眼前的地方人的眼睛是看不到的。后来还是找来了纳西人的东巴和阿贵,让他做法事确定了殉情者的方位,才依照纳西神灵的指点找到了那棵殉情树。让藏族人气愤的是,他们吊在树上的少爷死后,脚心还被烧煳了一块,和阿贵解释说这是由于殉情时女方害怕男方不够坚决,因此要检查男方是否真的死了,然后才吊死自己。因为一个人去情人们的国是不会幸福的,留在人间的那个将会更加不幸。

“这简直是比抢人还要恶毒的谋杀!”顿珠嘉措土司看着儿子焦煳的脚,愤怒地喊,“去把那个和万祥给我叫来。”

“他早就来了,一直跪在外面。”旺珠说。

“把巴登和扎金放出去,咬死他!”野贡土司气咻咻地说。巴登和扎金是他的两条凶猛的藏獒,曾经咬翻过一头豹子。

“老爷,康巴人不骂请罪的人。你忘了我们在拉萨商量的事了吗?”旺珠站在那里说。

“什么事?”野贡土司气糊涂了,把他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想干的大事忘了。

“江边的盐田,老爷。这是一个好机会啊。”像所有对主子忠心耿耿的管家一样,旺珠总是在最适当的时候,说最恰当的话。

这次拉萨朝圣让野贡土司知道了澜沧江的盐对藏区的重要。他走了两个月的路程了,还看到人们在用峡谷里的盐。由于这几年汉地动乱不已,边藏地区土匪横行,汉地来的盐越来越少了。他甚至还听说在一些地方部族之间为了争夺盐的贩卖权而发生了战争。峡谷外一个比他的领地大多了的土司对他说,盐真是个好东西啊,一粒盐只让你舌头咸一下,一撮盐让你的酥油茶有了香味,一坨盐让你一天不愁吃喝,一口袋盐就让你腰带的银子坠不住了,而一个马帮商队的盐呢,无数个马帮商队的盐呢,你要什么就都在里面啦。

野贡土司这才开了窍,妈的,祖先当初怎么会让纳西人去江边晒盐呢?他让人给他着藏族武士装,这是在正式场合或重大节日时才穿的行头。他上身穿了五件由汉地丝绸做的“对通”短衣,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这代表着土司的富贵;外面又套了件“楚巴”锦缎长袍,用印度虎皮镶的边,它象征土司的威严;头上戴起珍贵的狐皮帽,标志着土司的尊贵;然后披挂上那些复杂的胸饰、腰饰,有护身符,熊掌箭囊,羊皮挂袋,如意珠,九眼莲花猫眼石,还有一只野贡家族世代相传的镶金边和嵌有各种宝石的靴子,它是几百年前由七世达赖喇嘛所赐。本来七世达赖赐给野贡家族的靴子是一双,但一只靴子被野贡土司家的老祖先供奉在土司楼前的一座白塔里,另一只野贡土司家族的历辈祖先征战时都要把它挂在胸前。多年前六世野贡土司在和德若家族的人马打仗时中了对方埋伏,无数的子弹像雨点一样向六世野贡土司打来,但全被这只神奇的金靴挡住了,六世野贡土司回到家里时,从靴子里倒出了一茶碗的子弹头。当然,现在野贡土司最具威慑力的装饰品还是外国神父送的枪了。他把一支长枪和一支短枪都挎在了身上,然后耀武扬威地走到了大门外,那个倒霉的纳西族长正等着他的发落哩。

“你呀,不要像一条狗一样地蹲在我的门口了。快回去准备好家伙吧,因为我们藏族人要向你们纳西人开战了。”他晃动着身子,故意把那些装饰品摇晃得叮叮当当,仿佛为他的宣战助威。

从太阳当顶时纳西族长和万祥就跪在土司家大门前了,现在太阳都要落山啦。这个可怜的族长为了本族人在藏区的生存,已经在土司面前忍辱负重多年了。尽管他比野贡土司还大几岁,但他还是说:

“大哥,这些银子够了吗?”

他没有叫他土司老爷,而是喊大哥。跟藏族人一起在峡谷里讨生活,纳西人一直把自己当小弟弟看,天下哪有大哥不原谅小弟过失的呢。他身后有十匹骡子驮的银子,每筐银子都摞得高高的,筐子上大大的写着“命价”。即便野贡家的人被世仇泽仁达娃所杀,要赔偿的银子也不会有这一半多。

“不是银子的问题,老弟,你们纳西人要有灾难了。在你把女人和孩子都迁出了村庄后,我的马队就要踏平你们的家了,我们康巴人不会在你们的女人孩子面前杀死你们。”野贡土司傲慢地说。

和万祥尽管还跪在土司的面前,但是依然不卑不亢,语调铿锵,他说:“大哥,在我们纳西人看来,世上有九十九种祸,从来不曾有女祸;世上有九十九种仇,从来不兴有女仇。阿美和大少爷的事,在我们纳西人的村庄里,家家都碰到过。他们不能结婚成家,但是他们又不能没有这份爱,于是他们就选择了殉情。他们去的地方人永远不会老,石头上也能长出庄稼,老虎是他们的坐骑,鸟儿会唱歌,鲜花会说话,星星可以随手摘来做胸前的宝石,彩虹可以剪来做衣裳,河里流淌的都是酥油茶,人们只需干一年的活,就一辈子吃不完,剩下的日子他们就唱歌、跳舞、吹口弦,和野兽们嬉戏玩耍。他们比活在这个世界上还幸福哩。大哥,我们该为这对幸福的年轻人祝福才是啊,干吗要打仗呢?在这片土地上,江水缠绕着峡谷,白云依恋着雪山,纳西人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兄弟啊!”

“别跟我胡扯啦!野贡土司家的世仇就是因为女人引起的。老弟,看到峡谷上方的那片乌云了吗,愿你们的神灵能保佑你们纳西人,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野贡土司说完,转身走了,他手下的人“嘭”的一声把大门关了。

和万祥抬头看看天上的乌云,果然就看到了战神狰狞的脸。他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几百年来,勤劳朴实的纳西人在峡谷里以晒盐为生,他们忠实地恪守了野贡土司的规矩,不在牦牛行走的地方开地。但是信奉自然神灵的纳西人的“署”神赐给了他们江边的盐田,于是他们得以在峡谷里立足。他们的村庄就建在澜沧江边的乱石滩上,洪水经常淹没纳西人的村庄,但是从来就没有把他们从峡谷里冲走。江岸边是他们建造的成片的盐田。藏族人在地里收获青稞,纳西人则在田里收获盐。从峡谷的山冈上望去,阡陌纵横的盐田像一块巨大的被打碎了的镜子,映照着蓝天白云和雪山森林。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和峡谷里的藏族人和睦相处,就像和万祥说的那样,借住在人家的屋檐下,从不用石头打主人家的窗户。可是,有谁能料到一段爱情会打破这几百年来的和谐呢?

当和万祥把要和藏族人打仗的消息告诉族人时,男人们开始磨刀擦枪,女人们先是抹眼泪,然后她们在一个叫木德丽大妈的带领下,找到了和万祥。纳西人的姓氏一般只有两个,官姓木、民姓和,木氏家族被认为是从前纳西王国的国王木天王的后代,即便传了多少代了,即便一个姓木的人家已经成普通百姓,却依然在族人中享有相当高的威望。木德丽大妈在村庄中虽然也是一个晒盐户,但她是峡谷里木氏家族中最年长的一位。她对和万祥说:

“纳西人和藏族人打仗,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们纳西人有木天王护佑。现在我们有谁可以指望呢?”

和万祥瞄一瞄自己手中的那杆老式火枪,说:“我们只有指望它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吧。”他的身边摆满了一个纳西武士的所有行头,从他高祖父那里传下来的一副铁甲胄,长矛,一镞弓箭及羊皮弓箭袋,当然还有一个号召纳西武士投入战斗、奋勇冲锋的白海螺。尽管这些东西已经有好多年都不用了,那副铁甲胄上锈迹斑驳,白海螺吹出来的声音也喑哑而低沉。

“你们男人还可以指望我们呢。”木德丽大妈说。

和万祥苦笑道:“这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木大妈,看在土司总算发了点慈悲的分上,赶快带上家里的女人和孩子逃命吧。”

“这一点点慈悲可以救我们纳西人的命。你这个族长怎么当的哦?”

“难道你们也想和康巴人的马刀对杀?”

“如果他们都是货真价实的康巴汉子,敢用马刀砍向我们的胸脯吗?”木德丽挺起虽然已经耷拉到肚脐处了但依然丰满的乳房,冲着和万祥的枪口。她身后的女人个个都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就像在炫耀一个武士所拥有的最厉害的武器。

“你你……你们要干什么啊大妈?”

“我们不愿失去自己的丈夫,不愿失去自己的儿子、女婿。我们都死了,也不会让你们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