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说是你的,你就过来拿去。”那个老喇嘛和蔼地说。在保罗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罗伊斯像条鱼一样就从他手臂中滑出去了,他落落大方地走到了喇嘛们中间,拿起了他说是自己的那只茶碗,顺势就坐到了那个老喇嘛的腿上,像跟自己的老外公一样熟稔。
老喇嘛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他将罗伊斯紧紧地搂住,又从行囊里掏出七八串佛珠,问:“找找看,这里面有没有你的东西。”
“罗伊斯,你给我回来!”保罗想过去抱他,但是其余几个喇嘛用严厉的目光阻止住了他。
罗伊斯挑了一串看上去很陈旧的佛珠,用一个大人的口气说:“哦呀呀,我找了它好长时间了,原来在你们这里!”这是保罗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儿子用如此清晰准确的话语说话,听起来陌生无比。这个孩子到三岁时才能说一些简单的藏语词汇。直到这个中午以前,保罗还在来左盐田的路上纠正儿子略显结巴的发音。
那个老喇嘛忽然就老泪纵横起来,他把罗伊斯放在凳子上,自己匍匐在地,像一个孩子一样对着另一个孩子哭泣道:
“智慧慈悲的松觉活佛啊,你让我们找得好苦!你离开我们的寺庙外出修行有四年啦,你好吗?我是次仁堪布,你还记得我吗?”
就这样,一件好像弄错了的事在左盐田这个简陋的川菜馆里降生了。来自云南藏区一座寺庙的高僧们,找到了他们的九世松觉活佛的转世灵童——十世松觉活佛。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出生在一个信奉天主教的藏民家庭。
九世松觉活佛四年前在自己的禅房中面向西北方向圆寂,在他圆寂之前的一个夜晚,活佛说他将要到雪山下一个盛产麦子的地方去修行。人们通过活佛的这句遗言从寺庙往西北方向出发,寻找雪山下种麦子的地方,而在整个藏东地区由于海拔高,只适宜种青稞,种麦子的地方倒十分罕见。转世灵童寻访小组的高僧们走遍了藏区的无数座雪山,到著名的神湖纳木错去观看了湖相,他们甚至到拉萨的哲蚌寺请法力高深的降神师打卦,从神灵那里得到的启示是,九世松觉活佛将转世到一个只能看见一线天的地方,你们去那里找他时,一个孩子会坐到你们的腿上。
当一阵风掠过左盐田狭窄而尘土飞扬的街道时,人们都知道右盐田出了个转世灵童,小罗伊斯早已被激动的人们扛在肩上,在盐田的街道上到处游走。一条条雪白的哈达抛向这个可爱幸运的孩子,老人们巍巍颤颤地挤上前来摸他的脚,请他为他们摩顶祝福。而那孩子令人惊奇地对蜂拥的人们表达出了与他的实际年龄不相称的慈悲和关爱,他老成地向人们挥手,给挤上前的老人摩顶祝福,尽管他还不会一句藏传佛教的经文,但人们有他的这一轻轻的触摸就心满意足了。也许孩子只把这一切视为某种童心世界里的游戏,但孩子的落落大方和对人们欢呼的欣然接受,已足以令人感到这种种神秘的奥迹,的确是前世活佛转世投生到这个孩子身上了。喇嘛们嘴里呜呜咽咽地向信徒们叙说刚才的奇迹,他们几年的辛劳终于在这一天功德圆满。而孩子的父亲却被人们撂在了一边,保罗是一个寡言少语、性格温和的藏族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当他儿子被喇嘛们抱走时,他当时差点吓晕过去。但是他发现所有的喇嘛对他儿子都弯下腰来,个个像慈祥的老祖父,便终于明白自己受过洗礼的儿子将被人们送到寺庙里当活佛供起来、尊贵终身。保罗这才急得在人群中猛一跺脚,大喊道:
“坏了,要出教案了!”
保罗上过中学,了解一些澜沧江峡谷里两个不同信仰的村庄过去的历史,喇嘛教曾经给他的家族带来过惨痛的记忆。保罗不知自己是怎么跑回的教堂,冲着正在吃饭的神父喊:
“喇嘛、喇嘛们抢走了罗伊斯!”
安多德神父当时惊得将手里的饭碗打落在地,刚刚恢复了元气的老修女凯瑟琳也吓得双手捂面,“主啊主”不停地祈祷。到神父问明了事情经过,才缓缓出了口气,安慰保罗道:“没有关系。转世灵童的最后确定还要经过县里、地区和自治区的宗教管理部门批准呢,如果你不愿罗伊斯去当活佛,我可以帮你去申诉。再说了,按照他们宗教的规矩,这样的孩子会找上好几个作为候选,谁知道他们会选上谁呢?”
“神父,罗伊斯是受过洗礼的啊!”
“我知道,他是天主恩宠下的孩子,天主的神印已经牢牢印在他幼小的生命中去了,他怎么可以成为一个藏传佛教的活佛呢?我会帮助你的,我也会说服他们,哪怕跟他们再来一次宗教大辩论。”神父猛然有种神圣的使命感,多年以前,教堂的白人喇嘛在和噶丹寺的活佛进行大辩论时,就有过这样的使命感。
神父知道保罗的家史,这个家族中的第一代教民、保罗的曾祖父彼得曾经因为拒绝活佛的摩顶祝福而命丧喇嘛们的乱石和弓箭之下。可是你看看吧,现在喇嘛们把彼得的重孙扛在肩膀上,还要立他为活佛。上帝啊,安多德神父也不知道该怎么祷告了。
在这个多种民族杂居,多种宗教并存的环境中,安多德神父其实更知道尊重对方信仰的重要,没有这个前提,他们就没有和平与安宁。政府的宗教管理部门每次召集寺庙的活佛、堪布、住持们和安神父一起开会时,反复强调的也是这个问题。好在安神父现在已经和噶丹寺的大活佛六世让迥活佛成了好朋友,他们作为各自不同宗教的代表,同为自治区的政协委员,在地方上享有极高的政治待遇。他们经常一同去拉萨开会,小组讨论也在一起,有几次甚至还被安排住在同一个房间。到了晚上,神父和活佛都要做祷告时,那真是一个有趣的时刻,一个拿出《圣经》摆在面前,另一个则翻开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两个神界的代言人用同一种语言祈祷不同的神灵,求他们给予众生的护佑。让迥活佛是一个学问渊博、待人随和的高僧,他比安神父年长三十来岁,都可以当他的父亲了。作为西藏宗教界唯一的天主教神父,每次开会时官员们都要让安多德神父第一个发言,但安神父总是说,藏传佛教是西藏宗教界的大哥,让迥活佛也是我的父辈。我们先听前辈讲讲吧。
正如安神父所料,傍晚时分,让迥活佛在县宗教局官员陪同下来到了教堂,老活佛一见到安神父就说:“神父,我是来恭喜你们的。”
安神父谦逊地说:“活佛,值得恭喜的是你们。”
县宗教局的王局长问安神父:“这么说你们承认了那个转世灵童了?”
神父反问道:“你们的意见呢?”
局长说:“我们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情。它体现了宗教的团结,再说,被寻找到的活佛前世是云南藏区的,我们也要和邻省搞好关系么。”
神父说:“但是孩子的父亲思想有顾虑,他怕……”
让迥活佛打断了神父的话,“这有什么可顾虑的,藏族人家几辈人到圣城拉萨磕长头进香,也请不来一个活佛。神父,有众生便有活佛,无众生便无活佛。众生要脱离苦海,佛就要显化身来引渡众生。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峡谷里的彩虹了。这是神灵的旨意啊。”
“据我所知,你们还会找几个具备相似条件的孩子作候选的。”神父说。
“没有这个可能了,罗伊斯已是无可非议的人选。他们在孩子的左手臂上发现了一个酷似六字真言第一个字母‘唵’的胎记,而九世松觉活佛在同样的部位上也有这样的印记。你说神不神奇?”宗教局的王局长天天和宗教界的人士打交道,自己也有点人神不分了。但原则他是要坚持的,那就是一定要顾全大局,让过去这个地方两种曾经是冤家的宗教不再发生什么纠纷,让他们和睦共存。这是他的职责。
“这么说,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不属于耶稣基督,而是你们的人?”神父有些疑惑地问让迥活佛。
让迥活佛笑了,“不仅是我们的人,而且是我们的活佛。我们的宗教是最宽容的,我的前世是藏族人,可我是一个纳西人。你应该知道,当我被认作五世让迥活佛的转世灵童时,藏族人还正在和信仰东巴教的纳西人打仗呢。哦呀,那战火打得连卡瓦格博雪山神都躲得远远的了。可转世灵童在纳西人的村庄里一寻找出来,战争马上就平息啦。神父,你的信徒为我们的宗教积了大德,我们要好好感谢你们呢。人家云南那边已经在准备丰厚的礼物,来迎请十世松觉活佛了。”
一个平凡的孩子被认定为转世灵童之后,对他神性的塑造就开始了,他再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有关他的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在人们看来,都带有种种神奇迹象,它们或许和前世的生命遗传相连,或许和佛祖广阔无边的佛缘和法力有关。而这种力量常常是超自然的,不是一个肉体凡胎的俗人可以轻易看见的。比如有人回忆说保罗的妻子玛利亚在怀罗伊斯时,曾去乡卫生院做检查,一个陌生的老喇嘛忽然就冲着玛利亚叩起了长头;而另一则传说则神秘地描述了罗伊斯出生时天上的景象,卡瓦格博雪山顶出现了一道美丽的光环,直到婴儿第一声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时,那道光环才缓缓消失。还有人回忆说罗伊斯受洗礼那天大哭不已,分明是在拒绝耶稣基督的圣宠。在这片土地上,传说就是现实,至少也是被艺术化了的现实。人人都是神灵世界的作家和诗人,这份才能与生俱来,与秘境一般的大地有关。
安多德神父被这些神乎其神、令人难以置信的传说所左右,同时也面临来自宗教管理部门和佛教寺庙的喇嘛们的压力。他已经被召到县上、地区的有关部门开过几次会了,他们劝他顾全大局,活佛转世到一个信仰天主教的藏民家庭,在当今这个时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也是一件大好事。政府不干涉人们的信仰,人人都有选择自己信仰什么的自由。神父,请想一想从前吧,现在的信徒们是多么的幸运。说到信徒的幸运,安神父就再也无话可讲了。自有教堂以来,没有哪个年代像今天这样祥和宁静,教堂再不用担心被捣毁,教友出门也不会受到佛教信徒的歧视甚至追杀。这不是天主的恩宠,而是人们终于学会了如何在一片狭窄的峡谷中和睦相处。
安多德神父后来把自己关在教堂内反省了三天,面对耶稣基督他准备把所有的罪与罚都担当起来。他对耶稣说,全能的主,现在已不是靠辩论和战斗就能捍卫你的荣耀的时代啦。在圣城耶路撒冷,在伯利恒,伊斯兰教徒和犹太教徒还在互相扔石块,投催泪弹,甚至舞刀动枪。但这里是西藏,我们需要和平的生活。仁慈宽容的主,我要放弃了。你的一只羔羊将要被他们培养成为一个活佛,一个信奉另一种宗教的人们尊贵的神。但愿这也是你的光荣。
神父后来对保罗夫妇说,他已在天主面前为他们赎过罪了,仁慈的天主赦免了我们的罪。保罗,尽管我们有自己的信仰,但喇嘛们现在不是敌人了,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怎么能做得罪朋友的事呢?保罗,如果你和喇嘛们握手,主会为你感到荣耀的,人家也会更尊重我们。我主耶稣说,“人因先知的名接待先知,必获先知所得的赏赐;人因义人的名接待义人,必得义人所得的赏赐。”
保罗沮丧地说:“神父,我听你的,我也听天主的。可是把罗伊斯送去当活佛,我做不到。”
神父把保罗领到教堂厢房的平台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右盐田的村舍和前方的峡谷,神父指着前方说:“保罗,你看到了什么?”
保罗说:“我看到了村庄、峡谷,还有卡瓦格博雪山的顶。”
“你再往上看呢?”
“上面是一片天呢,神父。”
“是啊,多么狭小的一片天,像放牧人的帐篷裂开了一条线。保罗,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保罗不说话了,神情变得很凝重。神父想保罗是个聪明人。
11.教堂的地道
吃晚饭的时候,神父留保罗在教堂里吃饭,但是他们发现凯瑟琳修女没有来。神父去她的寝室叫她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这让神父感到好生奇怪,他仿佛听见凯瑟琳修女说:“忏悔室。椅子。神父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我明白啦,我会找到的。”
神父想,凯瑟琳奶奶又在梦中跟阴间的亡友说话了。他多次听见她跟已经故亡了六十多年的丈夫对话,一问一答的,仿佛那个冤死鬼就在她身边似的。一次她甚至通过询问自己的亡夫找到了已丢失多年的一只手镯。他明确告诉她,那只手镯掉在左盐田的纳西人和玉珍家了,民国三十五年的冬天,你到你的表姐和玉珍家做针线活,顺手把手镯取下来放在一个篾篓里,后来忘了带走,然后这个篾篓又被和玉珍瞎眼的父亲扔到了柴堆上。民国三十九年春天土匪火烧左盐田时,和玉珍家的柴堆也给一把火烧了,但那只玉手镯是烧不坏的,它就埋在灰烬下。这样的故事如果凯瑟琳修女说说也就罢,谁也不会当真。可她真的请安神父在和玉珍家老房子的柴堆下面约一尺深的土中,把那只手镯挖出来了。这让安神父不得不相信,只有活到她这样年纪的老人,才有权利在阴间和阳世来回奔忙。
“凯瑟琳奶奶,吃饭了。”神父推门进去。
令神父惊讶的是凯瑟琳奶奶就站在门后面,她一把拽住神父的手说:“来,我带你去找一样东西。”
神父说:“奶奶,不着急的,我们先吃饭好吗?”
“我知道教堂的宝贝藏在哪里了,他们刚刚告诉了我。”她拉着神父就往外走,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什么宝贝?谁告诉你了?”可怜的凯瑟琳奶奶,她又活糊涂了。神父悲悯地看着她。
“来吧来吧,宝贝在忏悔室里。神父,难道你忘了,‘文化大革命’时,红卫兵要找的那些宝贝。”
神父伤感的回忆就像幻灯片一样地被展现出来。自解放以来,峡谷里的人们一直都在传说,那个最后被赶走的外国传教士沙利士神父留下了一批金银财宝藏在教堂里。说得最神乎其神的是有一尊纯金铸造的外国裸体女人像,它有真人般大小,眼睛是用西藏最名贵的宝石镶嵌的,而里通外国的发报机就藏在裸体女人的肚子里,天线可以从耳朵里拉出,发报键钮则镶在其牙齿上。那时人们贫乏枯燥的想像力被更加贫乏枯燥的报纸广播大字报一煽动,变得像一个顽皮孩子样的倔犟、像脱缰烈马样的疯狂。在阶级斗争天天都要讲的年代里,外国人的教堂很容易跟特务活动联系在一起,这是连一个小学生都可能会做出的逻辑推断。
神父看到凯瑟琳奶奶一脸严肃,生怕她的血压因为太激动又升上来了。为防不测,他把保罗叫上,两人随着凯瑟琳奶奶进了教堂,直奔忏悔室。这个房间就在教堂内大门的左侧,由于教堂可利用的房子少,多年以来,神父的告解室同时也兼作教堂里的库房,一些农具什么的都堆在这里面,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盛粮食的柜子,里面堆满了今年刚收回来的麦子。因此,忏悔室里弥漫着新麦的清香。安神父就是在这乡村气息十足的告解室里听自己的信徒们的忏悔。
现在忏悔室里真正保留下来的旧时代的东西,就是神父听信徒忏悔时坐的那把椅子了,它很高很笨重,以便于隔板外跪着忏悔的信徒与里面的神父交谈。这把椅子在“文革”中躲过了一劫,大约是因为它太不起眼了。
凯瑟琳奶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们把它挪开。”
保罗看着神父,神父对他挤挤眼睛:“就挪开它吧。不然凯瑟琳奶奶今晚不会吃饭的。”神父虽然在教堂里的权力至高无上,但他相当尊重老修女凯瑟琳,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他都听她的。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张老椅子挪开了,凯瑟琳奶奶跪在地上,用手在木地板上东拍拍西拍拍,像个寻宝的探险家。地板在她的拍打下发出“噗噗”的闷响,这沉闷的声音证明,地板下面没有空。没有暗室,也没有地道。这样的探寻安多德神父在当红卫兵时早就做过了,而且比凯瑟琳奶奶做得仔细、认真得多。那时,谁不想为革命立上头功呀。
“我们走吧,酥油茶都凉了。”神父说。
“他告诉我就在椅子的地板下面呀。”凯瑟琳奶奶自顾自地说。
神父稳住笑,问:“凯瑟琳奶奶,谁告诉你了?”
“沙利士神父,他刚才跟我讲的。”凯瑟琳奶奶说得非常肯定。
“在梦中告诉你的吧,他离开我们这里已经快五十年了。”保罗没好气地说。
“不对,他在我耳边说的。过去的事情,你们年轻人不懂。”
凯瑟琳奶奶显然生气了,她在忏悔室里像一个梦游的老人一般捣腾,神父和保罗袖手站在一边,时不时地上前帮她一把。当一个老人家在做属于他们的游戏时,也跟一个孩子做游戏差不多,旁边的人只有耐心地等待这场游戏结束。没有办法,谁都有老糊涂的那一天。
“主啊,我想起来了!”凯瑟琳奶奶大叫一声,“从前那张椅子不在这个位置上,它是放在这里的。”她指着那个巨大的粮食柜说。
“凯瑟琳奶奶,今晚你究竟要干什么呢?”保罗没好气地问。
“把粮食柜搬开,我给你们看沙利士神父的东西。”她语气坚定地说。
在安多德神父印象中,这个巨大的粮食柜自他记事起就放那儿了。如果凯瑟琳奶奶坚持要搬开这个柜子的话,单是腾空那些新打下来的麦子,他和保罗大概要花两个小时的时间。
但是仿佛上帝在暗中指示他,安多德神父不再怀疑凯瑟琳奶奶似梦非梦的行为了。他找来一把铲子,脱了外衣甩开膀子干起来,保罗尽管一肚子的气,但在神父和凯瑟琳奶奶面前,他没有发脾气的资格,只有嘟着嘴跟着神父一起干。
到他们终于把粮食柜挪开,已是夜里十二点了。这正是发现一桩秘密最合理的时间,教堂外的风声吹送出神秘的声响,仿佛无数根鞭子,抽打着人们的恐惧心理。凯瑟琳修女不再拍打地板以探虚实,指着一块已经发黑的地板对保罗说:“把它撬开。”
保罗几乎没有使什么力,那地板就像是急于要将埋藏近半个世纪的秘密公之于众,自己就跳开了。啊,下面果真有名堂呢。他们看到一个已生锈的圆铁环和一把古老的铜锁,锁上一层厚厚的铜绿。
“主啊,求你告诉我们,谁会有钥匙呢?”神父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砸烂它!”凯瑟琳奶奶像一个现场总指挥,神父从来没有见到她做事这样果断利落过。
保罗一铲就将锁砸开了。现在,教堂的秘密就在眼前。
一块活动的木板被掀开了,他们看到了一个黑黑的地道,有一道狭窄的台阶延伸下去。一股古老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神父惊叹道:“真是奇怪,当年红卫兵闹得那么厉害,也没有找到这个地道。保罗,去找把电筒来。”
保罗拿来电筒时,牙齿磕得像冰雹打在铁锅上。神父问:“你怎么了?”保罗说:“神父,下面、下面会不会……会不会有死人?”
凯瑟琳奶奶顶了他一句,“我是死过多少次的人了,你怕不怕我?”尽管保罗不怕凯瑟琳奶奶,但他还是留在了上面。
神父搀扶着凯瑟琳修女下去了,地道的台阶并不长,大约只有十来级,然后转了一个弯,就是一间七八平方米的地下室。它大约有两米多高,里面并不潮湿,安神父发现墙的四周都是岩壁,可以想见当初凿这个地下室时是很费了一些功夫的。他们在里面只看到了一张木桌,上面放有一个大铁箱,旁边有一盏已经锈坏了的风灯。安多德神父用电筒四处照了照,除了冰冷的岩壁,再没有令人激动的东西。
安神父叫保罗下来和他一起把那只大铁箱费力地抬上去。他想,要是二十多年前发现这个秘密,教民们又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呢?那时人们一直认为,教堂是相当有钱的,传教士们在这里传教了几十年,掠夺了西藏多少财富啊;峡谷里发生第一次教案后,清政府赔了三十万两白银。想想吧,传教士们有多少钱。
铁箱子打开后,也许所有的人都要失望。安神父只发现一捆用厚厚的防潮油纸——现在已经见不到这种油纸了——包裹了好几层的纸包,还用棉线捆扎得紧紧的,那么长的岁月流逝过去了,安神父还能通过这紧扎的棉线感受到当年那个藏匿者的细心和缜密,哪怕是打一个小结,似乎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小心地打开了纸包。上帝啊,原来是两大摞书稿。一摞是纳西人的东巴象形文经书,大约有近千册。和经书在一起的还有一本用外文写的书稿,里面夹杂有许多东巴文字,安神父推测这大约是外国神父研究东巴象形文字的一部手稿。政府这几年到处在收集整理这些据说很有价值的东巴经书,说是世界文字史上的活化石。另一摞手稿是用藏文写的,虽然没有东巴经书那么厚,但捧在手上却沉甸甸的,仿佛捧着一段沉重的岁月。
安神父这时感到了某种神圣和庄严,就像要见证一桩神奇的奥迹那样,他不知道今晚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他也不知道一旦他打开这些尘封了近半个世纪的手稿后,是不是就意味着峡谷里曾经流传了许多年、许多代人的传说和秘密,包括他这个教民世家的秘密,就会真相大白了。
他翻开了那摞藏文手稿,第一页的标题是:
“世纪初教会在西藏的传教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