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〇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马老四又摇摇头说:“你还能给咱们社会主义干好多好多的事儿,我,我不行啦。这是我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再不能伺候它们了……”

热泪忽一下子从韩百仲的眼里涌了出来。他抱起这个失去热力的身躯;许许多多过去了的事情,都带着不同的光彩,跳到这个硬汉子的眼前了。可是,最有光彩的往事,不是他们当年一块儿住在马小辫的场房里,熬受灾难的日子;不是土地改革的时候,他们一块儿冲进狮子院,跟恶霸地主清算的日子;也不是搞初级社的时候,他们一块儿发扬穷棒子精神,苦战苦干的日子;倒是半个月前,在小河边上,他们脸对脸地站着谈心的那一会儿。在韩百仲想来,那一次谈话是最难忘的;无意的谈笑,竟然变成了今天的事实,无光的,也有光了。

韩百仲想着,朝那整齐干净的牲口棚看了一眼,又朝那群肥壮的牲口看了一眼;他再也硬不起心肠来拒绝这个老伙计的要求了。

马老四被韩百仲架着,拌完了这最后一槽草料,又昏过去了。

…………

马老四英勇坚强地保卫农业社的牲口,马之悦下毒手伤害了这个老饲养员。听到信儿的人,全都又感动,又愤恨,同时又替老人的身体万分担忧。

送饭的淑红妈,把这消息传到打麦场上,传到了那个被留下看场的焦振茂的耳朵里,他的脸色刷一下白了:“不好,准是受了内伤!”

淑红妈说:“萧支书正派人绑担架,要往县城医院送哪。”

焦振茂说:“我得马上看看他去!”

淑红妈说:“场上不能离开人呀!”

焦振茂说:“你替我看一会儿吧。”他扔下手里的活儿,就飞跑地出了场院。

谁也不能准确的知道,马老四这副穷人的骨头,在这个老中农的胸怀里占据了多大的地位;更不会全明白,是什么力量,把两种不同性质的金属熔为一体了……

一伙一伙的人跑进饲养场。他们一个个伏在炕沿边,呼唤着马老四:“四爷,四爷,您醒醒!”

老人家闭着眼睛,胸脯子一起一伏,困难地呼吸着,喉咙“咕噜噜”地响着。

马连福在大庙门口跟王国忠照了个面,想起他的爸爸,赶紧回家告诉媳妇孙桂英一声,又往饲养场跑。

孙桂英也抱着孩子跑来了。

这两口子伏在炕沿边,摇着老人,一齐喊:“爸爸,爸爸,您睁睁眼,跟我们说句话呀!”

老人不睁眼,也没有说话。

马连福哭嚎起来:“爸爸呀!……”

孙桂英也哭了。

旁边的人帮着喊:“四爷,看看,你的儿子、孙子全来了,看看他们吧!”

老人家没有动一动。

焦振茂在门口愣了好大工夫,猛地扑过来,抱住了马老四:“老四,老四……”他几乎比任何人哭的都伤心。

又有一伙一伙的人拥到饲养场。屋里屋外全站满了。这么多的人一个声地呼唤,都不能叫醒老人。

喜老头也从打麦场上赶来了。他站在马老四的身边看一眼,脸上仍然像一块石头那么严峻。

他们是一对老伙计,他们一起渡过吃人的旧时代,一起迎来了新天下。特别是这五六年里,他们是在互相尊敬而又互相信任里,送走了艰辛难忘的岁月;今天早上,喜老头来这儿牵牲口套碌碡轧麦子的时候,两个人见了面,因为都忙,互相只说了两句非常短的话:“拉个牲口套碌碡。”“您自己挑吧。”“晚上到场上聊聊。”“嗳。”可是,仅仅半天,他们就不能对着脸互相看一眼了。

韩百仲还在一迭连声地呼唤着病人:“老四,老四呀!你说农业社啥时候牲口都变成了拖拉机、大机器,你才离开我们呀,你怎么这么早就走哇!老四,你……”

马老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也没有力量睁开眼睛,他的嘴唇抖动着:“萧……萧……”

韩百仲明白了老人的心意,忙对旁边的焦淑红说:“快,快叫长春去!”

焦淑红应声往外跑。

喜老头拦住焦淑红,小声说:“见着长春,让他先想想救人的办法。”见焦淑红点头跑了,也跟出屋子。

乡党委书记王国忠也听到信儿,赶到这儿来了。他冲着迎面出来的喜老头问:“喜老头,四爷怎么样?”

喜老头非常有信心地说:“我看他能够好起来。”

“真的?”

“多少关口他都闯过来了,这一关能把他拦住吗?”

“对,我们一定想办法,把他抢救过来!”

萧长春把抬担架的人找好了,在返回饲养场的路上遇上了焦淑红,听说马老四病情严重,撒腿就跑;连站在院子里说话的王国忠和喜老头,他都没有看见,就冲进了小土屋里。

这会儿,马老四的呼吸越来越短促。

萧长春迈进里屋门槛子,忍不住一阵揪心的疼痛。他含着热泪,望着老人那张亲切、熟悉的脸。在这张皱纹纵横的脸上,他看到成群的骡马在跳跃;在这张黄如草纸的脸上,他看到成千上万捍卫着社会主义事业的人们在斗争;短促的呼吸,在他的感觉中是强而有力的,是要求摆脱贫困、争取美好未来的战斗呐喊!他不能没有这个老伙伴,农业社不能没有这个老饲养员,社会主义事业更不能没有这个硬骨头的老贫农……

他的声音发颤地在老人跟前呼唤:“四爷,四爷,我来了,我在您跟前呀!”

马老四在昏迷中。好像在黑夜里,徒步在茫茫的野外,悠悠荡荡,不知所向;忽然,听到一种声音,看到一片火光,他的心一亮,两只眼睛睁开了;眼光凝在萧长春的脸上。他在这年轻人的脸上,看到高楼大厦在东山坞平地而起,看到拖拉机在东山坞的田野上奔驰,看到满山遍野被果林覆盖;他在这张刚毅的脸上,看到东山坞的风风雨雨里的红旗招展,听到战斗的锣鼓敲打起来,人们都朝着胜利的方向奔跑……

他的脸上放了光,他的眼里放了光,他的一只枯柴似的手,缓缓地抬起来了。

萧长春把老人的手,握在自己的两只火热的大手中间,轻轻地抚摸着。

马老四的嘴唇动了半天,声音微弱地说:“长春,四爷不能帮你们了……”

萧长春声音发哑地说:“四爷,我们马上送您到县医院,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马老四使了很大的劲儿又说:“长春,你的路走得对,你可一定领着大伙儿走到底呀……”

萧长春用力地点着头:“一定,一定……”

马老四又闭上眼睛了。

满屋子的人同时唤喊起来:“四爷,四爷!”

马连福抱住老人放声大哭:“爸爸,您再看我一眼吧,爸爸呀!”

萧长春忍住绞心的疼痛,高声说:“四爷,您有什么话,就嘱咐连福几句吧!”

过了一会儿,马老四才睁开了眼,望着儿子。

马连福停住哭声,摇着马老四的肩头说:“您有什么话,跟我说说吧,跟我说说吧!”

马老四看了儿子一眼,嘴唇抖了几下,终于开口了:“连福,你,你对不起我……”一句话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呼吸也越来越显得微弱。

…………

王国忠从外屋挤进来,高声地说:“同志们,不要难过了,我们一定要设法把马老四抢救过来!先进县人民医院;县里不行,就上北京!”

跟在后边的喜老头说:“这才是正理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