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人群在饲养场门前消失的时候,“胜利”这两个字儿猛然涌到马老四的心头。
对啦,这场斗争胜利了,饲养场保住了,农业社保住了,社会主义保住了!
他仰起脸,望着那当空的太阳,“哈哈哈”地大笑了几声;手一松,木杠子倒落下来,他的身子也像一堵墙似的摔倒了,又一股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马连福扑在他的身上,放声大哭:“爸爸,爸爸!”
这当儿,萧长春正巧赶到。当社员们把马之悦捉住以后,他就从人群里退出来。他的心被马老四挂着,就又转回饲养场。他扶着马老四坐起来,摸着老人的胸口,低声呼唤:“四爷,四爷……”
马老四已经昏昏沉沉了。
马连福还是一个劲儿哭。
萧长春皱着眉头推了马连福一把说:“别哭了,快跟我把他抬到屋里去。”
马连福这才停住哭声,跟萧长春一起搀起马老四。
两个人把马老四架到小土屋的炕上。萧长春抱着老人的脑袋,对马连福说:“别愣着,快给垫个枕头。”随后用自己的衣袖替老人擦去嘴边的血,又喊马连福:“端碗水来。”
马连福慌的手脚不听话,一碗水从桌子上端到炕上,洒了一半儿。
马老四的嘴紧闭着,两个人怎么也掰不开。
马连福又哭了:“老萧,怎么办哪?”
萧长春说:“别慌,你守着,我去找人,扎一副担架,马上送县医院抢救!”
马连福说:“快,快修修好吧!”
萧长春生气地说:“你这是说的哪家子话!我们谁不比你心疼他呀。”说罢,扯过一条被单子替老人盖上,就飞快地朝外边跑去。
整个东山坞都在震荡着……
饲养场这会儿倒是安静了,安静得出奇。
马连福一个人守在马老四身边流着泪,哭叫着:“爸爸,爸爸,您觉着怎么样啊?哪儿疼?哪儿难受?”
马老四紧皱着眉头,紧闭着眼睛,既没有说句话儿,也没有动一下。
马连福这一回可真动心了。他又悔又怕。他先从眼前的事儿后悔起来。他后悔刚才自己的软弱,简直不像人。马之悦他们都造反了,自己都没有出去跟他们干一场。要是早一点儿出去了,爸爸就不会挨上这一脚了。……不光没有早一点儿出去,连个屁都没敢放,这是为什么?怕马之悦?为什么怕马之悦?自己上了他的当,在他手里有短处。为什么有了短处?因为自己过去自私自利,远近不分,好坏不明,糊糊涂涂地当了坏人的俘虏;后来,又没有真心实意地听同志的劝告,硬夹着尾巴不肯割,结果害了大伙儿,害了自己,也害了自己的亲人。……马连福回想起来,真后悔死了,爸爸要是真有个好歹,自己还怎么见人,还怎么活下去呀?爸爸要是好了,自己心里的痛苦可以减轻一点儿,罪过也可以减轻一点儿呀!马之悦呀马之悦,你算把人害苦了,这一回,我跟你拼个死吧!
他想来想去,觉着自己不能在这儿傻呆着了,得赶快去看看,坏人闹起来的乱子平息了没有。
他又把爸爸身上盖着的单子抻了抻,就连忙跑出饲养场,朝着有喊声的方向追去了。
…………
马老四一阵昏迷之后,渐渐地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看,窗户上撒满了阳光。就好像平时困了,打了个盹儿醒过来一样,似乎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过;又觉着有点什么事儿刚闹过去。是因为谁打了牲口,跟他抬几句杠?或者,哪个牲口病了,刚刚灌完药?去打草啦,垫圈啦?这个那个,想了好久,他才想起来了,想起刚才那一场激烈的斗争。在斗争里,他是按着平时准备的那个样子做了,自己做得对呀。他觉着,这样的行为对得起党,对得起社会主义,对得起萧长春,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后辈儿孙。马之悦给了自己这个致命的打击,也并不是多么意外的。看情形,自己这回是不行了,不能再给农业社喂牲口了,不能再跟大伙儿一起斗争了,要跟自己的农业社、跟那一群贴心的伙伴们分别了……
老人家想到这儿,没有半点儿悲哀和痛苦,倒有点像调动工作的感觉。或者说,他一切都是坦然的,只是有些事情不太放心。什么事儿呢?这一回马之悦露了底儿,除了这个大祸害,东山坞再不会像以往那样子了。以后东山坞社会主义革命的方针大计,他是放心的;有萧长春、韩百仲他们这一伙干部,有喜老头、焦振茂这一伙子老年人,有马翠清、焦克礼、焦淑红这一伙子年轻一代,什么计划不能实现呢?这一切都不必自己牵挂了。唉,只是这一群牲口。这是农业社的半个天下呀。自己真要是不行了,把它们交给谁呢?他把东山坞的年轻人一个一个都想了一遍,这个,那个,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棚里的牲口用嘴头子撞着木槽子,用蹄子刨着地,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声。
马老四想在炕上坐起来,看看那群牲口去。他是多么想它们呀,就像好多日子没有跟它们见着面了一样。可是他用了很大的劲儿,胳膊抬不动,腿也抬不动。他咬着牙,滚到炕边上了,一手扳着炕沿,两条腿挪下来,沾了地;另一只手又一按炕,就站起来了。
马老四又站起来了!他觉着天旋地转,两眼冒着金星星,胸口窝刀戳的一般疼痛,疼得他手脚都凉了。他扶着炕沿,喘息了一阵儿,使劲儿憋住一口气,两只手移动着摸到门框了,又摸到外间屋的锅台了,又摸到门口了,扶着墙,一分一寸地挪着,挪着……
所有的牲口都从棚子里边伸出脖子,摇头的,晃脑的,摆动着耳朵的,一齐朝他发出亲切的叫唤声;高声的,低声的,尖嗓子的,沙哑和粗调门儿的,这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又是多么动听的声音呀!小骡驹和小牛犊子欢欢跳跳地奔过来了,好像投过一个红火炭儿,好像滚过一团丝绒球儿,围着马老四高兴地转一圈,蹦几蹦,在马老四的腿上、腰上蹭着,伸出舌头舔着老人家的大手。
马老四听着这一切,看着这一切,他那久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笑得多好看哪,像五月的石榴花,八月的向日葵。饲养场的兴旺景象,给马老四加了劲儿。他已经摸到槽边了,已经抓到那只拌草的棍子了;像战士投身在战场上,握住了机关枪一样,他的全身立刻升起一股子坚强的力量。
他不用扶着什么东西了,他站得稳稳当当。他那两只带着厚茧、挂着裂纹的手,两只万能的、秀巧的手,也灵活起来了。他拌上了第一槽草料。他拌得很细心,草里的一片鸡毛,他发现了,拣了出去;料豆子里有一个小土块儿,他也瞧见了,又拣了出去。他搅着,拌着,把草料弄得均均匀匀,木槽里立刻发出了一股扑鼻子的香味儿……
牲口们都把嘴巴伸进槽里,香甜地吃了起来。
那匹黄马准是又在棚里打滚来,看它沾的那一身粪末子,多脏呀。
马老四从柱子上摘下铁挠子,挪到棚里,一只手扶着黄马的脊梁,一只手攥着挠子,轻轻地挠着。他好像是个手艺高明的雕塑家,或者是一个神笔画匠;他的手指头上好像有刻刀,有画笔,有各种颜料,黄马在他手下变着颜色,变着样子,那曲卷起来的毛儿,在他的手下舒展开了;牲口的两肋上,先是变成波波痕痕的,立刻又变得像缎子一般光,像油一般亮。
那匹刚刚病好的骡子,胃口准是还不开,看它那种细嚼慢咽的样子。
马老四从吊斗里抓了一把碎盐,掰开骡子的嘴,把盐撒在它的舌头上,轻轻地搓着。那骡子很舒服地闭着眼,随后“吧嗒吧嗒”嘴,就大口大口地吃起草料。
在好听的嚼草声里,马老四又挪到第二个棚里边,挨近了第二个砖灰的牲口槽,又是那么细心、认真地拌上了第二槽草料。
饲养场里,又像往日一样,弥漫起一片香料味儿,响起一片嚼草声……
韩百仲在街口上碰见了刚从饲养场跑出来的马连福。
“你啥时候回来的呀?”
“刚才回来。马之悦那小子……”
“送到大庙去了,你也到那儿开会吧。我找长春去。”
“他弄担架去了。”
“什么,弄担架干什么呀?”
“我爸爸让马之悦那小子给踢伤了……”
韩百仲大吃一惊。他哪还顾得找萧长春呀,把这件事儿托给了马连福,就急忙朝饲养场跑。
他扑进饲养场的小土屋里。
屋子里没有人,被窝团在一边。他伸手摸摸单子、褥子和枕头,全是凉凉的,说明这儿的人早就离开了。他又慌张地从屋里跑出来,喊着,找着。他发现槽里边是新拌的草料,牲口的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的;有经验的人一下子就可以看出,这一切都是刚刚做的。他揉了揉眼睛,心里笑着:“老家伙,真是一把铁骨头,什么也不能伤害他,又熬过来了!”他把牲口掀到槽下的一把草拣起来,挑去上边的土渣子,放在槽里,搓着手一转身,不由得大惊失色:“哎呀,在,在这儿呀!”
马老四倒在最边上那一个牛槽底下了。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一只手抓着拌草棍子,一只手扳着槽边的木头柱子。一只瓢子摔在一边,料豆撒了一地,老母鸡在旁边拣着豆粒儿吃。……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前身刚抬起来,又摔倒了。他小声地呻吟着,从整个胸部发出一种“吭哧、吭哧”的声音。
韩百仲扑过来,抱住他,一迭声地喊:“老四呀,老四,你哪儿不好受,你哪儿不好受哇?”
马老四看了韩百仲一眼,想笑一下,可是没有笑出来,只是皱着眉毛,摇了摇头。
韩百仲埋怨说:“你呀,你呀,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干活儿?”
马老四靠在韩百仲的怀里,喘嘘了一阵儿,又用那双无光的眼睛,看了看他的老伙计,使很大的力气说:“百仲,百仲,扶扶我、扶扶我,让我把这槽料拌完,拌……”
韩百仲说:“哎呀呀,都这样了,你还拌什么料哇,这是玩的吗?快回屋,快吧。”
马老四使劲儿摇摇头恳求地说:“不,不,扶扶我吧!我求求你,把我扶过去……”
韩百仲说:“我替你拌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