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百安又拦萧长春:“支书,支书,我……呜呜……”
大伙儿都当是韩百安悔恨自己参加抢粮难过,就都围过来,好言地解劝。
萧长春倒从韩百安的神态里发现了问题。他想:平时马之悦百般拉拢这个落后中农,其中一定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瓜葛,应当趁机会动员他大胆地揭发出来,就说:“百安大舅,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不用怕。我们大伙儿给您做主,党给您做主。这个地方不方便,咱爷俩找个地方聊聊去。”
韩百安只是哭嚎,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个时候,大脚焦二菊“噌噌”地跑来了。她老远就摇晃着胳膊喊:“嗨,嗨,报告好消息,报告好消息,王书记来了,王书记来了!”
这是多么好听的声音呀!整个场院上的人都欢跳起来。小青年们呼喊着迎到场边上。
王国忠真来了,他的后边还跟着四个同志。他老远就扔了车子,大步跨过来,伸出两只大手,直奔萧长春;到了跟前,愣了片刻,把萧长春紧紧地抱住了。
萧长春也把他抱住了。
在这种情况下,人类的语言显得实在太无能了;什么样的词汇,能把东山坞场院上的这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此时此地的心境描写出来呢?又有什么样的字句,能把这位上级和这位下级,这两个战友此时此地的情感记录下来呢?
两个同志拥抱着,紧紧地拥抱着,直到萧老大含着两眼泪水挤过来,用一只发颤的手拍打着王国忠的肩头,又叫了几声老王,他们才松开。
王国忠走到萧老大的跟前,扳着老人的肩头,使劲儿摇着,望着老人家的脸,望着那脸上显得更加深更加密的皱纹,好半晌才低声说:“大伯呀,我对您说句什么好呢?我……”
萧老大摇了摇头:“不,老王,什么也不用说啦。我能从昨个熬到这会儿,我能活着来见见你,这就是说,我是闯过来了,没有让他们压倒,也就用不着你再说什么了。咱们是心碰心的人哪!你最懂得长春,你懂得他,也就懂得我了;这会儿,我跟他一个样儿……”
王国忠替老人抹去从眼角滴下的眼泪,说:“我懂得他,也懂得您……”
萧老大说:“唉,昨天我就下决心了,一辈子再不掉泪;你看,一见了你,它怎么又出来了。真是的。”
王国忠说:“您是个好父亲,我们感谢您。”
萧老大说:“长春是你教育出来的干部……”
王国忠说:“他是党教育出来的干部。”
萧老大说:“我从昨天起,才真正完完全全地把他交给你了。对啦,我把他交给党了。连我一块儿。我们爷俩加在一块儿,差不离一百岁,二百多斤,这不太少了吗!共产党给我们的,可就太多了;往后,还得大大超过。我们能交出什么,就一定交出什么去。老王,你说,一个人要是把自己的什么都不要了,把死也扔到脖子后边,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王国忠又抓住了老人的大手,说:“大伯,您说的好哇!”
萧老大说:“老王,我没有什么跟你张嘴伸手的,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一点点……”
王国忠说:“您说吧。”
萧老大猛一转身,瞥了一眼李世丹,说:“我求你在这位李乡长面前,给长春讨个清白!”
王国忠又摇了摇萧老大的肩头,脸上涨得更红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转身对李世丹,两眼冒着火,像刀子似的朝李世丹的脸上戳去。
李世丹茫然地站在激动的人圈外边。他怎么能够理解这一切呢?
王国忠说:“李世丹,你在这些同志和群众面前,不觉得羞耻吗?”
李世丹脸色蜡黄,低下头,喃喃地说:“我,我大概没有把情况弄清……”
“你为什么没弄清呢?”
“我刚来,一来就,就赶上出了事儿。”
“这个乡你也是刚来吗?马之悦你也是刚认识的吗?这些要搞社会主义革命的群众,你也是刚见着吗?”
“我实在是出于好意,怕群众闹事儿……”
“你一边嚷着怕闹事儿,一边又煽动乡干部大鸣大放,鼓励坏人闹事儿;你一边嚷着保卫党,一边为你的反党错误四处奔波翻案。这一连串的矛盾,你能用什么解释呢?”
“我对上边的政策大概没有理解全面。”
王国忠说:“只是一个没有理解全面的问题吗?你在玉龙庄跟王来泉他们都说了什么?你跟电话员小张、炊事员老孔又说了什么?你在乡党委会上又说了什么?”
李世丹的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了。他抱着脑袋蹲在地下,哼哼着:“哎呀,我的头疼得厉害,不好,我的病又犯了,我……”
王国忠一摆手说:“不是你身上的病又犯了,是你思想上的病又犯了。这些,咱们回到乡里再清算;你对革命事业欠下的新账老账,全得彻底偿还!”又转过身来对萧老大说:“大伯,长春是清白的,这个用不着跟谁去讨;长春同志的一行一动,全都证明着他的清白;谁想往他脸上抹黑,那是枉费心机,永远也抹不了!我现在代表乡党委来当着大伙宣布:长春是我们党的好干部,好党员!是我们的好同志!他为保卫社会主义牺牲一切的精神,是所有同志应当学习的,人民不会忘了他!”
掌声“哗哗”,如同暴风急雨般地响彻整个打麦场。
萧老大还能说什么呢?他得到了一个做父亲的应当得到的报酬;这报酬是天下最宝贵、最有价值的!
萧长春站在那儿看看领导,看看同志,他又能说什么呢?只是感到自己做的事情还十分不够,决心更加把子劲干下去,一直干到死!
呆在一边的韩百安又猛地扑到萧长春的怀里,哭着说:“支书,支书,我的好支书,快,快抓住马小辫吧,快呀!是他,是他害死了小石头,我在山上亲眼看见的……”
李世丹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挣扎着站了起来:“王,王书记,我支持不了啦,我,我得回乡……”
王国忠说:“既然病了,你就先回去吧。百仲,找个人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