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二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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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焦庆媳妇正从锅里往外舀粥。她不住地给自己开心,还是坐不稳,立不安,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好。院子外边的吵嚷声和奔跑的脚步声,像是有一根线似的牵扯着她;不愿听,也得听,不敢看,又想看。一会儿她心里想:要不就出去看一眼,看看这些人到底儿在干什么,问问这麦子到底儿是怎么一个分法,也就踏实了。一会儿,她又想起那二斗小米子给自己惹下的大祸,觉着弯弯绕这伙人实在沾不得;想起那把明晃晃的刀子,觉着歪门邪道儿走不得;想起萧长春在狮子院跟她说的那些话,觉着自己应当往支书这边靠;想起焦二菊跟自己睡在一个炕上做伴儿,觉着还是这些人亲。

她几次要出去,走到门口,两条腿就软绵绵地抬不起来了;回到屋里刚坐定,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你瞧她心口窝那个跳哇。要是马之悦跑来拉她,她应当怎么对付呢?马之悦可不像弯弯绕,那个人是软硬全有,一个没有点真本事的女人家,可对付不了呀。她好像第一次知道,而且是不知不觉地知道了:自己是怕马之悦的。

焦二菊满脸通红、急急忙忙地进了屋,又一抬脚上了炕,一边在被垛上找褂子,一边问焦庆媳妇:“你怎么在屋里猫着,不到场上干活儿去呀?”

焦庆媳妇说:“早起没开伙,回来做饭,吃了我就走。”

这个大姑姐可算不赖。昨天下午就把行李搬过来了;晚上开会,怕丢下焦庆媳妇害怕,还亲自把淑红妈找到这儿跟焦庆媳妇呆着,一直等到散会,才把淑红妈换走。这一夜她们说了好多话儿,焦二菊没发火也没发烦,连一句硬邦邦的话都没有说。看起来,是远的近不了,是近的远不了,还是穷人跟穷人贴心呀!

焦二菊找到褂子,一卷,夹在胳肢窝,一边朝外走一边嘱咐焦庆媳妇说:“把门锁上,把孩子打发到五婶家去,快点干活儿去吧。坏人要闹乱子,咱们有多大劲儿,就拿出多大劲儿来干活儿;他们越胡闹,咱们越干的厉害,给他们瞧瞧。咱们是铁了心地走社会主义道儿,谁也挡不了!”

焦庆媳妇追在后边问:“他姑,乱哄哄的,到底儿又唱的哪一出戏呀?”

焦二菊说:“李乡长来了,马之悦把他拉到手里,让他放了马小辫……”

焦庆媳妇吃一惊:“哟,马主任怎么给个臭地主求情呀?”

“你说他是臭地主,马之悦说他是香得冒油;他们压根儿就穿着连裆裤子。”

“不会吧?马主任对地主也是挺狠的……”

“狠个屁吧!尽给他办好事儿!”

“真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马主任还把马小辫叫到这儿训一顿呢。”

“哪年?”

“就是前天……”

“真的?”

“坐了好大工夫才走哇!”

“老天,那是玩鬼把戏哪!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焦庆媳妇一见焦二菊脸色大变,更慌了,就把那天晚上的事儿,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

焦二菊这会儿非常机灵。她把这件事儿立刻跟萧家丢孩子的事儿连在一块儿了。

焦庆媳妇说:“你看,人家对地主不是挺狠的。”

焦二菊说:“这里边一定有鬼!他还说什么了?”

焦庆媳妇摇摇头:“没啦。你说有什么鬼呢?”

焦二菊说:“这会儿我有个紧急任务得马上执行,回头我跟长春说说,再告诉你吧……”

焦庆媳妇带着哭腔说:“他姑,让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边更没底儿了。你快跟我说透了吧。”

焦二菊说:“昨晚上我没告诉你吗?不论别人闹什么,你也不要乱思乱想,更不要跟着乱动。你就看着长春的眼神办事儿,这个最保险。”

焦庆媳妇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心里乱糟糟的,想不乱又不行。”

焦二菊白了她一眼,有火也压下了。从打昨晚上搬到焦庆家来住,她下了决心不再跟这个落后女人发火。她们躺在炕上,焦二菊用自己这一程子学来的说服动员方法,耐着性子说服焦庆媳妇,帮助焦庆媳妇回想这几天遇见的事儿,猜猜那把刀子的来历……她们倒是搞得挺亲热了。于是,她带着一点儿笑模样说:“你快去跟着大伙儿干活去吧,一干活,心里就不乱了。我告诉你,我走后,你千万别沾这群坏人的边儿,你要是沾了他们的边儿,我卷起行李就走;往后,别说他们放在你这儿一把刀子,就是把大炮架在你这儿,我也不管啦,听清没有哇?”

焦庆媳妇连忙说:“听清了,听清了!你看,弯弯绕他们在沟里直喊我,我连茬儿都没有搭。我还敢沾他们的边儿,我不要命啦!”

焦二菊说:“这就对了。”忽然又严肃起来,“哎,你既然这么坚决了,我就把一个想法先告诉你吧:那把刀子,十有八九是马之悦这个家伙放在你这院子里的。”

焦庆媳妇说:“哪能够呢?你不用吓唬我,反正我不能再沾他们的边儿,你放心吧。”

焦二菊说:“不是吓唬你,早上我在沟里,碰上了马凤兰,我顺嘴说了句:拾了一把尖刀子,那脸蛋子一下子白了。”

“真?”

“她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马之悦这小子啥时候把刀子放到我家的呢?”

“我看,就是你刚说的那个时辰。”

“下雨那天晚上?”

“十成有八成。”

“他对我可有什么仇恨哪?”

“要说仇恨,那可多啦,前八百年,后八百月,加在一块儿解不开。这会儿,我没有工夫跟你闲磨牙了,回来再详细摆。快把门锁上下地干活儿。你看人家,哪有一个像你,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成了这个样子,心也乱了,嘴也乱了,真是的。我走了,回来得跟我汇报你都干了什么事儿!”

“哟,你到哪儿去呀?”

“上县。”

“还过夜吗?”

“没准儿。”

“哎呀!那我们呢?谁跟我们做伴儿呀?”

“我告诉焦淑红了。她来。”

“说定了?”

焦二菊停住脚想了想,又忽然说:“喂,我给你个重要任务,我不能在家里多耽误工夫了,你快去找找萧支书,把那天晚上马之悦怎么把马小辫带到你这儿的,又都说了些什么话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快去吧!”

焦庆媳妇还有点不敢相信这件事似的说:“让我再想想,这是大事儿,别瞎猜瞎说再闯下祸呀!……”

“别那么芝麻粒大的胆子,只要不怕掉脑袋,再没什么怕的了!”

焦二菊最后这句话,原来想给别人鼓劲、壮胆,没有想到,反而增加了焦庆媳妇的不安。

这个自私心很重,又“真假刁”的女人家,这一天是在愁苦中度过的;要不是焦二菊朝她伸过热情的手,说不定会吓成个什么样子呢。她站在院子里,听着街上吵吵嚷嚷的声音,这声音里好像还有马之悦。奇怪,马之悦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坏呢?过去自己倒觉着他挺能替别人想的,自己也很听他的话,他为什么谁都想害呢?焦二菊说那把刀子是马之悦放在自己家的,不会吧?他放这个干什么呢?自己又没有惹着他,他哪能无故地下毒手呢?忽然间她又想起萧家丢了的小石头。小石头是个孩子,也没有碍着谁呀,怎么也有人朝他个小孩子下毒手呢!头天晚上还挺好的,第二天起早就没有影儿了。她又把那个下雨的晚上,马之悦带着马小辫,突然间跑进自己的家里的事儿,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为什么要下雨往外跑,为什么偏偏往自己家跑呢?这里边有什么鬼呢?

焦庆媳妇心惊肉跳地想着,几步跑到后院,又登上了石头、扳住了墙,一露头,就看见了那个秃头顶,看见了那张总是带着假笑的脸,那一对总是藏着许多话的小眼睛;还看见,韩百安夹着一卷子口袋,像犯人似的跟在他的屁股后边……马凤兰领着几个女人过来了,跟马之悦小声嘁喳什么。焦庆媳妇心里边又一动,对呀,马凤兰是马小辫的侄女,马之悦是马小辫的侄女婿,他们是穿着连裆裤子的,是……

“哎呀,不好,那把尖刀子是马之悦放在这儿的!没错,是那天晚上带进来的!我的天呀!”

她喊叫着,朝外跑:“他姑,他姑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