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百安仔细地看看马之悦的脸色,见马之悦那种非常认真的样子,心里边又打了个转: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他马之悦对我使了绝手腕儿,怕我揭发他,后悔了,想再跟我和解和解,再让我敬着他,听他的?对,是这么一回事儿。小子,你做梦吧,还小米子,我韩百安要,你想再顺手捞一点什么好处,日头从西边出来,也不用想了。他又试探地问马之悦:“真的,还是假的呀,你跟我说一句实在话儿行不行呀?”
马之悦假装生气地说:“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多会儿跟你说过假话啦!你拍着心口窝问问,我马之悦苦害过你没有?你说呀!”
韩百安对这句话是非常容易回答的。他可以说:你呀,你没苦害过谁呀?你一点真话都没有!可是,他没有这样回答,只唉了一声,对马之悦说:“你问这个呀,你知道,我知道就行了……”
马之悦提高声音说:“我就怕你不知道。怕你忘到脖子后边去啦。你看看你这房子,看看你这院子吧,这是姓马的用脑袋保下来的!”
韩百安说:“有当初,就应当有今天呀!”
“今天怎么着?就因为那一屁股眼小米子,就让河水倒流啦?”
“事情不在大小,能看出人心来呀……”
“人心怎么着?那粮食一斤一两不缺你的、不短你的,如数给你,还怎么着?你倒拿起糖来了。想让我跪在地下给你磕八个响头吗?”
韩百安摇了摇脑袋,说:“我指的不光是我个人的事儿。”
马之悦讽刺地冷笑一声:“噢,为大伙儿?你还有集体主义思想了?”
韩百安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啦,我应当有点集体、有点社会主义了;总是吃亏,总是上当,总是闹得亲人不亲,近人不近,倒为下一伙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就是因为脑袋里边的集体和社会主义少了吗?”
韩百安的这几句话,好似一根棍子,猛地打在马之悦的头上;他懵住了,睁大了两只眼睛,上上下下地看韩百安。按道理说,这几句话,在今天的农村里,是极为平常的,连三岁的娃娃都会说,可是,它从韩百安这样一个人的嘴里出来,不是一根光骨头,而是裹着好多实在的血肉,能不让马之悦吃惊吗?他甚至于非常顽固地想:这不是真的,这是鹦鹉学舌,韩百安这种人,决不会这么容易被萧长春“同化”过去。萧长春没有这么大的力量,农业社也没有这么大的力量。他说:“百安,话是这么说呀,说,不等于干……”
韩百安说:“不,不,我会这么干的,我慢慢一定跟上趟。我决不再上当了。就拿你还我粮食这事儿来说,我都怕上了当……”
马之悦压了压恼怒和恐惧,说:“别这么鼠目寸光了,是给你当上,还是给你好处,你跟我走一趟,不就明白了吗?”
韩百安说:“你要是真还给我的话,我就要;一会儿,要不,我马上找道满去,让他扛去吧,行不行呀?”
马之悦说:“瞧你这个人。这样的事儿,怎么能让孩子去呢?当时是孩子交给我的吗?我从你手接的,还得交到你的手里边。”
韩百安想起他那一布袋金黄金黄的小米子,那是他一粒一粒攒的,几万颗米粒儿,颗颗粒粒都用手摸了无数遍呀!那天晚上,一句话就没影儿了,这会儿,又是一句话,又要回到他的手上,又属于他韩百安的了。……韩百安动了心。他暗想:不管他是小坏蛋,还是大坏蛋,把自己的小米子从他手里要回来,是合理合法的,没啥不好;再说,这米就是白送,也得送给好人,不能便宜了他这个坏家伙。于是,韩百安慢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跟马之悦说:“你把话说到这儿了,我就算全信了。咱们走吧。”
马之悦说:“这就对了。那粮食是你的心血,弄回来,得好好保存着。喂,带上一条口袋呀!”
韩百安说:“哎,我那小米子是带着口袋的呀!”
马之悦说:“分两下装,咱俩背回来,不显眼。”
韩百安从屋里找出一条空口袋,卷着夹在胳肢窝,心想:米一回到手,算是跟马之悦一刀两断,再没瓜葛了,一辈子都不沾你这大坏蛋的边儿了。
走出门口,马之悦心里想:自己亲自来找韩百安是做对了,要把他丢下,那可是个不小的损失呀!你小子,也想往高岸上爬?不行,一定得让你在泥坑里站着;只要你这回跟着干了,就算站定了;我要把萧长春他们给你灌到脑袋里边的东西,全洗掉,一点儿都不能剩下。他对韩百安说:“百安大哥,那小米子是真让人家给截走了……”
韩百安一听,打个愣:我觉着他就没有好心,果然不错。他想着,马上要往回转。
马之悦拉住他说:“瞧你这个人,别急呀,没了小米子,我给你麦子吧,行不行呀?”
韩百安想:不管什么,总比白扔了强,就点点头。
马之悦说:“你这回办事儿真干脆,走,跟我到大庙仓库去扛……”
韩百安问:“到大庙里扛,行吗?”
马之悦说:“不到大庙扛,我家里哪有哇?李乡长来了,答应先给我们分一点儿。我有劳动日,有我那份儿,把欠你的拨出来还你,我应分你应得,怎么不行呢?”
韩百安又想:是真提前给他们分,还是假的呢?马之悦是不是又要把我往冰窟窿领?跟他走一趟试试,真是这么一回事儿好说,你要是再拿我当个大傻瓜耍呀,哼,小子,这回要让你认识认识我!
蛇的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