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见着谁了?”
“谁也没有见着。”
“有底了吗?”
“有了。”
女人奇怪了:“谁也没见着,你怎么就有底了?”
马子怀平静地说:“支书,还有贫下中农给咱底儿了。”
女人更糊涂了:“你不是谁也没见着吗?”
马子怀说:“这会儿没见着,过去不是常见着呀!”
女人说:“我真不明白。”
马子怀说:“你就会明白——这个底,支书、贫下中农,不是早就给咱们了吗?”
女人似懂非懂地问:“噢,你是说……”
马子怀接着说:“我是说,任凭风浪起,咱得看着支书,看着贫下中农的眼色行事,看着他们的大腿迈步子。”
女人想了想说:“倒也是正理。”
马子怀听到沟里有人喊叫,就推着女人说:“走,咱俩快到屋里去,得从长计划计划。”
两口子刚刚走进院子,关了门,还没容走到屋,外边就有人敲门了。
马子怀赶忙转回来打开门,一看是马大炮,就堵住门口问:“你有什么事?”
马大炮说:“你想吃麦子不?”
马子怀说:“谁不想吃麦子!”
马大炮说:“那就快分去吧!我给你送个信儿,去不去在你呀!”
马子怀问:“怎么个分法?”
马大炮说:“按地亩分呗!”
马子怀两眼盯着马大炮的脸,质问:“谁说的按地亩分?”
马大炮神气地一晃脑袋,说:“嗨,咱们中农说的呗!”
“光中农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呀?”
“当然啦。这一回呀,乾坤大转,乡长从上边带来新的精神,咱们中农说话可算话了;咱们中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皮球踢上天,没拦没挡了!”
马子怀呆了片刻,终于鼓着劲儿,说出一句他应当说的话:“我可不能再跟你们瞎轰轰,快走吧!”
马大炮翻白着眼睛说:“隔壁住着,我们有了好事儿,不得不告诉你一声,你可别不知好歹!”
马子怀说:“唉,提起这种事儿,我就更得跟你们远远的了。隔壁子住着,你多会儿往我们身上使过一点好心眼儿?”
马大炮刚要骂大街,马斋从背后闪过来了。他带着一脸小人得志的奸笑,拍着马子怀的肩头说:“爷们,那天在集上我怎么跟你说的?不光是北京有人给你们这些中农户说话,连乡长都给你们做主,再不干还等到什么时候呀。我真看着你们眼热,就你们吃香,就你们腰板硬。我要是站在你们这步田地上,这回,一定要来个顺水推舟,干个彻底的。”
马子怀很奇怪地盯着这个富农的脸。他从这张脸上看到了阴险、狡诈,就好像他过去在戏台上看到过的那些坏人一样。忍不住地问:“马斋,你这么瞎闹哄,真不害怕挨整啦?”
马斋说:“唉,我是抬轿、吹喇叭的,光是凑个热闹,娶媳妇抱儿子是你们的呀!常言说旁观者清,我看你就是太胆子小,胆小把你害了。子怀,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不用犹犹豫豫,赶快抬腿跟着干,这是伸手就得利的事儿。”
马子怀这会儿倒是越发清醒了,哼了一声说:“我是不贪无义之财,不做犯法之事,看着日头影起早、做饭,不能老是顶着黑云彩往外跑。你们胆大,干你们胆大的去,我们胆小,干我们胆小的去……”
马斋把脸一拉拉说:“咱们是各人看着各人的灶火门,谁也碍不着谁;我这是一片诚心,为你好,麦子让人家都分了,你捞不着,可别后悔呀!”
马子怀说:“天塌下来有大汉子撑着。往后这类敲锣打鼓的坏事儿,你们别再拉扯我,我跟你们不能站在一条线上了。马斋,我再告诉你一句:你要是硬在我这门口说破坏话儿,我可不给你留面子,我照样会检举你!”说着,“咣当”一声,把大门一关,差一点儿掩了马斋的鼻子。
女人站在他的背后,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说:“我看你还是出去瞧瞧吧,要是真让人家把麦子都分了,咱们这一年辛辛苦苦的不就白干了吗?”
马子怀说:“咱们可不能再听他们的,再踩着他们的脚印儿走啦。”
女人说:“他们都说要变天,看这样子,好像是要真变了。”
马子怀说:“你看不出来嘛,就跟唱蹦蹦戏的一样,蹦来蹦去,还是那几个人,他们能成大气候呀!你再看看人家贫农去,纹丝儿全不动呀!”
女人说:“你出去不方便,我去看看吧。”
马子怀第一次跟女人瞪起眼珠子:“敢去!上当只一遭,吃亏只一回,不能不长记性。咱女婿怎么跟咱们说的?咱得看人家贫农的眼色行事。就是这一年白干了,也不是咱一家,有人家,有咱们,白干了,这回我也认了。”
女人被马子怀说得安定下来,又见马子怀开门,忙问:“你不让我去,你又去干什么呀?”
马子怀一边朝外走一边说:“我得去割麦子,你也跟大伙儿干活去吧,快着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