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八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小伙子忍住笑说:“一吓唬你们就吓成这样儿呀?”

“怕踢着嘛!”

“你不怕踢?”

喜老头的脸上挂着汗珠子,肩膀好似涂了油那么亮;听到人们吵嚷,就走了过来,把开玩笑当成正经话儿说:“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让那咬群儿的、跳槽子的、把心夹在胳肢窝的、把眼睛长在后脑勺子上的东西们闹腾去吧!日头永远从东边出,月亮永远往西边落;碌碡还是在咱农业社的场上转,麦子还是得装进农业社的仓库里,咱们这农业社照着原来的样儿,顺着原来的辙眼,干到底儿,走到底儿了!狗还能吃了日头吗?”

年轻的支部书记站在一旁听着,眉毛挂上了笑,眼睛里透出了乐——这些话他听明白了,碰到心坎上了。

喜老头说着,把小褂子的襟儿从胸脯子前边朝后一撩,又顺着胳膊往下撸,脱下来了;又一团,一甩,扔在远远的麦子垛上,就威风凛凛地朝红骡子跟前走过来,一把从小伙子手里扯过缰绳,搭在骡子的脖子上;接着,一手紧抓住笼头,一手提起套上的夹板。

那骡子又要耍脾气,眼睛瞪着,脖子挺着,尾巴撅着,蹄子刨着,要撒疯、尥蹶子。

小伙子喊:“喜爷爷,小心!”

喜老头一边不慌不忙地调动着牲口,一边说:“小心,不等于怕它,更不等于让它这虚张声势给吓住。遇着让你害怕的事情,你总得这么想:你不厉害,我比你厉害;你那厉害是假的,我这厉害才是真的。”

妇女们喊:“喜爷爷,您真不行!”

喜老头依旧不慌不忙地调动着牲口,一边说:“你们怎么知道我不行?我行。因为我知道它的底,也就有对付它的办法儿!对待什么事儿,都得这样。忘了那句古话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又知彼,又知己,也就越有信心越来劲头。”

年轻的支部书记站在一旁听着,心口窝跳起来了,两只手攥起来了——这些话,他听懂了,从里边悟出了道理,也取得了力量。

喜老头把全部的劲儿集中在一只手上,紧紧地抓住了骡子的脑袋;那骡子想着撒泼也撒不起来了,只可摇着尾巴倒退,不能左右摇晃;喜老头顺势把另一只手上抓着的套绳一抡,搭在了骡子的身上,套夹板就给套住了。

小伙子赶忙送过一把长缨鞭。

喜老头把鞭子一甩——“劈啪”一声,那红骡子甩开了四只大蹄子,在那铺着麦穗的场板上飞跑起来;身后的碌碡“吱吱吜吜、吱吱吜吜”,一片响。

从四面响起了赞美声:

“说一遭儿,还是老把式有办法!”

“经验比力气还重要,不能光使傻劲儿!”

“没想到喜老头还有这一手!”

喜老头一边摇着鞭子一边说:“你们别大惊小怪的行不行!这算得了什么!一个农业社的社员,连对付一头倔骡子的勇敢劲儿都没有,还怎么对付坏人闹出来的坏事儿呀!这叫真本事,这个真本事每一个人都应当有;要不,你就会让它给吓唬住——驾,喔!”

老人家脸上挂着的汗水,像金珠子,银豆子,在六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年轻的支部书记站在一旁,着迷地看着老人。他忽然从老人的脸上发现一种异乎寻常的神情——铁块一样的硬,石头一样的冷。这神情绝不是因为对付一头倔骡子引起的,那里边包含着种种复杂的心思:愤怒、气恼、焦急、担忧;最重要的,还是一种斗争的勇气和胜利的信心。支部书记熟悉了这个老石匠,他们的心思常常是一个样儿的,所以最能了解他,也最容易从他身上吸取力量。

萧长春这会儿甚至想:用不着再跟老人家说什么了,要说的话,老人家已经知道了;想要听听的话,老人家已经告诉自己了;这会儿,自己完全可以转身走,到大庙去找李世丹,用自己应当有的勇敢和应当有的信心,参加那场特殊而又激烈的斗争。

他还是忍不住地叫了一声:“喜爷爷!”他那声音有点儿发颤;随后又朝喜老头跟前走了过来。

其实,喜老头早就瞧见他来了,却像毫不注意地说:“嗯,你来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点儿笑模样都不带。

“我找您说几句话儿。”

“我觉着你又该沉不住气,跑这儿来找我了。”

“事情大概要麻烦。”

“慌神了?”

“没。”

“哼,不一定吧?”

“真的。”

“我就不信。没慌,心里也没少折腾,对不对?”

这时候,如果旁边站着一个不知底细的外村人,会当成是一个硬心肠的爷爷,正在数叨一个不顺心的孙子;也许会以为,这个老社员对这个年轻干部非常的不满,非常的不信任,非常的……反正,他们不会猜到,这个老贫农是怎样的敬这个年轻的支书,爱这个年轻的支书,又是怎样从心眼里佩服这个年轻的支书,敬爱和钦佩的程度,是深厚的、牢固的,量不出来,也动摇不了。

知底的人也有议论,翻场的人就在笑嘻嘻地小声嘀咕:

“喜老头真厉害。”

“对谁全那样子。也不顾人家生气。”

“我真怕他。”

“你也喜欢他呀!”

“嘻——嘻……”

萧长春说着话儿,卷上了一支烟。

喜老头说:“往那边站站吧,别把麦子垛给我引着。”

他们一块儿走到场边上。

萧长春说:“真没有想到,又来这么一出。”

喜老头说:“你昨晚上不就说了吗,怎么说没想到呢?”

萧长春说:“没想到李乡长这样没有立场。”

喜老头说:“唉,你跟他打了这么多次交道,还闻不出味儿来呀!”

萧长春把自己的布置和打算说了一遍。

喜老头仔细地听着,不住点头。

那边拆麦子垛的人,光顾从底下掏,下边空了,上边成了大脑袋,“哗啦”一声坍下来,埋住了好几个妇女。

“哈哈,真是祸从天降!”

“快救人吧!”

“不用忙,里边比外边暖和。”

“这下可省着拆了。”

“快摊吧,多轧一场!”

喜老头朝那边看看,大声喊:“嘿,妇女同志们……”

他这个“称呼”,逗起一片笑声。

喜老头依旧是用那副冷硬的脸孔接着说:“唱个歌儿吧,你们这会儿不抖神儿,还等什么时候抖神儿;这会儿不美,什么时候美!唱,唱,让他们听听。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正在干什么,想什么。”

那几个高小毕业生和回家来度麦假的中学生就在人们的笑声里,扯开嗓子唱开了:

河里的水呀有源,

山上的树呀有根,

我们有了农业社,

好像那鱼儿和水不能分。

河水不能没有源,

树木不能没有根,

我们要走天堂路,

千年万载、万载千年不变心……

喜老头听着歌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接着,又好像来了一阵风,立刻把这一点难得的笑纹给吹跑了。他对萧长春说:“我告诉你,不论是谁,就是皇上他二大爷来了,只要他干反对咱们农业社的事儿,也得跟他斗!你心软给他留点面子,他心硬可不会给你留面子,不给咱们东山坞的穷人留面子,得斗,狠狠地斗!”

萧长春说:“我也是这么想。这一程子,那群坏家伙正没有缝儿可钻,李乡长这么一闹,正是空子,他们能放过去呀?我看,可能要出一点乱子……”

喜老头打断他的话说:“要我看呀,不是可能要出乱子,是一定要出乱子;这个乱子,不会等到明天后天,马上就要出。刚才弯弯绕、马凤兰,还有马斋几个人,贼眉鼠眼、试试探探地在场边上转,看样子是来招兵买马的,一看见我朝他们瞪眼珠子,一看见这边大多数人都没给他们好颜色,就溜了。你看,这不是活动起来了吗?”

萧长春说:“让他们活动去吧,一切都布置好了。”

喜老头说:“好像还差一点儿。”

“您说还差一点什么?”

“得马上派人到上边报告。要不,光我们斗,不一定能降住李乡长;不论怎么说,他是乡长啊!”

“对。我原来想,等着跟李乡长讨个底儿再派人去呢。”

“等讨了底儿,再另派一个嘛,多走两趟有啥亏吃?”

“我马上找百仲舅妈去。”

“我派个人找二菊说一声就行了。你快忙你自己的事儿去吧。得工夫,照应照应二队的场,还有仓库。这些地方都守个好好的,那就撒开巴掌,让他们闹去吧;他们觉着怎么闹过瘾,咱们就怎么陪着。”

“百仲大舅和克礼都有事儿,这边场上的事儿,我们都不管了。”

喜老头看了萧长春一眼,没说什么,又招呼小青年们说:“嗨,大声点儿,大声点儿,唱吧,唱吧!”喊了几声,他也跟着唱起来了:

我们有了农业社,

好像那鱼儿和水不能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