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马小辫一出门,几步跑到李世丹跟前,通的一声跪在地下,又是哭又是嚎:“李乡长,开开大恩吧!我是老老实实接受改造哇!昨天一天,我病得啥似的,连屋都没有出哇!我没干坏事儿,共产党让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了;乡长,您得高抬贵手,把我当个人看吧,乡长得给我一条活路走哇……”

后边这两个词儿,真的触动了李世丹。心想:是呀,地主也是人,不把他当人看,既不符党的政策,也不符人道精神;而且,也斗争倒了,也老病成这个样子了,手无寸铁,身无挣扎之力,还不给他一条活路,对他改造也不利;最重要的是,无缘无故地扣人,的确有点杀鸡给猴看的嫌疑,很容易引起群众的不安,更不利于解决问题。

马之悦没多说话儿,只是唉声叹气,顺着李世丹的心思作各种各样的表情。他心里明白:只要李世丹主张把马小辫一放开,自己这边的气势就抬了头,从地下抬到天上;萧长春那边的气势就算倒了个头,从天上跌到地下;围着萧长春的那伙子人的威风就削了一半儿,围着自己的那伙子人就能打起精神。萧长春一定要跟李世丹争论起来,李世丹是个非常爱面子、重领导架子的人,当着众人,下不来台,连个弯儿都不能拐,定要使强制手段;这样一来,萧长春的气势就算全倒了,那伙子人的威风就算灭了,自己这伙子人就要厉害起来了。自己再看空子找时机鼓动社员闹腾一下子。得,马上就得整风、鸣放,闹成一锅粥,自己的大功就算告成了。对,放开马小辫是一个决口,不能不抓住。他想到这儿,就小声对李世丹说:“先让他回家得了,不然外人看着不好瞧;群众一听您来了,找到跟前一问,也不好说话儿。您既然到了,马上就应当来个新局面。”

这句话也正符李世丹的心思,他点了点头。

马小辫爬起来就跑。

韩德大急了:“跑,跑!臭地主,你给我回来!”

李世丹说:“我的命令,让他回去。”

韩德大说:“乡长,您的命令?不是您让我看着的,治保主任来了一问,我不好交代呀!”

李世丹想:看看,这些群众是多么怕干部,怕成了这种样子;物极必反,群众一旦什么不顾了,不闹事儿才怪哪。幸亏自己赶到这儿来了。就说:“小伙子,不用怕,等干部来,不用你开口,全由我替你说,好吗?”

韩德大急得搓手:“不行,不行。放走了他,我实在担不起;一会儿您走了,我们怎么跟大伙儿交代呀!”

李世丹说:“放心吧,谁也不敢对群众打击报复……”

韩德大哪还顾得听这个呀,跳蹦子要往外闯。

马之悦张开胳膊把大门口给堵住了。

韩德大气得咬牙切齿,猛劲儿一推,把马之悦“咕咚”一声推了个“仰巴叉”,就开腿跑了。

李世丹一边扶着马之悦一边说:“看看,群众胆子多小,都给这恐怖气氛吓坏了。摔着没有哇?”

马之悦咧着嘴,往起爬着,揉着屁股蛋子说:“不要紧,不要紧。”

几个提前从地里回家做饭的妇女从大庙前边路过,听到里边有人吵嚷,就都试试探探地凑到庙门口看热闹。这里边有把门虎,有马大炮的嫂子,马子怀的女人也远远地朝这边看着。把门虎跟马大炮嫂子小声地嘀嘀咕咕,又指手画脚:

“哟,出了什么事儿了?”

“瞧,那不是李乡长吗?”

“哎,把马小辫放了?”

“嗨,主事儿的人来啦!”

这工夫,焦克礼从地里找来韩百仲,半路上又碰上了韩德大,他们就一块儿跑回大庙里。

韩百仲一进庙门就急火火地问:“李乡长,你放了马小辫?”

李世丹说:“对,我已经把他放开了……”

韩百仲和焦克礼两个人听了这句话,全气得满脸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韩百仲两只眼睛看看马之悦,又看看李世丹:“李,李乡长,这是为什么?”

李世丹依旧很和气地说:“百仲同志,我们不能随便扣留人家,这不符合今天的整风运动的政策要求,这样做容易惹下乱子……”

韩百仲说:“惹下什么乱子?你瞧瞧,把他捉起来,社员们全都更有劲儿了!”

焦克礼就像不相信这是真事儿似的,跑到西耳房看看,见里边真空了,又转了回来,喊着:“李乡长,您怎么说话不算话呀?您说等百仲大叔回来再说,为什么把他放了?”

韩百仲大声地说:“克礼,去,把马小辫给我抓回来!”

李世丹伸出胳膊拦住门:“等等!”又对韩百仲说:“百仲同志,我想个别跟你谈谈心。”

韩百仲说:“你先把这件事儿弄明白,把马小辫抓回来,咱们再谈。”

李世丹说:“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呀。马小辫钻不了天,入不了地,需要抓的话,什么时候不能抓呀。”

韩百仲说:“马上就需要抓!”

李世丹说:“同志,别急躁,冷静一下好不好?”

韩百仲说:“你到东山坞不通知干部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个干了坏事儿的地主放了,我能冷静吗?”

李世丹说:“怎么没通知干部?”指指马之悦说:“副主任不是在这儿吗?”

韩百仲瞪了马之悦一眼说:“乡长,他跟马小辫卖一样价呀!他是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坏包!……”

马之悦吼叫了起来:“李乡长,您听听;刚才您还批评我顾虑多端,这是不是冲着我来了!”

韩百仲朝马之悦跟前逼近一步说:“马之悦,你说点天地良心话,这一程子,你都干了什么勾当?你勾结地富分子,煽动落后的中农闹土地分红、搞粮食投机,你又勾结城市的坏人,想变天;你是不是一个地道的坏蛋,啊?……”

马之悦一跳三尺高:“你看着我活在东山坞碍你们的事,你就枪毙了我吧,枪毙了我吧!”

“不用急,我们会惩罚你这个坏蛋!”

“你说我是什么也好,先拿证据来!”

“你先交出马志新的变天信!”

“什么,什么?”

“咱们再找焦振丛对对倒动粮食的口供!再让焦庆媳妇把那把尖刀子拿出来给你认认!”

“我,我简直不知道你在那儿说的是什么!”

“你全懂!”

马之悦把脸转向李世丹,收藏起惊慌,装出一副气愤加可怜的样子,说:“李乡长,这回您亲眼看见了吧?他们就是这样搭伙陷害自己的同志呀!您可也得小心,他们专会造谣言,说不定也会朝您下家伙的!”

李世丹说:“韩百仲同志,这未免太不像话了吧?不要意气用事好不好?”

韩百仲说:“刀都放在咱们脖子上了,还意气用事呢!我说乡长,您是来干什么的?我看你……”心里一动,猛转身对焦克礼说:“快去报告萧支书,快!”

焦克礼应声就走。

李世丹拉住焦克礼,对韩百仲说:“别忙,咱们得先谈谈。百仲同志,我希望你有点独立思考的精神,不要跟别人乱冲乱撞。你知道萧长春的所作所为是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韩百仲一挺胸膛说:“他把命都交给社会主义了!他一步一个脚印儿,光明正大!”

李世丹说:“哼,他……”

韩百仲跳着脚喊起来:“我不能让别人污辱他,李乡长,你再要乱说,可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李世丹说:“好吧。你既然要跟他萧长春一条道跑到黑,只好由你去了。不过,我是上级派来的,得顾大局,也得对同志负责。到屋里去,咱们先心平气和地说说。”

韩百仲说:“有话你就快点儿说!”

李世丹看看马之悦,意思是给韩百仲一个转弯儿的机会,不想当着马之悦的面儿谈。

马之悦马上就领会了。他心里打转:要说听听有好处,可是又想借这个千金难得的机会,办点事儿,就小声说:“李乡长,我在这儿不方便,你们谈吧。”

李世丹说:“随你吧。老马,不管怎么着,要好好工作,拿出党性来。”

马之悦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您自己也得小心点儿呀!”

李世丹又小声嘱咐一句:“千万劝群众别闹事儿。”

马之悦说:“我早把算盘打好了,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