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七章

艳阳天 浩然 第1页,共2页

小石头一丢,兼管治保工作的韩百仲,立刻想到了那个地主分子马小辫:有一条非常可疑的线索,引起他的注意,也让他动开了心思;为了抓住这条线索往下追,他正在找人对证事实。

他先跑到办公室找韩小乐:“小乐,你多会儿发现马小辫家的后门没有关着哇?”

韩小乐说:“夜里我饿了,回家找点东西吃,绕个弯儿到他家后门看看,又推了一把,光掩着,没有插。”

韩百仲问:“过后也没关吗?”

韩小乐说:“我学喜爷爷那样子,在门轴里夹了一块小石头子儿,回来告诉我妈妈了,让她听着点儿,她说一夜没听见响,早起我又去看看,还没插,石头子儿还在那儿夹着。”

韩百仲又问:“再没有听见旁的动静吗?”

韩小乐说:“没有。大伙儿都说,这几天,马凤兰往马小辫家跑得特别勤;马小辫也往她家跑了好几趟,这里边一定有鬼!”

韩百仲跟韩小乐追问了一些细微的情况,心里边琢磨着,又跑到一队的打麦场上找马长山:“长山,你再详细地说说,早起来是怎么看见马小辫的。”

马长山说:“我心里边惦着麦子垛,早上爬起来,就奔场上,走到马小辫家前门口,碰见了马凤兰搀着马小辫正往院子里边走。”

韩百仲问:“你没问他干什么去了吗?”

马长山说:“没等我问,马凤兰就急着跟我说:她大伯病了,头疼,找她拔火罐,雨大回不来,就留下了。”

韩百仲又问:“你看他那样子,像有什么病吗?”

马长山说:“他的脑门上有几个紫印儿,真有病还是假有病,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个老家伙虽说参加干活儿了,总像魂不附体的样子,有时候又鬼鬼祟祟的,准是又想干坏事儿。”

韩百仲又跟马长山追问了一些细节,就离开了打麦场。他一边走着,一边把刚才跟韩小乐和马长山两个人对证过的情况又仔细地想了一遍,越想越觉着这件事情十分可疑。为什么马小辫大雨泡天的还往马之悦家里跑呢?脑袋疼,应当打发马志德或者李秀敏把马凤兰找到自己家里去才合乎情理呀!一个病人倒是自己去找“先生”,这不大对茬口吧?还有,为什么偏偏在支部书记丢了孩子的头一天晚上,他跑到马之悦家里住呢?自己能去,拔了火罐,“病”轻了,应当自己走回来了,怎么倒找个“保驾”的护送回来呢?还有,为什么不等马长山问,马凤兰就连忙不迭地说这些个呢?这里边全有题目呀!

韩百仲过去办什么事儿都是挺“粗”的;这一回,他不光按着王国忠信上的指示,也学着萧长春的样子,用“阶级斗争的眼光”看待这件意外的事儿了,还动了脑筋,细密周到地想过来,想过去,来回翻了好几遍。他觉着,自己这一回没有一点儿鲁莽和简单,自己的怀疑和推断是有根据的。他决定马上去找萧长春,跟他商量商量,赶快追查这个马小辫。

他下了坎子,瞧见沟里边走过两个背着草筐子的小孩子,心里又一动:小石头平时总爱跟自己的小儿子一块儿玩耍,今天他们又在一块儿玩了没有呢?对,应当再把小石头的行踪调查清楚,这才算全面、深入。

于是,他又像一阵风似的甩着大步,顺着沟往东走,回到自己家里。

拴柱、兰兰,还有几个小孩子正在院子里玩着他们捉来的几条小鱼。小石头丢了的消息,孩子们都知道了,所以玩得不像往日那么起劲儿,没有跳,没有唱,也没有吵吵闹闹。他们围着那个小水罐子,有的蹲着,有的托着小下巴坐在小凳子上,默默地望着罐子里的几条小鱼儿游来游去;那小鱼们好像要从水罐子里冲出来。

韩百仲没有大喊大叫,他怕吓着孩子,尽力压着慌乱和紧张,走到孩子们跟前,半弯下身子,平声静气地对他的小儿子说:“拴柱,爸爸问你一个事儿。”

小拴柱抬起头来,闪着两只大眼睛说:“什么事儿呀?”

韩百仲问:“今天上午你们找没找小石头玩呀?”

小拴柱生怕自己惹了什么祸,有点发慌地说:“找了,找了……”

“你找他到哪儿玩去啦?”

“找他跟我们一块儿去捉鱼……”

韩百仲心里忽地一沉,忍不住地提高了声音:“你带他到河边上去了?啊?”

小拴柱连忙说:“他没去。我叫他好几声,他也不去。”

韩百仲严肃起来:“真的吗?小石头真没去吗?”

小拴柱说:“真的,他说要跟他爸爸捉鸟去。”

兰兰怕小拴柱挨打,忙插嘴说:“大叔,是真的。我也找小石头了,让他跟我们去采蘑菇……”

韩百仲又着急地问兰兰:“你领他到树林子里去了?”

兰兰说:“他不去,也说要跟他爸爸去捉鸟。”

韩百仲又追问:“你跟小拴柱两个,谁先找的小石头呢?”

两个孩子被问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了。

韩百仲也觉着自己问得太怪,就说:“拴柱,你是啥时候找的小石头?”

小拴柱说:“吃了饭,我就找他去了。”

韩百仲又问兰兰:“你呢?”

兰兰说:“吃完饭,帮妈妈收拾完家伙,我才找的他。”

韩百仲想了想,又问:“小石头没跟你们去,过后也没去找你们吗?”

两个孩子同时摇摇头。

韩百仲又问:“过后,你们再也没见着他吗?”

两个孩子互相看一眼,又摇了摇头。

拴柱怕爸爸不信,加一句:“就我们几个在河边上玩,他真没有找我们去;那会儿地里也没有人,就见着地主马小辫一个人……”

韩百仲心里又一动:“拴柱,你在哪看到的他呀?”

小拴柱说:“在河边麦子地里,背着粪箕子拾粪……”

韩百仲说:“他往哪边走啦?”

小拴柱说:“往北。”

兰兰又插嘴说:“我也看见他了,披着黑夹袄……”

韩百仲的胸口窝更猛烈地跳起来了:“兰兰,你在哪儿看见他的呀?”

兰兰说:“在树林子里。”

韩百仲想了想,拍着手说:“好,好!”

两个孩子让他说得一愣,又都咧着嘴傻笑了一下。

韩百仲一手扳着一个孩子的肩头说:“咱们一块儿找马小辫去。我要当面问他到地里去没去,到树林子里去没去;他要是不承认,说没去,你们敢作证吗?就是当着他的面,把你们看见他的事儿说出来,敢吗?”

小拴柱一挺胸脯子说:“当然敢啦!我就不怕臭地主!”

兰兰一晃脑袋说:“我也敢,我也不怕他!”

小拴柱说:“他敢说没去,我就拉他认脚印儿。”

兰兰说:“他从哪个树空走的,我还记着哪。”

韩百仲说:“好孩子,跟我走!”一手拉着小拴柱,一手拉着兰兰,急忙从家里出来。他要马上找到萧长春,大庙里没有的话,就奔二队的打麦场。

好几个社员正站在大庙门口,跟豆片坊的韩百旺议论着丢孩子的事儿。他们见韩百仲急急忙忙地走过来,就都朝前迎了几步,又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我们看哪,这孩子不能光在坑里、河里找啦!”

“对,得在坏人里边找找线索呀!”

“得把丢孩子的事儿,跟眼下村里闹的事儿连在一块儿看!”

韩百仲被包围在人圈里,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在这儿的都是韩百旺这样一些可靠的社员,心里想,遇到事儿,应当学习萧长春的样子,听听群众的意见,跟他们摆摆看法,再让他们帮着出出主意,就说:“你们对这件事儿怎么看,快说说,我听听。”

韩百旺说:“我们的看法,一句话全有了:这件事儿,马小辫最可疑!”

韩百仲心里一动,暗想:“他们跟我想到一条道上去了。”就紧问:“怎么见得呢?”

韩百旺指着一个老头子说:“长山爸爸前天在地里割麦子,见着马小辫在他家老坟地里跟瘸老五嘀咕什么,呆了好久,从坟地里出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我们料定他又想起咱们土改斗争他的事儿,跟咱们算了一回仇恨账!”

韩百仲点点头,问:“就这个吗?”

韩百旺说:“还有哪,昨天夜里那雨是多大,小伙子出门都不容易,为啥马小辫偷偷地往外跑,还在别人家过夜;早起回来,口口声声喊叫害病了,这里边不是大有文章吗?”

韩百仲还在追问:“还有什么?”

一个社员说:“百仲你别忘了,马小辫跟萧家早就记着仇,从土改萧老大跟着挖财宝、支书领头放了他家的树,他就不断地造谣言。你不是为这个还整过他两次吗?”

另一个社员说:“也别忘了,他的靠山是他侄女婿。马之悦这个山眼看着摇摇晃晃地要倒了,马小辫心里能不怕呀?能不恨呀?他不会使点毒手腕,干咱支书一家伙呀?”

韩百旺说:“还有一条最要紧,我刚才听说,不知道从哪儿传出一股子风来了,说是马小辫的儿子马志新要回村,要干什么一件了不起的事儿。这个,跟支书丢孩子的事儿一点牵连都没有吗?百仲你想想,再跟这一程子咱们东山坞闹出来的种种乱子连在一块儿看看,马小辫十有八九是凶手!”

韩百仲越听,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怀疑,胸口更加激烈地跳了起来。他四周看看,没有外人,就小声说:“告诉你们吧,还有比这些更可疑的事儿哪!”

“什么更可疑的事儿?”

“你快说呀!”

韩百仲说:“今天早上,马小辫说他病了,走路还得用马凤兰搀着,可是我家拴柱和兰兰明明看见他早上背着粪箕子到过河边,到过树林子,又往北转了……”

没容他把话说完,这几个社员全都跳起脚来了:

“哎呀,这更没跑了,害人的保险是马小辫!”

“快点把他抓起来吧,别让他跑了!”

“走,咱们去抓他!”

韩百仲拦住他们说:“别急……”

“还不急哪,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呀!”

“这就算破案了;早破了,孩子还能找回来呀!”

韩百仲说:“先跟长春商量一下……”

“唉,十有八九,他是个现行的反革命分子,你一个治保主任,完全有权利先把他抓起来呀!”

“他马小辫是个被管制分子,村里出了人命,就算没这么多的可疑的事情,也得先把他看管起来呀!”

韩百仲觉着群众的意见和要求都是对的,自己应当来个“当机立断”。他说:“这样吧,我马上找马小辫去,先问他今天早上到底儿出门没有;他要是真行凶了,准不承认,准得编瞎话,这就完全证实他干了害孩子的事儿。我一定要使行政权力,马上就审查他。”